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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从君又 ...

  •   从君又坐在了窗边。
      只不过这一回他没看着窗外,也没看着那有人来往的门洞,而是垂眸望着自己手中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瓷瓶本该是管教嬷嬷拿去给那些哥哥姐姐用的,却不想被他瞧见了。
      尽管害怕,他还是偷偷拿了一瓶回来。
      坊间之人都说这是能让人变听话的药,可若是用不好,服药的人轻则神志受损,重则痴傻半生,实在算不得什么良药。
      可他还是将药偷了过来。
      须臾,他从瓶中倒出一粒,这丸粒虽小,一颗丸药的药力就已十分强烈,平时都是化在茶水中送于多人服用,一旦用药过量极有可能致人疯傻。
      而他眼睛眨也不眨,便将那颗药直接放入了口中,勉强吞了下去。
      这药极苦,却又不单是苦。
      从君并非修仙之人,却也知道这药丸绝非凡物,也晓得此举会使自己变成何等的模样,可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荐酒与瑶曲再过不久就要被送走,而他因坊主的意思要被久留于此地,可若此时不随他们一同走,或许一生都无法再见天日。
      离开这里总还有逃出去的机会,可留下来却绝无可能,他深偕此理。
      从君静静地坐在窗边,又开始望着院子里的光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为这药力所袭,正在一点点失去他原本拥有的东西。
      他想等着那人来接他,或许永远也等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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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旭一言不发地跟在玄静真人身后,心中还有几分狐疑。
      那人毕竟担得起祖师之名,不同于寻常仙者,此举若是故意将他引出威灵派,再寻机与他斗法欲将他置之死地,未尝不可能。
      兴许是他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那白衣祖师忽然开口道:“想起来了?”
      乌旭一怔,闷声不语。
      玄静真人低低地笑了笑,道:“看这样是没想起来。”
      听到这话,乌旭脑中似乎闪过些什么,只是那些记忆过于久远,已经模糊得不剩几分了。
      “真人莫非识得乌某?”他迟疑道。
      玄静真人朗声笑道:“若是说乌教主,这世间或许少有人见过其面,却无人不晓其名。”
      他微偏过头,一双阅尽世间沧桑的眼睛含着些许笑意,却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了。
      “你的模样,与往常确实大不一样了。”
      乌旭背后一阵寒意顿起。
      倒不是觉得这人对他有什么威胁,而是总觉得这人给他的感觉极为特殊,仿佛在过去的很久以前他就曾见过这个人。
      不等他思索,那人就转过头去,说:“到了。”
      他们二人皆修为高深之辈,行程极快,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跨越了千万里。
      乌旭环顾四周,在认出这是哪里的时候,不免一愣。
      这地方,竟然是他知道的。
      只不过,他对此地向来不喜,即便是在坐稳了往生教之主的位子后,也不过是在设立教门新址时过来看了一眼,在那之后便不再过问。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并无仙家驻守,隐蔽之至,一看便是藏污纳垢之所。
      只是这里原先宏伟的建筑都已崩塌殆尽,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不知是不是烧损之火所致,如此阔大的一片地方,荒废如此之久竟然寸草不生。
      乌旭踏上裸露出来的漆黑土地,心中的厌恶感挥之不去。
      这里,便是往生教旧主亲手毁掉的喜乐坊。
      “你究竟为何带我来这?”他心中不虞,语气自然也算不得好。
      玄静真人立于焦土之上,一身道衣不染片缕凡尘。
      “婓不晓。”他顿了顿,忽的改口:“斐旭……”
      他转过头望向乌旭,眸中显出几分淡淡的哀戚:“在入威灵派之前,他就待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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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他们正亡命奔走,当真是要叹一声天时地利人和。
      坊间管教极严,又非那等凡间之地,多年以来竟无一人逃出。
      他们一个被封了灵力的修士,外加两个毫无灵力的凡人,想要逃出此处本来是难于登天,然而正如前文所说,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此间邪坊以奇药调教众伎,若事成则伎人可脱胎换骨,成为专供仙者享乐的上佳玩物与炉鼎,若不成则被药毒所噬,只能当成低等玩物所用。而他三人恰都成了这奇药之下的残次品,各有各的毒症。
      此坊不养闲人,便随意将他三人都送给了某位地位低小的客人。
      这种等阶的客人阵仗自然比那些贵客小得多,也只把他们当做普通伎人,毫不设防,连看管他们的人也都是些修为低浅的修士。
      荐酒便是在这种时候,趁机打伤了看守,带着瑶曲与从君逃了出来。
