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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   “……那之后,阿晓与雯儿便随无讳一同入了威灵派,他们三人皆中药毒,只是无讳与雯儿中毒较浅,阿晓却被那奇毒伤了根基,不仅记忆全失,连思维都与常人不太一样,老夫倾尽毕生所能也不过是让他恢复成如今这般模样。”玄静真人叹息道:“伐魔之战后,我重伤闭关,无法时时看顾他,便配了药方令他困症发作时服下,直到如今,也不知他恢复何如了。”
      说罢,他的目光转回到乌旭身上,淡淡道:“听了这些,你又作何他想?”
      乌旭冷冷地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假的。”
      他声冷如冰道:“真人废了这么多口舌,不过是想说那卿无讳是婓不晓的救命恩人,以及你们威灵派也有恩于他罢了,编了这样荒唐的谎话,你以为我会信?”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过是怕本教主砸了你的门派而已,竟屈尊您这样的高士对我扯谎,真是可笑!”
      玄静真人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问道:“我何时骗过你?”
      乌旭戏谑一笑:“你我如今才见过一面,确实不曾骗过。”
      那人摇了摇头:“不止一面,我们以前也是见过的。”
      乌旭有了几分狐疑。
      玄静真人此前的一番言谈确实乱了他的心神,但即便如今心乱如麻,他还不至于识不住人。
      无论是在颠龙塔当药人,还是在往生教潜伏之时,他都不曾遇见过这人。伐魔之战时他带着旧部已暗中撤退,玄静真人闭关之后他才继任的新教主,无论怎样算,都没有让他二人相识的时间。
      可既然不是与往生教牵连的时候,那莫非……
      他一惊。
      难不成是他入颠龙塔之前?
      可那时他不过是一介凡人,都沦为与乞丐同伍了,又怎能与这样的仙界高士相识?
      乌旭迁思回虑,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玄静真人。
      论起仙界之人,他是遇到过的,还遇见过不止一次!
      “你……”他震惊失声。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玄静真人失笑:“我总说阿晓善忘,你也不差。”
      他说道:“昔日一别,我本无缘再与你相见,谁知造化弄人,如今你我竟已这番面目相认。念起过往种种,你还不信我?”
      乌旭后退一步,身形踉跄,不知是惊是疑。
      但看他的神情,应当是信了六成。
      不过毕竟也是在深渊泥淖里挣扎过的人,乌旭向来多疑,明明已禁不住在心底认同了这人的话,还是执拗地回道:“那时我不过一介凡人,你言语真假是非,我又如何能识得清!”
      话虽这样说,他却仍是忍不住回想这人说过的话。
      若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婓不晓便不是故意忘记他,而是受药毒所噬,那他自己也不必再因这种事而心生芥蒂,只需要将那人带回好生对待再不计较便可;可转念一想,若都是真的……
      乌旭心中猛地一滞。
      那岂不是证明,婓不晓在离开他之后便入了喜乐坊那等地方!
      他在颠龙塔中不闻外事,只是对喜乐坊的恶名有所耳闻,而在他入往生教之后,喜乐坊早就在旧教主的邪火下化为了飞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从他人言谈之中大概描绘出了那等令人发指的淫窟。
      若婓不晓真的经受过那等对待,就算不记得,那心底必然还是因那种事而惧怕的,而他……他却把这人给……
      乌旭身形踉跄了一下,浑身冷汗淋漓。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一查便知,喜乐坊当初虽被前教主所灭,可毕竟处理得仓促,许多遗留之物尚未清除。”
      “我——”
      “你只需找到当年喜乐坊伎人名录,看一看,是否有一人……”玄静真人淡淡道:“名为从君。”
      “别说了……”
      “他的来历身份不明,只是听无讳而言,他为喜乐坊之主——茄凤亲自带回,来时不过十一岁,姓斐名旭,其余信息一概不明,这些乌教主想必不难查到。”
      “我叫你别说了!”
      铺天盖地的罪恶感与悔恨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令他眼前阵阵的发昏。
      一时间,他心底最后的那点疑虑都被这波动剧烈的情绪掩盖了,乌旭急促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快过前一步,直到他急促地飞奔起来,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
      足下的黑色焦土随着他的脚步飞扬起来,粘附于他的衣角,与黑色的衣料几乎融为一体。
      乌旭只觉得恶心。
      他对这片曾让婓不晓受尽折磨的地狱的厌恶之情在这一刻几乎膨胀到了巅峰,他实在是不敢想象,当年那样小那样怯懦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又怎么会承受那种可怕的恶事?
      那孩子有没有哭过?有没有害怕地想起他?有没有天天盼着他能来把他救出去?
      可那种时候,他却在颠龙塔中天真地以为这孩子是被带到好人家去了,能摆脱与他一般的糟糕命运,所以竟然没想过要去找他——
      他哪怕是浮现过一点想要找回这孩子的念头也好!
