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与此 ...

  •   与此同时,他的身上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皮肤逐渐变得青紫,四肢上黑色的脉络如蛛网般缓慢地延伸至指端,连脸颊上也不可幸免。
      明明他尚能说话,还能做出表情,可这番样子分明是一副死人相。
      甚至连死人都比不上他可怖的模样。
      周先生看着眼前的景象,若有所思。
      “这、这是怎么回事?”单大王惊疑不定,被他骤然狰狞了许多的模样吓了一跳。
      “快成了。”那人似笑非笑。
      “什么意思,他怎么了!”单大王结巴道:“不会、不会是因为你……”
      “那我可真的太冤枉了,这真不关我的事。”周先生俯下身,仔细端详起了阿朝:“是你这朋友执念太重,怨气缠身,人还有气就急着尸变了——真算得上奇观。”
      “啥?尸什么……尸变?”单大王目瞪口呆。
      “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几年前咱们还因为这事遇见过呢。”周先生挑开阿朝的衣领,不出意外地看见一片皮肤下蠕动着的紫黑筋络。
      “刚才让你带着他回去好吃好喝地等断气,便是因为如此。”他道:“你这朋友早已死气缠身,凡间医理无可奈何,而我们若是强行施救,迫使他苟延残喘,那他活得越久,受得罪越多,最后越易尸变。”
      说到这,周先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笑眯眯道:“不过本来只是有可能是尸变,现在因为你的无心或者有心之言,你朋友非常非常生气,不尸变都不行了。”
      单大王惊愕万分,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我……”
      他怔怔地往那处看过去一眼,却恰巧对上了阿朝圆瞪的血目,登时吓得一个激灵。
      单大王也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能惹出这种祸事,一时间惊慌失措,向周先生求道:“先、先生!您是不是知道怎么治?你当时那么容易就解决了那些死囚的尸体,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若是被他害得变成怪尸那种不死不活的东西,他可真的要在悔恨中过一辈子了。
      “办法么……倒是有。”周先生意味深长道:“只不过,一切全由他自己决定。”
      不等单大王反应,他突然一捋袖子,飞快地捏了几个诀,而后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阿朝额上轻轻一点。
      刹那间,阿朝脸上青黑的纹路便极为忌惮似的飞快褪去,露出了那人青灰的肤色,形如枯槁。
      周先生在床边蹲下身,与阿朝平视,态度认真了起来。
      “我暂且压住了你的死气,但只能维持片刻。话不多说,我可以救你,只是那法子代价极大,你要好好考虑。”
      阿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没了那死气的侵蚀,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白底色来,任谁看都知道他绝对活不久了。
      周先生斟酌片刻,道:“那法子虽能救你,但凶险非常,若是在你身上用了,撑不过还是一个死字,而且死状凄惨,会比如今痛苦千万倍;可若撑得过,你便能逆天改命,化死为生。”
      “但是,”他话锋一转:“就算能你活了下来,也难保仍留健全之身,你或许会日日饱受钻心碎骨之苦,短命早亡;或许遭心魔缠身,免不了疯癫一生的下场——无论你如何选择,都绝无好命,你可想好了?”
      阿朝望着他,死寂的眼中起了一点涟漪。
      那双眼睛起初填满了灰烬似的悲意与死寂,可在听了他的话后,有什么情绪翻涌了起来,将那片呆板的死池搅得一片混乱。
      那种颤动与挣扎愈来愈激烈,不一会儿和其他的情绪一起消散了下去,只剩下了近乎于疯颠的执拗。
      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周先生了然:“好。”
      在旁边愣神了许久的单大王终于迟钝地回过了神,茫然道:“这、这就答应了。”
      他惴惴不安地看向阿朝:“喂,你……你真的要这样?”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试试,说不定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周先生嘴角微抿,似乎很满意于阿朝的选择。
      “你说的那么吓人,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要考虑一会儿吧。”单大王说完就想了起来,论不正常,旁边躺着的这位可真的是说一不二。
      周先生起了身,拍了拍袖子,对单大王道:“你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推帘进来两位年轻的伙计。
      这两人跟外头跑堂的人很不一样,皆面色青白,神情僵硬,明明是人,走路却都悄然无声,形如鬼魅。
      单大王顿时心生警惕:“我不走,我要看着他好了才走。”
      鬼晓得这周先生打的什么算盘,万一是骗他们的怎么办。
      “你不走,我不好救他。”那人回。
      “有什么不好救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不耽误先生的事。”单大王是越想越奇怪,心道这人该不会根本不会什么救命的法子,只是随便编了个谎骗他们。
      周先生却道:“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不能在这治。”
      单大王便说:“不能在这治就换一个地方治呗,我跟着去就行。”
      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只怕你去了,待不到半刻就会吓得要回来。”
      “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敬您一声先生,你怎么还在这忽悠我呢。”单大王不满道 :“有什么地方我去不得的,况且我这么多年什么事没遇见过,还能被吓着?我兄弟都这样了,他身边又没人照顾,我能不跟着去?”
