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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高熙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中的她彩衣华服,乌发如瀑,坐在杏花树下荡秋千。

      秋千是二哥亲手扎的,作为她十五岁生辰的贺礼。

      彼时的她尚未入宫,还不知道宫中的人心险恶,足以摧毁一个少女鲜妍明媚的一生。

      瞧见先帝,她还傻乎乎地跑过去和他打招呼,甜甜地叫一声:“陛下好。”

      先帝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玉佩,问道:“熙儿啊,你可愿做太子妃……”

      东宫太子妃,中宫皇后,一代妖后……

      作为高熙容的一生,落幕得太荒唐。

      她在梦中迷迷糊糊的睡着,感觉耳边一直有人在呼唤她。

      “姐姐……姐姐……”

      高熙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在距离她不到一拃的地方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见了鬼,三魂七魄都丢去了一半,双手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面前这个小姑娘。

      随着尖叫一声,高熙容双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环顾这个地方。

      四周简陋得可怜,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就连她身上盖的这条破被子,也是缝了又补,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暖意。

      她高熙容娇养一生,哪里住过这么破的房间。

      被她推倒在地的小姑娘也不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给她拿茶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小女孩乖巧道:“姐姐喝水。”

      她接过茶杯,定了定神。

      这里既不是皇宫,也不是高家。

      这个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却还有人的活气,不会是鬼差。

      世界上,哪有这么小的鬼差。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服下鸩酒,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如果这里还是人间,那又是谁救了她?

      高熙容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眼光不经意扫过她手里的瓦杯,杯沿处裂了几个小豁口,但里面的水总归还是干净的,她嘴干舌燥的,还是强忍着将整杯水灌进腹中。

      小女孩见她喝完,便又走到那边桌前给她倒了一杯新的。

      高熙容不确定地问她:“你刚刚叫我什么?”

      “姐姐啊。”

      姐姐?她阿娘之前有给她添过什么妹妹么?

      她环顾着这个颇为破败的房间,内心愈发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京郊小院。”

      “你是谁?”

      小姑娘逐渐意识到了事情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她那一向聪明伶俐的姐姐,怎么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脑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她眼含惊恐地看着她:“你的……妹妹啊。”

      高熙容无奈道:“不是问你这个。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姜禾。”

      “那我呢?”

      “姜来。”

      意识一点一点涌入,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零星的记忆。

      比如说她和小女孩一起在街边卖艺乞讨,被官兵拿棍棒追赶;又比如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帮书院学子抄书,累的双手打颤也只拿到几个铜板……

      她和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好像还真是“亲姐妹”。

      高熙容一时无法面对这一诡异的事实,失手将茶水打翻在被子上,本就脆弱的被子,哐当摔成了碎片。

      姜禾见她大病初愈,整个人神志都有些呆了,心里暗咒就不该相信那个破烂和尚给的土方子,果真害得姐姐吃出了毛病,不过转念一想,只要姐姐能醒过来,是不是“正常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姐姐对不起,我马上拿扫帚收拾。”

      “哎……”

      高熙容还想叫住她问点什么,旋即又想到刚刚那个姜禾惶恐的眼神,只能作罢。她大脑疼得厉害,只得躺下来休息,过往一幕幕回忆一一闪过,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和家室,成了送她下黄泉的催命符,一想到那夜清寒高洁的月光,她还是冷得要命,身上盖的这张薄薄的衾被,并不能为她提供多余的温暖。

      作为高熙容的一生已经,她的结局已经尘埃落定,难道是上天垂怜,给了她重新活过的机会?

      这份天命,当真讽刺得要命。

      如若上天真的垂怜,又怎会赋予了她妖媚的容貌,又叫她被流言所困,惨死宫闱。

      高熙容自嘲的弯了弯嘴角,却突然咳嗽起来,她刚刚借着那杯水的倒影,好像确实看到她额头上缠了一圈白绷带。

      总而言之,她现在是个病人,无论是打听身世来历,还是尽快找到高家族人,都得徐徐图之。

      姜禾从外面捧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高熙容闻着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不免起身查看一番。

      “姐姐,这是我借阿桂婶的炉子熬得药,那和尚说了,只要姐姐将这最后一帖药喝了,病就能好了。”

      高熙容满脸嫌弃地接过姜禾口中的汤药,心想自己没被鸩酒毒死,可千万别被这碗不知名的汤药害死了。

      她犹疑地问姜禾:“一定要喝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下头,双眼诚恳地望着她:“嗯。”

      她双眼一闭,深吸一口气,将那碗东西灌了进去,果不其然咳得更厉害了。

      高熙容拼命将自己大小姐的脾气按捺下去,环境恶劣,只能将就点。

      姜禾轻轻排着她的后背,小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小妹妹,我问你,当今天子,你可知是何人?”