      他如发了失心疯一般跑过这片漫无边际的焦土,脚步杂乱,很快便一脚踩进了一片过分松软的土壤中,狠狠地跌了下去。
      他跪在焦土之中,一身黑衣几乎与这里虚无一般的漆黑融为一体。
      乌旭颤抖地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沾惹着的黑色土粒,脑中却浮现出了这只手扼在那人颈上时,对方痛苦的神情。
      他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人而甘愿舍弃一切的阿朝,而是化作了令那人痛苦且畏惧的无尽深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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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了一会儿黑犬,婓不晓困意渐起,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深,因此隐约听见了几声玄烬的嘤咛,有人进到屋里来,又为他裹上衣服,将他抱了起来。
      再之后他们似乎是去了别的地方,那个人将自己放进了温暖的水中,替他清理起了身体。
      婓不晓靠着何人的胸膛坐在池中,周身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中,酸痛不已的身体都为之舒缓了不少。
      这人的动作出奇得温柔,实在是与他往日的模样相差甚远,令婓不晓极困倦之时仍不免有些诧异。
      只是泡温水澡的感觉实在令人懈怠,因此这点思绪也随着他汹涌袭来的睡意飘然而去,不过一会儿,婓不晓便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婓不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只觉得许久都不曾这么好的睡过了。
      周身尚有些酸痛,但应当是有人在他昏睡之时上好了药,因此还算可以忍受。
      屋中依旧昏暗,只是明显陈设与威灵派并不一样,倒像是在往生教时他的居所。
      婓不晓伸了个懒腰,揉揉睡得发酸的肩膀,习惯性地撩开纱帘往床边摸去。
      这一下,没摸着那个平日里最爱赖在他床边的黑犬,反倒是碰到了一片衣料,像是谁的衣角。
      他一抓,那衣角的主人便是一抖。
      婓不晓借着外室映进来的那点幽暗的烛光仔细看去,隐约看出站在他旁边的东西是个人,黑乎乎的一大坨,立在帷帐外一动也不动。
      那身形极其熟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婓不晓坐起身,懒懒道:“你做什么呢?”
      那人不应,整个人无声无息,宛若一个木雕。
      婓不晓拉开帘子,见那人僵硬地站在床边,头颅垂得极低,像是恨不得塞进胸膛里。
      便是坐着,他都几乎快看不到那人的神情。
      “你到底怎么了?”
      他揪着那人的袖子扯了扯,想把人拖过来了一些。
      那人却身形一晃,双膝一弯,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举把婓不晓吓了一跳,扯住这人衣领勉强去拉,那人却巍然不动,宛如固守原位的千年磐石。
      他跪在床边,头依旧低着,手却颤抖着摸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婓不晓的手。
      “抱歉……”那人的声音抖得十分厉害,甚至有几分哽咽之意。
      婓不晓先是一惊,呆愣半晌,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脸色也愈发得苍白了起来。
      他缓慢地想起了自己昏睡前所历经的种种。
      因他失踪,那人找上了他的师门,不仅打伤了师兄,还对他……做了那种事。
      或是惊讶,或是恐惧,或是畏怯,或是羞恼,短短一日之内竟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令他就连回想都觉得有几分头痛。
      而一旦想起来了,他对眼前这人,便实在难以称得上心平气和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都做了什么……”那人悔恨道:“我没想到伤你的,我只是太生气了,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那些事,我以为……”
      以为是你故意忘了我,以为是你不想再与我有所干系。
      这句话乌旭实在说不出口。
      自己罪孽深重,他实在没脸为自己开脱罪行,他只能不停地道歉,甚至连这人的原谅都不敢乞得。
      而婓不晓将他所做所说的一切都看在眼中,整个人一改方才松散的模样,烛光之下的面庞露出几分冷冽的神采。
      乌旭抬头想要偷偷看他一眼,却正好将他的这般模样收在眼里。
      这一刻,向来桀骜恣意且随心所欲的往生教教主,竟然惊恐了起来。
      “阿旭,我……”
      他喉间干涩,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仓皇无措,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明明那个人的手还在自己手中握着,他却害怕无比,总觉得下一瞬那人就要将自己甩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若是他要走……
      乌旭心中极度惶恐。
      若是真要走,他该怎么办?
      先前婓不晓被他关在教中之时,他再怎么故意苛待此人,这副作态也不过都是装出来的,那人稍一皱眉他就舍不得欺负下去。
      在得知婓不晓入了仙门时,他只敢把与这人相关的念想藏进心里,生怕自己受其左右,扰了这人的清净;而在以为此人把他忘记之后,虽心生愤懑恨不得将此人抓来报复,可真将婓不晓弄到手里,他就舍不得了。
      到最后也不过是想把人戏耍够了,撒够了气,再将他留在身边一同好好过日子。
      从再次遇见婓不晓到如今,他就没想放过此人。
      他这人就是这样执拗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或一个人,便偏要纠缠到底,从不设想别的结局。
      为故友报仇是此,谋逆教主之位是此,杀周先生也是此,可唯独婓不晓这人,令他有些动摇了。
      他不敢去想像没有婓不晓在身边的日子,可若继续将这人强留在身边,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资格。
      “对不起,阿旭……”乌旭忽然紧紧握住婓不晓的手,将它摁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要与自己的心贴在一起。
      他仰起头,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滑落:“阿旭……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办……怎样你才能接受我……”
      婓不晓静静地望着他,并没有因他这副可笑的作态产生什么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可笑的男人,连方才那一点冷意都瞧不见了。
      乌旭愈发得害怕起来,他又抓起这人冰凉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脸颊上。
      他想要感受片刻这人的温度,却因这人的手过于冰凉,这等冷意顺着二人相贴之处传来,令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冷了下来。
      “阿旭……”他小心翼翼地叫道。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
      婓不晓往回收了收胳膊,只是那人抓得太紧,他一时没能收回。
      于是他便保持这样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人,淡淡地开口道:“我要走了。”
      乌旭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走了?去哪?”
      他木愣愣地回道。
      婓不晓没有应他,只是又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乌旭锢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愈来愈大,仿佛是实在忍受不住,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要去哪?”
      答案不言而喻。
      他与婓不晓对视良久,妄图从那人眼中探寻一点点情绪的波动。
      可那片平静水色之中,还能瞧见些什么?
      再多的不甘心又能如何,到底是他自己做错了事,便是永生永世恨他他又能说些什么。
      乌旭神色萎靡,恹恹地放开了那人已被握得青紫的手腕。
      “好。”他苦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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