      周先生见他一副强硬的样子,颔首笑道:“说的也是。”
      也不知是打了什么主意。
      周先生令那两个奇怪的伙计抬起了阿朝,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单大王对他已经有所防备,紧随其后,却在走出门外的那一刻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顿时浑身僵硬,以为自己瞎了。
      医馆的大堂原本是个敞亮的地方,采光也极好,更何况外头虽阴云密布,也不至于昏暗到这种地步。
      “周先生?”他伸手在空气中乱抓一气,惴惴不安道。
      那人的声音在他前面悠悠响起:“你最好安静些,吵到他们后果自负。”
      他们?
      单大王虽然很想嘴快地问他们是谁,但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他心里七上八下,难得听话地闭上了嘴。
      前面明明有三个人在行路,乍听下去却只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似的。
      单大王小心翼翼地跟了一会儿,右手背蹭上了一片冰冷粗糙的墙面。
      而等他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才发现这里其实是有光亮的,只是那烛台上微弱的幽光过于渺小,令他乍一进入完全不能视物。
      这里不像医馆,更像是一条昏暗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单大王眯起眼向前看了看,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几个影子,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
      他此时已无心去思考为何他从门口出来会进到这种地方,只觉得这片诡异的暗色实在令人心慌。
      随着路程的行进,不知何时,鼻息间萦绕了一丝淡淡的腥味。
      单大王攥紧了拳头,背后寒毛倒立。
      他这样的人可没少闻过这种味道,那也是如今阿朝身上散之不去的气味。
      是血。
      只是这悄然袭来的血味与阿朝身上的有所不同。
      那味道随着他们愈加的接近逐渐浓郁起来,藏在其间的臭味也随之暴露。
      像是肉质刚开始腐烂的隐晦臭气,虽不比死尸那般彻底沤烂时的熏天恶臭,却也像蛆虫似的粘附于人的鼻腔,十分令人不适了。
      单大王毕竟干过不少搬尸的活,皱皱眉头也就受住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令他心神巨震。
      随着腐臭与血腥味愈发浓郁,长廊的前方隐隐有了些响动。
      时而沉闷如牛,时而尖利刺耳,初听时还觉得是野兽的嘶吼,等走近了才惊觉,那更像是人类发出的声响。
      像是惨叫,亦是呻吟。
      那声音此起彼伏,远远地自走廊尽头传来,如无数把利刃在单大王胸口刮蹭。
      他通体发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被坑了。
      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单大王飞奔追上最前面的周先生,一把拽住了他:“老子不治了,你把我们送回去!”
