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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一切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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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单大王察觉到的那般,隐晦的祸事在悄然无息地接近。
此人不爱动脑,鲜少思考,却拥有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
在众人一如既往地为挣扎而活的时候,只有他格外的心神不定,无数次地对阿朝说:要变天了。
也不知在这深埋于地下的颠龙塔内,哪里有天可变。
阿朝丝毫察觉不到他所说的不详之气,但他性情谨慎,单大王如今心事重重地与他言谈,他便将那些无凭无据的话都听了进去,平日里做事愈发小心。
塔内的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异样的事情也逐渐显露出来。
比如说,自上一批药人新入毒境之后,便再不见后来者;近期试药之后发疯的药人比之前翻了一番,欲图寻死之辈也多了许多;而在这样愈发混乱且人心惶惶的时刻,看守的鬼面人却不增反减,一天少似一天。
诸如此类的小事,实在数不胜数。
自然,在此之上亦有些更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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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先察觉到的便是周先生的异样。
身为颠龙塔之主,周先生掌控着众人的去留与生死,算是关键所在。
但因他平日不会轻易在众人前露面,因此旁人对他是没有多真切的感受的。
然而阿朝毕竟不同于旁人,他虽吃住与药人们一起,平日里却多跟从于周先生学习炼化之术,与那人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何不对劲他是最早发现的那个。
近来周先生心情烦躁异常,指导他炼尸之余几乎一言不发,与先前有事没事就戏弄他的时候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周先生总是频频从满桌凌乱的书卷中抬起头,向着门的方向张望。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微微一愣,而后阴着脸低下头,神情十分不好。
阿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难缠的女人似乎很久没来了。
与之相应,周先生书案上摆着的花瓶中,里头的花束也似乎很久未换了。
周先生的反常举动似乎与茄凤有关,但又不尽相关。
阿朝不是个多嘴的人,他不会问,周先生自然也不会说。
而在那之后,阿朝见到周先生的次数便愈发的少了。
只偶尔能从门的缝隙中瞥见一抹花影,却正是惨白零落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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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回到小庙的时候,狗子已经死去了几日。
那时周先生的情绪已紧绷到了极致,总是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
阿朝去要假了几次都不见门开,便想拿着之前出去时遗留的令牌试试运气,谁知竟然可以出塔。
他这才知道周先生给他的令牌一直具有通行效力,只不过由于自己过于安分守己,过了这么久才用了第二次。
阿朝到周先生的门前与他说了这事,见屋中毫无反应,他便权当周先生默认了他的请求,自己进了传送阵离开了。
而在回家的这一天,他看见了狗子已经冰冷的尸体。
庙外风雪呼啸,而那条杂毛狗蜷缩着卧在门槛上,浑身都覆上了一层晶莹的雪花。
尸体被冻硬成了一团,阿朝拂去了狗子身上的雪块,将犬尸与门槛间冻结的坚冰砸开,才得以将它抱起。
他以前很少这样抱过它的。
这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阿朝的胳膊颤得厉害,掂不出它到底几斤几两。
他脑袋发了懵,眼前的景象好像被覆上了一层细小而蠕动的雪花,视野都被遮掩得昏暗下来,令他几乎不能视物。
庙外的风愈发的大了。
阿朝抱着狗,不知往何处去。
直到寒风卷着雪砂重重地击在他的背上,将他往前强推了几步,散下的雪沫把狗子好容易干净了的身体重新盖了起来,阿朝才迈开步伐,走进了这所曾庇护了他许多年的小庙。
他进了屋,坐在庙内湿冷的草堆上,觉得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风雪小了一些,天蒙蒙的发起亮。
借着那昏暗的光,阿朝逐渐看清了狗子身上的伤。
从脊背一直绵延到腰腹,深可见骨的一道紫红长痕,是抱着一击致命的念头砍下的。
这一刀几乎将瘦挑的狗子斩成两段,可大约行凶的那人都没想到,狗子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子竟然还能跑得那样快,快到在血流干之前,竟然生生跑回了自己生存数年的地方。
阿朝像往常那般摸了摸狗子的脑袋,冰雪在他掌心间融化,湿漉漉地附在了他的手上。