      “卖艺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过,当今陛下名号祯明。”

      祯明?

      高熙容记得她的夫君,赐死她的那个人,叫做慕容璟,名号崇宁帝。

      这江山原来早已换了一人坐镇。

      她试探地问起:“那你可曾听过高熙容这个名字。”

      姜禾惊恐地捂住她的嘴,悄声附在她耳边:“姐姐,你疯了,那可是妖后高氏的名讳,当今太后娘娘下旨,不许百姓议论妖后,违者斩。”

      她夸张地用手掌划过自己的脖子,高熙容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太后娘娘?你说的太后娘娘,是柔妃吗?”

      柔妃是她倒台后后宫中第一得意人物,是最有可能登上后位的人选。

      “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当今陛下行七,他的母妃据说并不受先帝宠爱,能成为太后多半是母凭子贵的缘故。”

      行七?那便是七皇子慕容泓,此人在崇宁朝并不受重视,才干也是平平,他的母妃陆昭仪家世平平,在后宫隐忍蛰伏十几年,没想到倒也是个厉害角色。

      高熙容曾怀疑自己的死和柔妃拖不了干系,如今想来,未尝不可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缘故。

      姜禾见她陷入深思的模样,不禁怀疑自己的姐姐是不是真的变成一个傻子了:“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高熙容回过神:“我大约是伤到了脑袋,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她拉起姜禾的手,问道:“你能告诉我,我的头是怎么回事吗?”

      “还说呢,你那天和阿桂婶一起上山挖草药,阿桂婶说你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后面遇到了一个破烂和尚帮我把你扛回来,又给了个土方子,我才把你救回来的。”

      什么阿桂婶和破烂和尚,这丫头到底在说什么?

      姜禾看着她迷茫的姐姐,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阿桂婶说治病煎药要花钱,我把就爹娘留给我的玉佩给她了,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高熙容把姜禾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个叫阿桂婶的女人大概就是害死姜来的元凶,至于原因,不外乎是为了那块玉佩。

      只不过阴差阳错,牵扯出一个早就应该死绝的她。

      那块玉佩大概对姜禾很重要,否则她也不会哭得如此凄惨。

      如果换做以前,高熙容随便一块赏人的劳什子都是上等的美玉,可如今却连喝碗汤药的钱都凑不出,这个身体的主人,当真过得十分凄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没有钱,她们这对难姐难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寸步难行。

      “别哭,别哭。”她用袖子帮姜禾擦干眼泪,“这个阿桂婶,是什么人?”

      “姐姐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阿桂婶就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啊,我们从江南来京都寻亲,是她好心收留了我们。”

      “你这话不对,若是好心,怎么会拿了你的玉佩后就给我们这么个破地方住。”

      姜禾一听这话,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一开始大约还是好心的,阿桂婶家穷,也没什么好地方,就给我们匀出来这个小院子,但是后来姐姐你拿了娘亲生前戴过的一个钗子送给她,她对我们的态度慢慢就不太好了。”

      高熙容不由得扶额哀叹,这个姜来是真纯善,丝毫不明白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女,财不外露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我问你,咱们所剩的财物还有多上。”

      “娘亲的首饰已经典当殆尽,我们两个的玉佩也给了阿桂婶,除了卖艺剩下的几个铜板,就只有娘亲生前最喜欢的镯子了。”

      姜禾作状要把那镯子拿出来给姐姐看,高熙容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姜禾好好收着:“不必给我看,你好好收着。将才你说,我们到京都来,是来寻亲的?”

      “嗯,娘亲病逝前,嘱咐过我们,叫我们来京都投奔我们的爹爹。我们的爹爹姓姜,是个了不起的书……”

      姜禾的话戛然而止,高熙容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了不起的什么?”

      “了不起的书生。”

      姜禾说出后面两个字,气已短了一半。

      高熙容再度无言,她还真以为这姐妹俩的父亲是什么大官,搞了半天,竟然是个书生,京都内外有多少姓姜的书生,她们这娘亲到底怎么想的。

      高熙容无奈地摸着姜禾的头,笑了出来。

      “姐姐,你笑什么,这是娘亲临死前的原话。”

      “我笑‘痴情女子负心汉’,天下的话本就没有新鲜的故事。”

      她们正说着话,门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大婶走了进来,看着高熙容的样子脸上堆满刻薄的笑意:“姜大姐可是好些了。”

      姜大姐?大姐?

      高熙容上辈子活了几十个年头,最落魄的时候也没人敢这么称呼她。

      她立即收敛了情绪,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女人,问道:“这位是。”

      姜禾跳下床,指着那女人道:“姐姐,这就是我将才与你说过的。”

      “阿桂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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