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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阿朝 ...

  •   阿朝是被颠醒的。
      身上痛得几近麻木,已感知不清手脚在哪了,他勉强掀开一边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摇摇晃晃的绿色林子。
      那孩子……
      没见到想见的那个身影,阿朝微微动了动,想转头找找别处。
      他刚挪动一点,一声粗鲁的吆喝就响了起来:“我的爷你可别动了!再多出点血你死半路上我就不管你了!”
      说话的人哼哧哼哧继续往前赶路,阿朝才发现自己正是让人背着呢。
      “怎么……是你……”他艰难地吐字。
      单大王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混账东西!是我怎么了?还敢不满意?不是我发现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你他娘的好好谢谢老子吧!”
      阿朝被他背在背上,本来就胸口压得慌,突然挨了这货的一顿骂,登时就觉得憋屈。
      “你……你放我下来。”阿朝头眼昏花,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得。
      “放你爷个头!你想死这是不是?”单大王嘴上骂得难听,手上还是把这人背得紧了点,生怕这人乱动栽下来一命归天。
      没过一会儿,他又越想越气,张嘴数落道:“你说你这人到底是疯是傻,啊?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他咬牙道:“现在镇上闹翻了,都说有个疯子打伤了孙家十几名家仆,还杀了人,那孙家的少爷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吓得都痴傻了,见人就往床下躲!你到底是遇见了什么?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他们要把阿旭……”阿朝咬了咬牙,实在说不下去了。
      “小少爷?因为他?哼。”单大王不明缘由地嗤笑一声:“就算是那样,那种时候也不能和孙家的人硬干上,一个人对十几人,也就你这个傻疯子会这样做!还杀了人,杀人要偿命的你知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地说:“又不是不知道孙家在哪,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出来不就行嘛,又不是没干过……”
      阿朝没力气和他争了,干脆闭上眼一声不吭。
      他无法说自己听见了什么,以及如果自己不早点将斐旭救回来,那个孩子即将经受什么。
      他只是太挂念那孩子了,想好好保护他,不想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念及于此,阿朝猛地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情景——那孩子冒雨走了,如今并不在身边。
      单大王仍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阿朝打断了他:“他呢?”
      单大王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沉默片刻,道:“问他干嘛?”
      阿朝心底猛地涌上一阵极为强烈的不安感。
      “他呢!”
      他近乎于嘶吼了。
      “省点力气吧你,别撑不到地方就死了!”单大王生硬地转开话题。
      再之后,任凭阿朝如何逼问,一向话多的单大王都牙关紧闭,绝口不答任何关于斐旭的事。
      阿朝心神巨震,不敢想象那样孱弱的一个孩子在冷雨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到底缘何不能让他知道。
      他大抵是伤得太重,脑子里乱哄哄的,似乎又要发疯了。
      他在单大王背上开始挣扎,明知道自己这是在找死。
      毕竟背着一个近成年的男子走了半路,单大王也有些力竭,实在抓不住了,气得把这人往路边一放。
      他随手找了根棍子,指着阿朝道:
      “你个疯玩意儿是现在让我背着走,还是被打昏了背着走?”
      阿朝透过一头沾满血迹的乱发狠狠地盯着他,像一匹遍体鳞伤的孤狼,模样简直不能再狼狈了。
      单大王与这人对峙了许久,到底是先熄了气。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与他计较这些干什么,他在心里劝慰自己。
      单大王也不管那人恶狠狠的眼神,把这人强行拉到背上,再次背了起来。
      这一回他也不管这人如何得不老实,硬是背着他走了许久,终于来到镇上。
      此时头一场雨已停了许久,后一场仍沉沉地压在云里,映得天色愈发暗沉。
      庙会因为正午时分突如其来的冷雨不得已早早结束,街道上只有部分摊贩支着棚子继续守着摊。
      毕竟是闹出了人命,路上的人很少,远远地看着还有官兵经过。
      单大王背着阿朝,轻车熟路地躲过众人,挑了家最近的医馆钻了进去。
      坐堂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很是矍铄的样子。
      他看过阿朝后,摇了摇头:“救不活了。”
      单大王低头哈腰地陪笑:“瞧您这说的,他刚才还有力气和我犯狞呢,怎么就救不活了呢?”
      老大夫叹了口气:“我还能骗你不成?他气血皆失,已是绝脉,他即便能撑到现在,也绝对撑不过晚上,还是少折腾些吧,让他舒舒服服的走。”
      “大夫,你就想想办法……”
      老大夫一甩袖:“诊费就不收你的了,拿着钱,还能好好准备后事。”
      单大王见他真的不给阿朝治了,登时就怒了:“你这老头子,说不治就不治了!人还好好的能说话呢你就咒他死!什么庸医!”
      老大夫蹙眉:“你在这和我吵,还不如带他回去收拾干净,再吃顿好的,别再折腾他了。”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没死整这些干嘛!”
      单大王急了眼,拍胸脯道:“这人是我兄弟,他要是没了,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告诉你,不想被砸馆子,你就好好给人看伤!”
      他嗓门极大,越喊越响亮,引得不少路人都驻足观看。
      伙计们一边怕惹来官兵,一边还要防备单大王动手,都急得满头大汗。
      老大夫行医多年,没少见过单大王这样的人,只是如今的情形却极其少见。若是换作别的病患他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可这重伤少年的情况实在特殊,他若接触太多反而不妥。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找来伙计说了事,令他进里屋叫人去了。
      “你当真不给他治?”单大王见有人匆匆进了别的屋子,只怕是从后门跑出去报官了。
      阿朝身上毕竟背了人命,若是官兵来了定然没好果子吃。
      他心里思忖着,人也渐渐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往诊室里挪。
      若有不对,他带着人再跑就是。
      老大夫捋了把胡子,悠悠地道:“换个人罢了。”
      话音刚落,内屋的帘子便被人掀开。
      那个方才进去的伙计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这人身形清瘦,神情慵懒,有一种令人见之难忘的独特气质。
      “李叔,怎么了?”他睡眼惺忪,似乎才从梦中醒来。
      老大夫无奈地回答:“还能因为什么……你看看就知道了。”
      “看谁?”