“……抱歉。”阿朝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有些浑浑噩噩,一个劲地给这条死去多时的杂毛狗道歉。
为自己的失责,为自己的大意,为自己这样将它都连累了的命。
可狗子活着的时候从不在意这个,死了后更是一句也不会听进。
因此阿朝无论怎样真心实意地给一条狗道歉,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自己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不起。”他最后说了一声。
人死如灯灭,万物皆如此。
阿朝做不到将死去的生灵复活,却可以将它短暂地引回这世间。
他将手覆在狗子的头上,便有丝缕黑气顺着他的手附着到狗子的身上,一路蜿蜒前行,直至聚集在那条半臂长的刀痕旁。
它们游蛇一般微微翘起,骤然间化为了无数条仿若活着的丝线,以身为线穿梭于张开的皮肉间。
不过一会儿,狗子断裂的躯体便被严丝密合地缝到了一起。
紧闭的犬目缓缓睁开,一双本该澄澈的黄眸已彻底失了生气,像蒙着一层灰色的雾,而那雾中有何物游走着,似一潭死池中潜伏的蛟龙。
在阿朝的注视下,这具残破的尸体颤动着,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不消片刻,狗子便重新站了起来,咧开嘴露出了其中紫黑的舌头,雪水混着稀薄的血液顺着皮毛往下滴落,瞧起来狼狈又可怖。
阿朝望着它,神情木然。
“去吧。”他轻轻地说。
狗子闻声而动。
它疾风一般冲向门口,掠过门槛,身影在风雪中化作了一团浓厚的黑雾,很快便看不见了。
屋外的呼啸声愈发凄厉了起来。
天地之大,任何不堪之事都将被这场浩大的风雪掩盖。
阿朝一个人窝在草堆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他想了许多的事,但一晃神,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想。
凌冽的风将雪花一个劲地吹进敞开的庙门,将屋里变得同屋外一样的冷。
阿朝被冻得遍体生寒,他起身在庙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忽然忆起了狗子摆弄过的木头人。
他随即翻找起来,果不其然在屋中各处角落都找到了木雕,已被狗子啃得破破烂烂的了。
可当阿朝掀开本来放置着旧席的干草堆时,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木人。
左手执剑,右手捏诀,眉眼间与他有着几分相似。
是那尊多年以前单大王送他们的仙人像。
那孩子自从得了这木像便走不离身,小心翼翼地珍藏了三年,本来只是稍显陈旧,如今被狗子不知何时衔来后,早已变得陈破不堪。
就如同那在他记忆中刻骨铭心的三年,无论如何明媚而美好,终归是水中花,镜中月,留存不得的。
狗子在风雪中去,也在风雪中来。
它顶着一身雪花凝成的外壳跳进庙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阿朝身边。
若是以往还活着的时候,它势必会在阿朝身旁使劲甩一圈身子,将雪花全溅到阿朝身上,再吐着舌头躲到斐旭的身后防挨揍。
如今的它却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阿朝身前,像一尊听话的木偶。
阿朝伸手拍去了它身上的雪块,露出了底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之色。
这是新鲜的人血,如泼墨般喷溅到了狗子身上,被冰冻后宛若一层残缺的血色甲胄。
狗子被人虐杀而死,至于是谁所杀,为何而杀,也无甚追究的意义了。
毕竟在那些人眼里,怎样追根究底,缘由也不过是一句:无主的癞皮狗,杀了也就杀了。
只是狗子死得冤屈痛苦,即便性子再跳脱豁然,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遗留于世的凶恶怨念;而只要这丝缕微不可见的怨气,便足以驱使这具犬尸百里寻仇,将自己死时所经历的痛苦一分不少地还了回去。
因此再追究谁下的手毫无意义,无论是谁,想必都已成一具尸体了。
阿朝将控制着狗子的邪气收回,却见那具重变回残损的犬尸挣扎了起来,灰蒙蒙的眼睛里隐约闪烁过几分不甘。
他知这是狗子的残魂所致。
怨念已散,执念依旧。
即便已报了自己的杀身之仇,这条狗仍是心愿未了。
它只是一条狗,并不明白为何主人们忽然都不见了,让它好一阵等。好不容易等到年长的主人回来了,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年幼的孩子回来过。
它眷恋曾经与两位主人一同度过的时光,故而留恋故地,不愿同其中一位主人离开,也不愿在别处死去。
只是觉得如果一直在原处待着,或许就总有回到从前的那一天。
只可惜那些都不过是妄想罢了。
阿朝看着那双犬目重回死寂一片,看着狗子原本还在轻轻发颤的四肢逐渐变得僵硬,看着它在一瞬间所迸发出的微弱生气重新消散——仿佛看着这位陪伴了他许多时候的朋友再死了一次似的。
被炼化的尸兽入不了轮回,若想解脱,需以特殊秘法化解其身上的邪气,再将其火化安葬于地。
庙外山峰皆已银装素裹,寒风停歇,仅有簌簌小雪轻飘飘地落下。
阿朝就在这样洁白的天地间里,将自己死去的朋友掷在了苍白的火焰之中。
狗子的尸体燃烧着,褪尽了最后一丝被邪气侵染后的暗色,化作了一捧支离破碎的白骨。
阿朝将它们装进了木盒里,在山上挖了一个深坑,将狗子的遗骨连同着那些木人一同埋了进去。
包括那只陈旧的仙人像。
自此之后,唯他一人留存于世,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