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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名字 长河里曾浮 ...

  •   春雨绵绵,似细针投下,为檐下青竹铺就一层薄幕,又宛如轻罗上浮动的提花。付珠河跂坐案侧,低眉顺眼,不时为病恹恹的郎君添水研墨。她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不细瞧其实看不分明。

      至于这乌青的缘由,一是因初来乍到、心神不宁,二是因明珠晃眼、忐忑不安。

      无他,昨夜深宵时候,庭中烛光已暗了大半,穿曲廊而过,付珠河甫一推门,难免被里头的明珠晃了眼去。

      两枚圆润的夜明珠大咧咧地敞在桌上与榻角,透着晶莹的翠光,是很有些贵气在内的。

      这如何像奴婢应有的呢?莫不是自主家摸来的……不好,盘芦!

      付珠河心一沉,扭头去瞧带自己来的盘芦,却见她含笑留下一句,便颇自然地摸着半黑回去了:“夜里惊怕,再来唤我。”

      脚步声渐远了,更是万籁俱寂时候。她入内,紧紧地阖上门,立在不曾掌灯的小室中央,为明珠之光包围,不曾觉得昏暗难忍。

      她心事重重,不敢褪去外衣,慢腾腾地蹬了鞋去,便合衣卧在榻上,两眼却瞪得明亮,生怕夜里生变。

      付珠河借着清醒的劲头思索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对她来说,这个良府从上而下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从良寿到盘芦,从身上衣着到室内布置,她有太多的惑无处解。

      一个奴婢,为何会有这样多的夜明珠?主家出手真有这般阔绰么?亦或是另有她不知的缘由……或许,这些明珠与原主的名字“珠河”会有关系么?可盘芦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又为何见怪不怪?

      困极混沌未有多久,已是鸡鸣时候,盘芦又出于习惯地敲开她的房门,挎着她的臂弯扯她去吃晨食:“是该晨食了不是?”

      付珠河囫囵嚼过胡饼,可心绪太沉,实是压得她食欲不长。她还记得良寿的那句“当值”,是以吃了没几口,又赖着昨夜的记忆回到良寿那处。

      只是,她的惑似乎更多了。

      她没有赏雨的心思,良寿却有。数百里的跋山涉水和迥异于家乡的建邺气候使他肺疾大犯,夫子留了课业,也再不好强求面授。只盼阳气蒸腾、万物正盛的仲春时候,或许他的病也便好了。

      因他的病,室内从不设香炉。没了香,似也没了能干扰他的旁物。良寿不知何时放下书卷,望着窗外那片雨幕,不时咳出几声,似痴似迷地瞧了会,方才伸手指着问她:“珠河,今日这雨与你初来那日,像否?”

      付珠河猛地回神,飞快地隐住一瞬的惊诧,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又看回他,不知他用意,不敢多发一言。

      良寿的目光似随指尖、细雨远去,无由生出双翼,北飞去了琅琊。他向来不会让旁人落得窘迫,自顾自地续话:“你许是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我也才不过四岁。彼时暴雨倾盆,阿母携你入内……”

      永兴二年,八王之乱尚未尽止。夷族相争,皇室内斗,战火熊熊。平民无力抵抗乱世的阴霾,只得为之吞噬,于饥寒中一波又一波地死去。

      那日,良夫人陈氏祈福返程行至一半,乍闻雷声滚滚,暴雨随之而至。素来乐善好施的她,听见路旁稚童的啼哭声,因而恰救下路旁失怙的珠河。

      小女娘颈上系着枚做工不算十分简陋、却刮痕繁多的长生锁,上头除了她的乳名“月月”,还有她的生辰:永宁元年四月初三。上头的时辰已因剐蹭而模糊不清,可仅是这一模一样的生辰日,也颇值得陈氏留意了。

      陈氏是个很信因缘的人,或说她是个对因缘很敏感的人,这事似从她被取名“观净”时便早有注定。她瞧见那生辰,一骇,因而将月月带回了良府。

      月月惧黑,在那个被陌生人带走的夜晚里,她更是不安。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行走或许是最危险的,她随时可能死于野兽、饥寒。可也或许是最安全的,毕竟在那个年月,人也是会食人的野兽。那时候,有些人被称作“两脚羊”。

      没人想做羊,人都想做人。

      月月因而更怕,想哭,却不敢哭出声,只用一双警惕的眼望着陌生的环境。

      直到一个小郎君将珍藏的夜明珠送给她,陈氏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陪在她床畔。微光幽幽,月月似从她身上瞧出母亲的轮廓,又因发了热,倦极方眠。

      次日,月月高热更甚,于混沌间胡言乱语,几近人事不省。

      陈氏却从其中拼凑出她的梦境:那里是一条长河,其中曾浮起她亲人的残肢与森森白骨,可昨夜,却只浮起一颗颗温润的明珠,皎洁的月光流动在明珠之上,将其镀得更亮、更亮……

      “你便叫珠河吧。”陈氏安抚着她被汗打湿的额发,目光中带着怜悯与说不清的愧疚,“要像明珠一样澄明啊。”

      这是良寿口中的故事。他没说的是,月月只烧过一日便好转了,而同日好转的,还有重病到药石罔医的良府三郎良寿。

      她似乎就此摆脱了做羊的命运。

      良寿说的有些久,偶尔抿下几口茶也于事无补,最后一句落下时,竟伏案大咳起来,帕上血痕赫然,眼眶都红了才勉强止住。

      “只是老毛病而已呀!”他接过付珠河再次递来的茶水,一扫她眼里的紧张,佯作无碍地笑道: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号以寓怀。’——珠河啊,名字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你说是吗?”

      付珠河再次被他不明就里的话惊到,只觉寒毛都起了一半。她俯身,恭敬地挑了一句最不易出问题的话说:“郎君博学。”

      “唔,不是我博学,这是夫子布置的课业里的话。”

      良寿指指卷册,带着柔和的笑,听见了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建邺,也有与琅琊相似的雨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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