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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婓不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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婓不晓来时只身一人,去时也不过空空两袖。
他当初几乎称得上是被乌旭给掳来的,虽说在此地流连许久,临行时也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又携上了自己从不离身的医案卷宗。
至于那些近来新添的稀罕药材以及其余珍宝,皆被留于原处丝毫不取。
他这番去意坚决,令乌旭最后几分残留的希冀也渐渐褪去,肩膀也垮了下来。
润奴与清奴伺候着婓不晓穿戴齐整后,都垂着脑袋随在他的身后,二人沉默不语,情绪低落,似是晓得他约莫是一去不复返了。
婓不晓也不解释,兀自出了屋,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不知思绪如何。
“呜……”一声哀哀的嘤咛响起,黑犬颓着身子趴在他的腿边,很是垂头丧气。
婓不晓蹲下身,摸了摸玄烬的脑袋,轻声道:“以后再见吧。”
黑犬呜呜叫唤,别过脸不肯看他,似是伤心,似是埋怨。
可等婓不晓一起身,这黑犬却又回过头来,一双犬目含着些许期盼哀切地望着他,一见这人看自己,就立马又扭过脑袋假意看向别处,装的是若无其事,好一副别扭的模样。
这样子真是像极了他的主人。
乌旭依旧一言不发,目光却片刻不离身前这人。
都道别时容易见时难,这等依依惜别之景,唯婓不晓一人神情冷淡,不因此情此景而有丝毫动摇。
乌旭眼瞅他连狗都说过话了,却还是不肯搭理自己,心里不免急切,忍不住开了口:“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说完便不自禁地握紧了拳,他忐忑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人的神情,见那人似乎不像是多反感的样子,才犹豫道:“太久不见……它也会想你的。”
玄烬极配合地嗷了一声,头明明还扭向别处,身体却扭扭捏捏地与婓不晓贴得更紧了。
婓不晓无言许久,才应道:“嗯。”
从始至终,他都未看向乌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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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阑珊风日丽,又是一年好时节。
乌旭抱臂站在山下,脚踩着雨后松软的土壤,整个人立得犹如一颗笔直的松树。
今日这般阳光明媚,却丝毫暖不化他那板着的冷脸,令一干下山历练的弟子路过他时一个劲地窃窃私语,还当他是哪个讨债的债主。
“这人谁啊,长得好吓人。”有人压低了声音道:“过来讨债的?咱们师门里谁欠他钱了?”
一人摇头:“看他样子也不缺钱,可能是情债吧。”
另一人反驳:“他看着挺凶,怎么可能有情债,吓都吓跑了。”
“那就是来报仇的,我看他气势汹汹——”
“我感觉还是情债,一看就是那种跑了媳妇儿过来追的脸,别看他这么凶,估计是因为太紧张。”
“师姐看人最准,保不齐就是这样。”
“嘿嘿对对对——”
他们叽叽喳喳地跟群麻雀似的,乌旭本就心烦意乱,被他们一吵更是烦不胜烦,瞪起眼极为凶恶地一看,那群弟子立马噤了声行走如风,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乌旭冷冷一笑,这才回过头继续盯着山上的石梯。
紧张?
他才不紧张。
不过是接个人回去,多容易一事,至于紧张?
他又绷着脸等了片刻,便隐隐听见山上传来了人声。
这回倒不是寻常弟子的声音了,是他识得的人。
山下已是丽日当空,山上却还缭绕着朦胧的雾气,须臾,渐渐散去的山间岚烟之中,显出几个人影来。
那其中,有道身影伴着云雾款款而来,是他在梦中才敢见上一见的那人。
纵使晓得二人终有相见之日,这一刻乌旭还是很没出息地滞住了呼吸,胸中心跳如鼓,只恨不得跳出去让那人也听一听似的。
他僵在原地良久,才觉得身体回归了控制。
这时候,那人已随着自己的师叔们下了石阶,向他这里走来了。
婓不晓抬起头,浅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望来,乌旭脑子又开始犯了昏。
他觉得自己该往他们那里走一走,想动一下腿脚,却发觉腿有点麻,还有点软。
这一步刚迈出去,他就觉得自己的另一条腿不听使唤,撑不住身体险些要倒。
乌旭暗骂一声,默默站回了原位。
那边几人也逐渐走来了。
与他打照面的是掌门。
二人都行了礼后,那笑眯眯的掌门便道:“这些时日,乌教主费心了。”
乌旭不卑不亢道:“乌某应做的,前辈过誉了。”
一是赔偿,二是愧疚心理作祟,他这段时间可给了婓不晓的师门不少好处,把这威灵派盘得那叫个油光水滑,也难怪掌门笑得这么欢。
只不过后面他的两个同门却似乎没这么高兴了。
庄玄素挡在婓不晓身前,瞪着他满脸敌意;陆仕臂揽拂尘,闭目养神,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他。
换做平常,乌旭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情定是要夹枪带棒地讽他们一通,然而今日他就算心中再为不忿,也只能强撑着笑脸,做出一副友善的好模样来。
“两位前辈近来可好?”