      这里离喜乐坊并不远,他们出逃之事必然很快就能传到坊主的耳朵里,况且喜乐坊对于逃走的伎人不会心慈手软,因此对他们三人而言,此举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永劫不复。
      荐酒一人逃出的几率本来有七成,但毕竟带着两个拖油瓶,甩掉那些随从并不容易。
      “荐酒……荐酒怎么办呀?”清亮却怯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瑶曲抓着他的袖子,跑得跌跌绊绊。
      这少女也不过比他小上一岁,但因生性胆小怕事,还不如更加年幼的从君省心。
      “别出声。”荐酒因焦躁已有些不耐烦:“都说了别叫我荐酒,叫我的本名。”
      “嗯……”瑶曲眼中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应下了。
      荐酒一边护着身后的两人,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提防着有人追上。
      他修为被封已久,如今逃脱了喜乐坊的挟制,勉强可催动些微灵力,使用法器倒是够了。方才他已暗中向师门中人发出求救讯息,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找到地方。
      他也是在赌,若此举不成,恐怕他们三人一个也走不了。
      如今他们逃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谷内,杂草野木繁盛,所幸并无妖兽栖息,而他仅剩的法器又可震慑寻常凡兽,因此一路上还算安全。
      山中云雾浓重,须臾竟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荐酒寻了个凹陷进去的石壁,带着二人躲了进去。
      他以符纸设好隐蔽的法阵,转而去看从君的情况。
      从君抱膝蜷在瑶曲的身旁,双目无神,面上毫无表情。
      自他私自喝下那药后,他便一直如此。
      无悲无喜,无言无语,仿佛一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这般的无趣,让原先对他兴趣满满的坊主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甚至随手便欲将他送与了旁人。
      荐酒气他竟能如此的作践自己,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因这药他也无法带着从君一同走,如此也不忍心苛责于他了。
      谷内湿气浓重,三人即便没淋多少雨,衣服也都潮湿得厉害。
      荐酒捡了些树枝干草,升起了火。
      三人挤作一团,倒也不觉得多冷。
      兴许是短暂的歇息令人松懈,瑶曲暖和了一会儿身子,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抓着荐酒的衣袖,泣道:“荐酒,怎么办啊,我不想待在这……”
      荐酒眉头微皱:“都说了别叫我荐酒了,我不喜欢被这么叫。”
      他语气不虞,瑶曲却像听不见似的,依旧泪落不止地哭诉。
      她素来是个懦弱爱哭的性子,在喜乐坊时荐酒尚能忍受,可这回却不同与往日。
      他们如今尚且平安,过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样的,荐酒被她扰得心烦,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都说了别叫我荐酒!”他怒声道。
      瑶曲被他吼愣了。
      荐酒从来都没对他发过脾气,一直都很温和,因此她以为这回也不例外。
      那人猛地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子,怒瞪着她厉声道:“我不是荐酒,我叫卿无讳,卿无讳!记得了吗?”
      “我、我……”瑶曲有些害怕,瑟瑟发抖了起来。
      荐酒仿佛是极生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平复了片刻,他终于敛住了脾气,压抑着怒火又说:“你也不叫瑶曲,叫柳雯儿,一定要记住,不要忘了你自己真的名字。”
      “知道了……我记住了……”瑶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荐酒见她还要再哭一会儿的模样,也实在没那个心情哄她,转而走到从君身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孩子从几天前便低烧不断,颊上淡淡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
      察觉到有人接近,从君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阿旭?”荐酒抱着些许的希冀唤道。
      那孩子古井无波般的黑眸淡淡地瞥向了他,那其中空洞无物,宛若人偶毫无生气的双瞳。
      能这样看向他,也不过残留的几分本能罢了。
      荐酒心中涩痛,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没事的,我师祖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你……”
      他坚定地说:“再等一等就好,他们马上就会来接我们。”
      这句话他一路上说了无数遍,既是说给这两个孩子听,也是在说给自己。
      如今逃亡路上,他带着两个孩子,发生何事都只能靠自己,若是连自己都坚持不下去了,又谈何逃出去的可能?