      “这小伙子的朋友。”
      年轻人应声而去。
      单大王看着他要进阿朝躺着的屋子才反应过来,冲上去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单大王力气大,把那人拉的一踉跄。
      不等年轻人出声,单大王便惊道:“周先生?你是周先生吧!”
      “是是,你以前找我看过……嗯?”
      那人看了一眼单大王的脸,似是忆起了什么:“你?”
      “对对对!是我!”单大王喜出望外:“里面躺着的是我朋友,您那晚也见过的!”
      “朋友?哦,他呀……”周先生边说边进了屋。
      看到了屋里近乎于昏迷的阿朝,他啧了下舌:“怎么伤成这样。”
      单大王也顾不上别的,一个劲央求:“周先生帮帮忙,外头那个老大夫不肯治了,您给看看吧!”
      “我看病没他强,他说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周先生草草看了看,道:“确实没活头了,还是趁早准备后事吧。”
      单大王眼睛瞪若铜铃:“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怎么看病的,还没治就说活不了?”
      “因为你这个朋友跟别人不一样……小子,跟你说你也不懂。”
      周先生懒懒散散地说:“真心建议你现在带你朋友回去,让他走得尽量轻松一点,要不然他的气缕不顺,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
      单大王勃然大怒,气得牙咯咬得吱咯吱响:“你们一帮庸医——”
      “停。”周先生忽的一扬手:“醒了。”
      面对病患的时候,他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这位小友,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他笑眯眯地问,看得单大王又想揍他又觉得瘆人。
      阿朝一言未发,两只眼睛僵硬地扫视一圈,没有看到想看的身影,眸色都灰暗了不少。
      “你是要找什么人吗?”周先生问道。
      那双死寂的眼睛缓慢地望向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单大王还没怎么见过阿朝这样,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谁?这小子自从养了那小孩儿就彻底疯魔了,都要死了还只想着那小孩儿呢!”
      周先生给了他一个眼色,似乎是在责怪他口无遮拦。
      单大王心里有气,才不管这个,怒气冲冲地说:“我这是替他不值!”
      “人家自己家里的事,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周先生对着他疾言厉色,回首面对阿朝时倒是和善可亲:“你这朋友脾气挺大,话别往心里去。”
      阿朝面无表情,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是,我是外人。”单大王嗤笑一声:“那我这个外人可比他那个内人强多了,人都要死了,外人背着走十里路来看大夫,内人倒是自己跑了,连声招呼不打。”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脾气一大起来了就口无遮拦,谁也挡不住。
      周先生如此闲散的性情,都巴不得把他嘴堵上了。
      “你,闲杂人等去外屋候着!”
      “啥?不是不肯治吗?你把他留着干嘛,供着吗?”
      阿朝弥留之际,本来已奄奄一息,这会儿不知是被他们的哪句话击中了,整个人忽然激动起来。
      他似乎是想坐起来,可浑身丝毫动弹不得,只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攒进了无尽的火焰。
      “他……”阿朝面若死灰,暴起的青筋显出紫黑色,当真骇死人。
      周先生一惊,上下看了一眼,帮他捋着胸口:“顺气,别憋着,不要憋气。”
      阿朝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单大王:“他……到底怎么了……”
      单大王也被他的这幅样子吓到了,气焰消了下去:“我就是太急随便说的,你冷静一下,听周先生的。”
      那人却仿佛听不见似的,双目内的血丝都隐隐发了黑
      “说。”
      他咬着牙,声音却不像从喉间发出来的,而像是从胸腔轰鸣出来的一般。
      那种感觉令单大王有种熟悉的悚然感。
      他一时想不明白,那人身上奇怪的震慑力却令他不自觉地说了真话:“小少爷跟别人走了,说要入仙门修道,小衡当时碰见了,我觉得奇怪去找你,才发现你受了伤躺在地上。”
      阿朝听了这话,真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他怔怔道。
      单大王情不自禁地又说:“是真的,小衡一回来就跟我说了,他说他看见小少爷被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牵着走,还当他被人拐了,就上去问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也凑巧,小衡当时正巧去临镇跑腿,回来的半途却正瞧见了这一幕。
      他上前拦了人,质问那位奇怪的年轻道士。
      却见道人菀菀而笑,对一旁的孩子柔声道:“告诉他,你想做什么。”
      那孩子看向面前的人,深邃的黑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回答:“我要入仙门修道……”
      小衡觉得奇怪,说:“你不管你哥了?他同意了?”
      当提及那个人,斐旭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双眸蓦地睁大,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与他无关。”那个孩子这样说着:“我不想再和他一起了。”
      那之后小衡仍是觉得不放心,想将斐旭强行带走,可还不等他碰到这孩子的衣角,他就觉得浑身一麻,一瞬间动弹不得。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轻声一笑,下一刻,只见一阵轻烟缥缈,小衡忽然能动了,可眼前的那两人也在烟气中不见了踪影。
      将事情原委详尽的讲述了一遍,单大王忽然一惊,浑身冷汗淋漓。
      他明明想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的,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人果然颇受打击。
      “这不可能……”
      阿朝怅然若失地喃喃,瞳中最后一点生气正在逐渐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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