他皮笑肉不笑道。
陆仕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庄玄素更是嗤道:“不敢当。”
乌旭又问:“真人可安好?”
“乌教主向来目中无人惯了,如今怎还关心起了家师?”庄玄素冷冷道。
兴许是她过于咄咄逼人,站在她身后一直闷不做声的婓不晓突然抬头,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
庄玄素瞪了这人一眼,啧了一声。
婓不晓被她训惯了,只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乌旭时刻关注着婓不晓的动向,这细微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面上无波无澜,暗地里却着实称得上心花怒放。
如此一来,他整个人登时通体舒畅,只觉得再挨多少冷脸子都不在乎了。
自从婓不晓回了威灵派后,他就整日颓靡不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力气。
日日想着那人想得抓心挠肝,却连隐去身形偷偷跑去看那人一眼都不敢,至多藏在威灵派山脚下发呆,亦或者逼迫自己睡去,盼望那人今夜也能入梦。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本以为今生也就这样消沉下去罢了,谁知就在昨日,威灵派那边突然与他发了讯息,只说婓不晓要回他这,又不知往生教教址究竟在何处,叫他亲自来接。
他刚晓得这事时自然是懵住了。
那人当初走的时候表现得那样决绝,又怎肯去而复返,回到他这等卑劣之人的手中?
婓不晓这人看似性情温和,骨子里却执拗得很,有时仿佛人人揉搓极好摆弄,有时又倔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若是真的要回来,莫不是一开始他就没想走?
乌旭胡思乱想了许久,待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离了往生教,站在威灵派山下了。
这处地界自婓不晓走了之后他常来,只不过称得上三过门而不入,只因悔意太深,实在是不敢再做出什么自认为讨那人嫌的举动。
他从昨夜一直等到现今,披了一身湿冷的晨露,叫这春日的金光暖得消了不少。
本来也就温回了三分,方才因着婓不晓的小举动,一下子这剩下的七分都不觉得冷了。
乌旭本来还因对婓不晓的歉意对庄玄素与陆仕百般忍让,这回大概是得意过了,说话间愈发的夹枪带棒了。
一个阴阳怪气,一个袖手旁观,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冷眼相待,还有一个辈分太小说不上话的,几个人扯来扯去扯了半天,就是没一人将话题扯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乌旭心里自然是急不可耐,在见着那人的第一眼就想把这人抢回去好好藏起来,但他毕竟之前做出过那等事,就算如何急迫,也不能显露半分,生怕吓着婓不晓叫那人又不愿意走了。
至于那三个长辈,当然是借此机会刁难奚落他了。
眼见着日当正午,几人还没分出个胜负。
倒是婓不晓站得腿痛,实在是受不了,扯扯庄玄素小声地叫了一句:“庄师叔……”
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师叔侄,庄玄素也了解他的身体状况,沉着脸点点头,这才止住了刁难,对乌旭一扬首:“喂。”
乌旭也敛了神色。
那人神情肃然,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好好待他。”
乌旭回道:“我自然会。”
“你若敢对他有一丁点不好,我庄玄素可不管你是什么教主,无论如何我势必杀你。”庄玄素秀眉倒竖,冷声道。
面对这样凌厉的态度,乌旭却半分不满都未显现,只道:“若真有那一天,乌某甘愿引颈就戮。”
“威灵派向来由不得本门弟子被外人欺辱。”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仕忽然道:“你好自为之。”
乌旭应道:“是。”
眼见着硝烟味总算淡去,掌门这才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他将婓不晓从庄玄素身后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这番去了,有何不好之处,尽与师叔相告;若是师叔们与你通讯,也记得早日回我们。”
“阿晓知道。”婓不晓乖乖点头。
他与那三人一一道别,与乌旭一同踏上了归途。
春日万物生发,更何况昨夜一场春雨下来,林间生气勃勃,遍叶皆鸟声。
婓不晓走在乌旭的身后,一言不发。
