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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相遇 “小青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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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春雨一场暖,庭中的竹教它洗得也透,初照不解朦朦,正将万类洗净。
心晓着郎君复课在即,庭里人俱起得大早,满副顿足握拳态,目亮似牛般,只誓要将素日散冠披发、任意而为的郎君拾掇作个颇善玄儒辩法的才子。
到底讲,可亦曾是“良二小杰”里的一位喏!病色难掩才气,反似天工着意添的三分素美。
盘芦便这般说笑着,将窝卷在榻上的付珠河也提早整一个时辰一把捞出:“才由内而出不假,然人靠衣装也不假嘛!”
良寿见她俩这样急火,惊而一笑,正要说些甚么,便教明月又拉扯过去。
“诶,明月!”良寿压眉苦笑一声。
“诶,明月!”
盘芦身侧圆颊的婢使阿元也嗔怪地嚷了一声,她主管院里膳食,微丰腴的粉腮此时怒得发红,正恼这不讲理的混猴将郎君“抢”去。
“发未笼完呢!你个家伙!”阿元抬首佯要打他,明月灵巧一躲,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姐姐,郎君天生俊秀,哪里需得这些?……诶!诶!那里恼了,这把佩子坠了便归给姐姐!”
虽说都有“一展身手”的意图,但这些人里,还以明月为最,也不过将将十一的小郎,处处抢人的活干,火急火燎得良寿都不忍叹阻:“明月,这系带我来便可以了……”
故而不过鸡鸣时候,良寿已穿戴齐整,眼见为时尚早,他也不恼明月,只慢细地咽了莼羹,吩咐他人先用些许,又执过一卷温读,候着兄长。
“阿寿。”
有渰萋萋,兴雨祈祈。
纸伞下的儿郎,眉眼较良寿更狭,身量较良寿更高,甫一扬伞,透过雨幕便见得他眸中沉郁。身侧与明月容貌一般无二的侍从垂目低首,似块雨打不碎的冷石。
付珠河随众施礼,方知这位“贵客”是良府的儿郎殊,侍从是明月的同胞亲兄行云。
行云微一颔首的瞬间,良殊快步自她身侧略过,唯撂下个不冷不淡的眼神。
良殊行至良寿跟前,长眉一拧,手指于她:“阿寿今日复课,她也跟着么?”
“自然。”良寿晓得兄长自恃血统高贵,向来不愿与奴仆为伍,难得强硬些,“我在何处,她便在何处。”
付珠河听见,不觉抬首向良寿一望,却对上他身侧良殊的目光。
那是一种带着低鄙的恶意的目光。正如暗涌即使掩于汪洋之下,仍可教身处海中之人瞧个真切一般,被她彻底瞧清了。
良殊没怎么应,三两句岔开话题,在良寿唤着明月与她一并进学时也垂着眼,一副“不支持但尊重”的样态,再高高在上不过了。
先前随盘芦去寻阿元讨吃食时,阿元还吐槽过,二郎君殊斯人,说得好听是稳重正统,难听些便是自视甚高、保守又高傲。
付珠河深感赞同。
室内浮香游动,略浑厚的授课声随之而至。付珠河端坐在两个郎君下首、偏良寿一侧的小木案前,数不得挨了离着更远些的明月几计暗戳戳的白眼,只觉如坐针毡。
实则哪只明月一人呢?良寿玉案所对的二郎殊,容色与寿相极,也不乐意给她半个好颜色。
与明月容色一致的行云与明月一般,侍坐在良殊身侧。分明是与明月一般的模样,瞧着却更像人点。
付珠河明目张胆地恍着神,良寿不忍怪她,良殊与林夫子不屑怪她,行云明月更是无权怪她,似乎也无伤大雅。甚而,盯着行云久些时候,行云便扭过头来,冲她温和笑下。
这怪不得乡野出身的珠河,也怪不得异世的她。论玄论儒,谈天谈地,她的“储量”不过幼时信手略过的几页《论语》,难免头昏脑涨,有心而无力。
彼时北地愈乱,士人南迁,到底难复起官学,故较之于建晋之初,私学更是兴起。到底说来,纵不论望子成才的俗望,若庙堂人才不济、自此衰了华夏风气,何以有北归之日?