      不过兴许是他同样的话说了太多次,瑶曲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呜呜哭得更大声了。
      “天还亮着的时候你就这样说,现在天都黑了你还这样说,你是不是在骗人?”她泪落不止:“我说我不敢走,你非要我走,如果被他们找回去怎么办啊……”
      “你不走还能怎样?继续留在那鬼地方?毫无自由可言,何日死在深墙之中都无人知晓,你想这样?”荐酒冷声道。
      他在瑶曲心中向来都是一副温柔兄长的模样,今日说话却毫不留情面,言辞犀利,令这本就惶恐不安的少女愈发得惊慌了。
      往日里瑶曲最是依赖荐酒,有什么难受的事就抓着人哭一场,可如今自然是不行了。
      那人烦躁而冰冷的目光令人害怕,瑶曲抱膝蜷起,眼泪落得更凶了。
      “我想回去……”她嗫嚅道。
      “你说什么?”荐酒有些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他为了带着这两人逃出来筹划已久,这人竟然还想回那个鬼地方,何其不让人恼怒。
      荐酒厉声斥道:“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好!”瑶曲罕有地顶嘴。
      “你——”荐酒气得手都在抖,偏生对面那孩子也被他的态度激起了脾气,满面泪痕地与他瞪视,看起来还有几分滑稽。
      眼见着两人就要争执起来,忽的,荐酒似乎捕捉到了发生于洞壁之外的一些细小的动静,他猛地捂住瑶曲的嘴,整个人瞬间绷了起来。
      瑶曲被他吓得不轻,这一路上,每当荐酒这般表现的时候,都说明追踪他们的那帮人搜到了附近。
      她呜咽着,拼命扒下了荐酒的手,泣道:“怎么办,荐酒……怎么办啊……”
      荐酒正因外头那点动静精神紧绷,被瑶曲这一副戚戚然的模样弄得更是烦躁无比,只得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都说了别叫我荐酒——你别说话了!”
      此时外面那人脚步声渐进,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急促。
      那人由远及近地走过洞壁,众人刚刚放下心,就听到对方突然停住了脚步,站立片刻,竟是去而复返。
      荐酒浑身悚然,再次紧紧地捂住了瑶曲的嘴,任那人如何抓挠他的手背都不松开。
      如今夜色如墨,火光也微弱地仅够他们三人看清彼此,自然谈不上看清外面那人是谁。
      只听外面那脚步声走了一遍来时路,似乎是发现了些许异样,又谨慎回身而返。
      在外面兜了几趟圈子后,那人终于停下了,却恰好站在洞壁之外不足三尺之地。
      荐酒虽已设下禁制,却不敢肯定这人识不破他的玄机,若是发现此处有人设阵,继而破阵探查,那他们三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如果真的被那些人发现抓回,又落入那等生不如死的境地,倒还不如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荐酒眸色一暗,召出自己的配剑握于手心。
      外头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退去。
      荐酒心下一愣,还当这人未探查出个名堂便欲离去,便听见那人走不过十步便又回身,“噌”地一声,利刃出鞘。
      他猛地反应过来,那人原是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只是不知如何破阵,便打算直接暴力破阵。
      果不其然,下一刻来人挥剑一砍,“轰”得一声宛若山崩石裂,洞窟内部都为之一震。
      只这一下,洞壁外头的禁制便已有几分破碎,发出浅色的唯有荐酒可见的灵光。
      荐酒为之大惊,这禁制为他师尊所赠符纸而设,自然不是寻常符纸可比,仅一击便能造成如此效果,那只能表明袭击之人修为与他师尊相当。
      既如此,他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之抗衡了。
      不等人反应,那人第二击便已袭上。
      洞壁外登时灵光大现,那层庇佑他们的禁制着实不堪承受如此猛烈的攻击,在第三式袭来的那一瞬间,便化作了万千细碎的光点,如细雪般消散于空中。
      荐酒拔剑而起,执剑之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若他抵不住这人,在被带回之前,只能想办法用这剑先了结了那两人的性命,再自戕,便是死也不能……
      下一瞬,他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见了灵剑坠地的声音,却不是他的。
      那因摇曳的火光而愈发清晰的身影分外的熟悉,简直令人不禁含泪,那人匆匆跑来,连剑也顾不上捡,一把将他揽在了怀中。
      “无讳!”
      那人唤道,声音颤抖得厉害。
      卿无讳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知觉,也才发现,自己竟然抖得这样厉害。
      “庄师叔……”他回应着,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泪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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