虽说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回乌旭那里,但等真离开了师门,他反而又有些不舍。
再回过头时,见山林之外那三人的身影还未离开,更不禁心中酸涩,那滋味难以言喻。
他这厢情绪低落,那边乌旭却走得极快,像是生怕他追上来似的。
婓不晓本来就站了太久,腿疼得发沉,勉强赶了一会儿还是跟不上。
他莫名地一阵委屈,索性不追了,沿着山路慢慢地走。
走不过片刻,便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三人还在不在。
只是这一回离得更远了,草木相掩挡住他的了视线,婓不晓便又往回走了些,却从枝叶间的缝隙中瞥见了匆匆赶来的另一个身影。
他知道那是他的师兄。
那日诸事杂乱,心神激荡之下,纵使性情平和如婓不晓也着实难以承受,念起重伤的师兄更是赌气而回。
在威灵派待了几月,随着师兄身体逐渐痊愈,婓不晓也渐渐消了气,心里又记挂起那没心肝的恶人来。
他晓得师门中人对乌旭皆厌恶之至,师兄与师叔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想令这些人忧心再起,他本不该再与乌旭有任何干系,可他心里却总放不下那人。
婓不晓将他思量已久的决定告诉了师兄与长辈们,自然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通。
玄静祖师的态度倒是随和,只说随他本心便可;而师叔们起初极度反对,但在他的坚持下也只得遂了他的意;唯有师兄一人,约莫是亲眼见过乌旭那人是如何欺辱他的,在这件事上反应极其强烈,到最后甚至闭了关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婓不晓知道自己伤了师兄的心,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有改变他的决定。
本以为自己一意孤行,卿无讳肯定不愿再见自己,不曾想送别这日那人还是匆匆赶来了,虽然到底是迟了一步。
婓不晓望着远处,虽心中悲戚,却眼底干涩流不出泪来。
正当他黯然神伤之时,忽的听见后头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有人风驰电掣疾奔而来,直直地冲向他。
婓不晓刚转过身,就被一股巨力抓住胳膊猛地拽了过去。
“你、你是不是又要走!”那人语气极为阴沉,声音却微微发着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婓不晓被他的手锢得生疼,心道刚才对人爱答不理走得这样快,如今又反过来质问他什么,说到底还不都是这人的错。
如此想着,他心里的委屈与怒气便止不住地翻腾起来,一言不发地挣扎起来。
只是乌旭实在怕他再跑了似的,将他抓得实在太紧,婓不晓自己累得气喘吁吁,那人还是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乌旭铁青着一张脸还在耳边说个不停,婓不晓赌着气,自然一声不肯应。
二人僵持许久,直到乌旭有些惊诧道:“你、你怎么哭了……”
婓不晓别过头,照样不理那人。
他哪知道自己就这么没出息地流了泪,还是在争执的时候叫乌旭看见了。
因为实在觉得丢人,婓不晓察觉到腕上力气稍松,便背过身去,不想被那人看见自己的脸。
可他这番举动似乎又刺激到了善于胡思乱想的乌旭。
下一瞬,那人便从背后猛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困在自己怀里。
“抱歉……”乌旭低声下气道,似乎是在恳求:“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若恨我厌恶我,我以后不出现在你眼前就好,只要你……你能回我那去。”
这话说得属实无耻,既然答应不再出现在他的眼前又何必非要带他回去呢?还省得麻烦,要多一个病秧子伺候。
婓不晓被这人的赖皮程度弄到无话可说,只是他之前在山下时站立颇久,又跟这人争执一会儿,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又开始犯累。
索性懒得与那人计较,他歇了口气,往后头那人身上一靠,道:“不用。”
乌旭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却颇为酸涩:想来此人是见到他后心里实在觉得厌恶,便怎么样都不愿意同他回去了吧。
婓不晓如今的头脑比往日灵光多了,听这人气息乱成这样,大抵也猜出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可他也实在懒得解释了,况且他心里还闷着气呢,就不许他骗一骗这人?
