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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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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宫外的雨,滴滴落在台阶上。
深秋时节,宫廷内的石阶铺满了一层梧桐叶,越发显得寂寥落寞。
更夫敲响了三更锣,漫长的锣声回荡在的大殿内。
我索性睡不着,便披了外衣起身,摸索着走到供着观音像的案台前。
红烛是桐云在我入睡前点的,现已烧得只剩一点火苗。
我从案台下拿出一支白烛,借着最后一点火点燃。
一红一白,不是什么吉兆。
可如今整个重华宫连支像样的蜡烛都找不出来。
我跪倒在观音像前,双手合掌,虔诚祈愿。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这也许是后宫中无数女子的结局,可我却未曾想过这会是我高熙容的结局。
我生在安国公高家,父亲是当朝重臣,母亲是县主娘娘,几位兄长都有功名在身,而我又是家中嫡系唯一的女儿,容貌风华绝代。
这样的家室,无论换成谁,都该是平稳顺遂的一生。
我自幼时便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十五岁嫁入东宫,与当今陛下十几载夫妻,不说鸾凤和鸣,到底是举案齐眉。
陛下登基后,便尊我为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这些年来,虽然后宫中的莺莺燕燕不断,而我始终恪守着皇后的职责,绵延皇嗣,统率后妃。
却不曾想因一则谣言,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江南大旱三载,百姓民不聊生,灾民乱起,坊间便有谣言指称,当今皇后生的一副美艳皮囊,是一代妖后,中宫内德不修,蛊惑圣心,以至于上天降罪于民。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流言,不曾当真。
到后来,谣言越传越广,内廷外朝,要求废后的声音甚嚣尘上。
天生丽质,也有遭人唾弃的一天。
我虽有心为自己辩解,却终究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无可奈何,于是便奏请幽居重华宫,不再过问内宫事务。
这一退,便是三年,宫门落锁,寂寞难挨。
宫外民不聊生,却一点不耽误宫墙内接二连三的喜事。
我听闻皇上新纳了两个妃子,一向最得宠的柔妃,也有了身孕。
这宫里怕是早都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位皇后。
我自嘲地睁开眼睛,面前的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可她净瓶里的枯叶,我楠楠道,“为何不渡我?”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来了。
来人脚踩空庭的落叶,尽管十分小心,还是不免发出细微的声音。
桐云被惊醒后,赶紧扶着我从蒲团上站起来。
这三更半夜,来者是谁?
门外的锁被人拿钥匙打开了。
雨停后,西边亮起一轮明月,澄净的月光随着逐渐打开的门缝照进来,逆着光,我瞧见男人头戴玉冠,双手背在身后。
身影无比熟悉,又陌生异常。
“陛下。”
我低声唤他,并不行礼。
“大胆,罪人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罪人?
原来对我所谓的罪行,已经盖棺定论了吗?
他摆摆手,示意宫人把东西放下。
宫人把手里的漆盘放下后,便退了出去,两扇门再度关上,我眼底的世界再次恢复了黑暗。
鸩酒、白绫、匕首。
这深宫里,早已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样。
“朕的意思,你明白。”
即便对他的薄情寡义心里有数,事到临头,我还是想装傻一回。
“请陛下明示。陛下是又想让臣妾赐死谁,还是陛下想赐死臣妾,臣妾愚钝,还请陛下说个明白。”
他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盯着我,半晌不言语。
片刻后,他终于说道,“朕曾于数月前和文武百官到太庙祈福,太史观天象,天府星陷落东南,皇后妖媚侍主,才使得江南大旱三年。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都等着朕给他们一个交代。”
天象,又是可笑的天象,凭天象便可断定一个人的生死,她高熙容恪守本分的一生,岂不可笑。
“陛下相信天象吗?还是说,陛下只能用天象才能赐死臣妾。”
“高氏住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只觉得这辈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将这些年受到的所有男尊女卑、夫唱妇随的教育全部抛之脑后,整个人都畅快起来。
“先帝选我为太子妃时曾说过,我的美貌只有未来的天子才堪匹配。如今陛下用‘妖媚’二字将我定罪,岂非在质疑先帝的英明。”
他依旧冷言不发,事到临头,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高家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到头来竟是这个下场。忠臣难当,小人当道。”
我又岂会不明白陛下赐死我的真正用意,无非是想拿我做借口削弱高家一脉,扶植他宠信的柔妃家族上位。
什么忠臣良将,抵不过宠妃谗言。
一身媚骨,不曾矫言奉上,却难逃“妖后”的名声。
“事已至此,我想和陛下再做一桩交易。”
“你说。”
“江南之地一向富庶,怎的一次旱灾就闹得如此大?想来除了那位王爷,别人也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了。”
“高家愿为陛下效最后一点犬马之劳。”
我端起那杯鸩酒,一饮而下。
“只求陛下,保我一双儿女性命,保我高家剩下的族人平安。”
鸩酒、白绫、匕首,我选择了最烈也最快的一种死法。
烈酒入喉,满腔辛辣。
我想起我刚入东宫时,才十五岁,阳春三月,桃花开得正好。
他从水榭旁摘了开得正艳的桃花来,亲手替我簪在鬓边。
他说过,要与我世世代代做夫妻。
海誓山盟,付之东流。
剩下的,只是无边的悔恨和寂寥。
“生生世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