林夫子在琅琊即是有名的大儒,授业良家数载,一朝随迁逐南,妻子虽至,却到底难舍故土,连授课都费心了许多。只可惜她是比较不出了。
甫一下课,付珠河依旧低着脑袋随良寿而出,瞧见良寿一双眼炯炯得很,无半分倦怠。她倒想起自己课上的昏昏欲睡,暗自赧然。
又是两月飞逝,不管是由于良寿对她的太待见还是良殊对她的太不待见,付珠河仍没有任何与穿越回去有关的线索,故而目前仍是只求自保。
不过与此同时,付珠河虽仍难以跟上林夫子的讲授,但到底较之往前好上许多。就连一向瞧不起她的良殊,近来也敛了些膈应死人不偿命的神情。这倒让她稍微有些莫名的欣慰。
此外,良寿依旧时不时至新亭寻司马裒,一处望乡亭,倒如二人“秘密基地”一般。
付珠河不可避免地听到二人的谈论,也晓得北边局势愈发不好,只是对究竟差到何种程度不算清楚。
暑气渐升,良寿虽因苦夏有些厌食,书架上的书籍却是已不足够。
奉了他的嘱托,付珠河与盘芦外出购书。良寿的“钱袋子”大多窝在盘芦手里,购书自然由她带着付珠河去。
南方雨多,是以砖石铺路,踩上去自与现代的砖块大为不同。付珠河难得上街,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倒也是有些人气的。盘芦晓得路,拉着她东转西转,不晓得过了几个巷子才到。
良寿让她二人购书时并无过多嘱咐,付珠河也不知他究竟要何种类型的书,正垂首思量之际,却觉拉着自个腕子的手突然一僵。
付珠河顺着看去,才见盘芦望着个方向呆愣。还没等她反应,盘芦已将买书的钱袋子塞在她手里头教她去买,自个往那方向走去。
正拧眉不知如何是好时,她顺着盘芦的背影看见那人。
那人是个跛子,还算半个乞丐,一头发半灰半白,脸上褶皱不少,瞧着起码有四十余岁。他手里头的拐杖不高档,只是勉强用。
老者支起一个小摊,破旧的桌面上铺着灰蓝色的布,放有纸笔。
盘芦既然没有与她说,只怕是不愿意让她知道。
每个人都有秘密,付珠河也不愿侵犯他人隐私,在盘芦回头前匆匆进了铺子。
书铺子的老板正坐着喝茶,似乎也认出付珠河,笑呵呵地起身去取书,不多时便在桌上堆起一摞书来。
付珠河正要问价,却见老板先拱手一揖,有些抱歉地笑着:“其余郎君所要的书籍均齐了,只是……还望见谅,庾将军前阵子回城,带了许多兵书回去,约莫要一月才可补上。”
庾将军?她隐约记着东晋一位皇帝的皇后便是庾姓,莫非这位将军是她的同族?
“无妨的,我届时再来取。”付珠河轻轻摇头,下意识喃喃自语“只是……庾将军?”
“是前线有好消息,晋王命其回城的。”庾将军庾隐君在建邺几乎无人不晓,因此老板听见了她的低语,但没有给付珠河过多解释。
付珠河点点头,与他商量好价格给了银钱后,因怕盘芦还有事未处理完,在门口逡巡小会才推门而出。
恰是此时,一只白净的手拉着她往小巷一头跑去。付珠河头回见盘芦跑成这样,回头打算看看后头究竟有什么洪水猛兽。
却见那老头拄着拐拼了命地追向盘芦,他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付珠河见过锦囊上的绣纹,是盘芦绣的游鱼莲花。
盘芦紧紧抿着嘴,眼眶却红着,一个劲地跑。
就好像……好像憋着一口气,若是松了这口气,便要哭出来似的。
那老头也红着眼,泪水糊了眼,直到再也追不上她们,才停在中途大口地喘气。
他咳嗽了几声,喊着盘芦。
“小青叶!小青叶!”
“你有没有受欺负呀!”
“你……你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