于是婓不晓只是说:“走吧。”
乌旭沉默良久,过了好半晌,才愣愣地点了头。
他松开婓不晓,整个人的姿态又垮了下来,颇为失魂落魄,跟倾盆大雨中被淋了个把时辰的大狗似的。
刚游魂似的往威灵派走了几步,他就被婓不晓忽然叫停了:“往生教是往这边走的?”
“啊?不是……”
他懵了一瞬,灰暗的眸中却逐渐闪烁起点点亮光。
那抹亮色激荡如浪花,又清明如池面,其中映得只有面前那清风明月一般的人。
婓不晓已擦尽了泪,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浅浅的红意。
“你过来。”他道。
乌旭傻愣愣地走过去。
婓不晓便向他伸出手:“你抱我。”
他实在是有些累了,站了半天腰酸背痛,还有这么个不解他意的憨货。
乌旭人还发着懵,胳膊却自作主张地伸了过去,把这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走吧。”婓不晓揽住他的脖子。
乌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路了。
直到他回了往生教,进了婓不晓的小院,轰走了疯狗一般闻讯而来撒泼的玄烬时,乌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是真的回来了?”他抱着这人没撒手,不可置信道。
“是,我又没说不回来。”婓不晓拍拍他的胳膊:“放我下来。”
乌旭没听他的,沉默片刻,忽然抱着他走进了寝屋。
婓不晓起初还不晓得这人想干嘛,等自己被扔到床上压住时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你……”
“所以你当初就只是回去一趟,不是再也不回来?”
乌旭阴着脸问。
婓不晓点点头。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乌旭双眼瞪若铜铃,咬牙切齿道。
婓不晓不敢与他对视,心虚道:“你又没问我。”
他转念一想,又道:“再说谁让你当时这么过分,害得我师兄躺了那么久,还欺负别的弟子……”
乌旭怒道:“这种时候了你还跟我提你师——”
他的怒吼戛然而止,毕竟真论起来,那卿无讳还是救婓不晓逃出生天的恩人,他这把子恩将仇报已经很悔不当初了,再说那种埋怨别人的话实在是有违良心。
他一时间又气又内疚,实在心烦,瞅这身下压着的小骗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扒开这人领子一口就咬了上去。
时至今日,婓不晓要是再不懂他这举动背后的含义,那就是个纯痴儿了。
挣扎着想要推开这条舔来舔去的大狗自然是不可能,他见那人扒他衣服时手法娴熟动作飞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只听屋外极其凄厉的一声长嚎:“嗷呜——”
一道矫健的黑色影子强行撞破乌旭设下的禁制,撞开房门滚了进来。
乌旭欺负人正在兴头上,回头斥道:“滚!”
玄烬哪里肯听,鬼哭狼嚎地撞开乌旭,朝多日不见的婓不晓扑来。
它趴到这人身上便是阵阵惨嚎,哭得凄厉,仿佛在痛诉婓不晓当初离去时有多冷漠,且这些时日它对这人又有多想念。
乌旭去拖它,它就紧紧扒住婓不晓死也不挪位。
乌旭气得大骂,玄烬也怒而还嘴。
一人一狗当着婓不晓的面语言不通地怼了起来,吵得惊天动地,听得婓不晓头晕眼花。
可他又觉得眼前这景象实在好笑,实在是没忍住,痴痴地笑了起来。
他一笑,那人和狗就不吵了,都转过头看向他。
“……怎么了。”他想忍着笑,冷了一会儿脸色,又觉得这狗和人吵架的场面实在太好玩了,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他开心了玄烬也开心,摇着尾巴趴到他腿上翻肚皮撒娇。
乌旭被狗扰了好事,自然高兴不出来。
“就你高兴。”他嘟嘟囔囔地系着自己的腰带,完事了又看着那人衣衫不整还笑呵呵的样子实在不爽,很不高兴地去给他穿衣服。
婓不晓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笑。
这人平日里总是素得很,衣服素,性格素,人也素。
这么年轻的年纪常常淡着一张脸,真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不谐世事。
可谁能想到,他一笑起来却如此明艳,如溪流之中尚存着几分寒意的春水,又似这盖住了料峭春寒的绵绵雨丝,落在人的心上,流进人的心间,搅得乌旭心乱如麻,莫名地生起气来。
“笑什么笑!”他愤愤地说。
“怎么连笑都不许……”婓不晓由着他毛手毛脚地给自己穿衣,眼眸虽然垂着,那其中的笑意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乌旭看得莫名心燥,须臾又觉得胸口发起痒来,酥得替那人系衣带的手都抖了起来。
无论是多年前亦或者二人重逢后,他从未见过这人如此高兴的模样。
就好像是第一次开怀而笑似的,莫名得令人心酸……又禁不住心生眷恋。
他的气焰又消了下去,似乎只要与这人在一起,他就总是做那个先让步的人。
“你以后……就别走了。”他低低地说。
“不行。”婓不晓答。
乌旭心中一沉,心道果然如此。
“我跟师叔定了日子的,要常回去看看,要不然他们放心不下。”婓不晓道。
乌旭立刻心中一松,心道原来如此。
他一松懈,嘴上就开始把持不住,调侃道:“我都懂,凡间百姓也讲究这个,叫‘归宁’。”
婓不晓忽然抬头望向他,目光澄澈如水:“你这般说辞,莫非是想与我成亲?”
“啊?”乌旭没想到他如此直白,怔愣了一会儿,就觉得一股火气从不知道哪里窜了上来,烧得他骨酥肉软,脸上犯起臊来。
他有些头晕脑热,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我……那什么……”
婓不晓认真地点头:“好。”
“啊?”乌旭这下彻底愣住了。
婓不晓低下头摸了摸玄烬,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也覆上了一绯色,他看似镇定,但也不过是看似罢了。
而乌旭却直接僵成块木头,双目圆瞪,像只炸了毛的猫。
“你这是……你这是答应了我什么?”他喃喃道,仿佛发了癔症一般。
婓不晓话已出口,本来还觉得难为情,但见面前这人比他还心神不定,自己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你不愿意?”他问。
乌旭这才回过神来,闻言猛地反驳:“怎么可能!”
发觉自己否认得似乎过快,他又觉得有些丢脸,堂堂一教之主怎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传出去可还得了。
刚习惯性地要板起脸,又忽然想到这屋里又没外人,丢人又能如何,一人一犬哪个不是他能处置的。
乌旭脸色红了白,白了青,就差再来个黑脸。
他今日真是少见的失态,婓不晓面上倒是不显,玄烬却仗着小主人给他撑腰,一张黑脸白眼翻得飞起,逮着机会嘲笑他。
乌旭伸手要揍它,黑犬便呻吟着往婓不晓怀里钻,好一个恃宠而骄。
二人一狗登时闹作了一团,滚得床上一片凌乱。
这边黑犬得意忘形地一不小心滚下了床,那边两人却不知是有意无意地挨到了一起。
方一触上彼此,两人都自觉心中一颤,对上的目光也情不自禁地移开了。
“若真要如此,”乌旭讪讪道:“你师门那边答应吗?”
婓不晓倒没见过他这么畏缩的样子,不禁失笑:“总会同意的。”
乌旭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换往常他看这人哪一次不是正大光明地盯着,恨不得把这人盯住了,叫他再也去不到别处。
如今互通了心意,他反而又觉得这人看不得了。
只此一眼便丢盔弃甲,落得个满盘皆输,从此这天下万千生灵都再也抵不过那一个人。
说是情不自禁,又何尝不是自陷囹圄呢?
“我可以等。”他沉声道。
言罢,忽觉手心微凉,竟是那人伸过手来与他握在了一起。
“不会太久。”婓不晓眉眼弯弯,浅笑道。
乌旭握紧了他的手:“嗯。”
他眉间舒展开,时隔多年,终于可以为释怀而笑:“我信你。”
窗外烟散云沉,顷刻间泠泠轻响,又是春雨敲竹声。
屋内同心人相望而坐,眉目含情,似忆当年初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