      周先生的面庞在黯然的光色下看不清楚,只隐约知晓他在笑。
      “又不是给你治,都说了,一切看他的主意。”他斜向后方扬了下首。
      单大王看了一眼阿朝,那人脸朝上被抬着,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没了气还是昏死过去。
      他转过头连忙说:“那小子都快死了,脑袋都不清醒了,怎么能听他的呢?还是不治了吧,我带他回去好好照顾一下,活了了事,死了拉倒!反正我们这当乞丐的就是这样的命……”
      回去了最差也就是个死,过去了还不知要被怎么折磨呢。
      周先生笑而不语,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再理会单大王,继续往前走着,后面的两个伙计也随之跟上。
      单大王见言语劝说不成,只能咬咬牙硬上了。
      他不知对方武力如何,跟着那最后的一名伙计,对着他的后腰抬脚便是狠狠一踹。
      他十分力气用了十二分的劲,换常人早就跌到地上任他招呼了,可这伙计不仅没倒,身体更是一丝颤动都不见。
      反倒单大王脚底发麻,犹如踹到了一面钢墙上。
      他惊愕万分,换了别的招式上去,自然毫无所用。
      周先生对他的捣乱颇为无奈:“行了,你打不过他们的,别折腾了。”
      单大王闷声不吭,默默停了手。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两个家伙身上实在太硬,打过去他们没什么事自己却手痛腿酸的。
      单大王满头冷汗,心道这两人估计不是活人。
      而他与阿朝这回是成案板上的鱼了,那个周先生是要把他们大卸八块还是熬成肉汤,他可是一点辙都没有。
      既然上了贼船,他又无计可施,只能老老实实坠在那些人的后头,静观其变。

      这廊道极长,他们一行人走了许久。
      或许也没那么久。
      只因这里的光线实在昏暗,逐渐逼近的嚎叫声震人心神,实在是令人度日如年。
      单大王看见眼前的人影停下了。
      在他们之前是一片比廊道中还要深沉的黑暗,那几近于非人的嘶吼近在咫尺,似乎是走到尽头了。
      周先生略略思索片刻,捏了个指法,道:“大毒。”
      话音刚落,一抹微光便出现在了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漆黑中。
      他引着众人而进,眼前的景象豁然一亮。
      虽光线还是十分昏暗,但比起廊道里的那段路程而言,近乎于皓月与星光之分了。
      单大王进了此处便左顾右盼。
      只见这地界与人间的牢狱相似,一条宽阔走道直通向幽暗之处,两旁皆是整齐排列的牢房,牢门是全封闭式的,只在门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口,可供外面的人看到里面。
      与他在廊道中时所猜想的情景不同,进了这地方后,单大王再没听见那凄厉可怖的吼叫声,只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安静地有些诡异了。
      他抬起头,目及之处只有一片深不见顶的黑暗,像是浓厚的黑雾。
      周先生不知要带着他们去哪,单大王低头瞄了眼他们,悄悄往走道边上靠了靠。
      他不动声色地往门里瞥了一眼,想知道里面关了些什么,也好他防备那家伙要做什么。
      可单大王瞅着那些小窗口好一会儿,都没看清里面有何物。
      他转头再次确认那些人没注意到他,便随便挑了个牢房,凑上去更仔细地观察起来。
      窗口上覆着一层琉璃似的东西,应当是能透过它看到屋内的。
      单大王左看右看,都只有一片虚无似的黑暗,禁不住把脸贴在窗口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咚。”
      门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单大王一愣,屏息凝神地守着,却再无那样的动静传来。
      他还当是自己听岔了,正悻悻地想要挪开眼,刹那间,面前骤然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张扭曲而惨白的脸,松垮的皮肤上尽是凹陷的血坑,更令人惊骇的是,在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部位竟是两个漆黑的圆洞。
      乍一看,这东西像是叫人剜去了眼珠,可仔细看,那人眼眶内并无凹陷,眼皮微微鼓着,明明双眼俱在。
      竟是一双眼白与瞳珠全黑的眼睛。
      单大王给他吓了一跳,踉跄着退了几步:“娘嘞!什么玩意儿?”
      见他被吓到了,那东西发出了咳咳的声音,像是在笑。
      笑着笑着,那玩意儿便不满足于此,整张脸都拥挤地贴到窗口上,血肉模糊的嘴唇咧开,露出了一口锋利的尖牙。
      “嗬啊——”它高声叫道。
      那声音尖利刺耳,吵得单大王的心都颤动了起来,简直像被一把尖刀狠狠捅了个对半穿。
      单大王捂住胸口,面色晄白。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传来,令他几乎站不住身体。
      黑目怪物喜不自胜,伸出舌头舔在透明的小窗上,张嘴又想再叫。
      只是这一声还未等出口便断在了喉咙里。
      一道赤光如红丝般缠在它的颈部,勒进了皮肉,将这怪物的气管都截了半段。
      遭了这么重的伤,它似乎半点疼痛都察觉不到,发不出声音,便咧着嘴嬉笑。
      单大王惊魂未定,看了它一会儿,发现那东西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并没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望向了自己身后的位置。
      他回过头,看见周先生就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越过他,敲了敲那扇厚实的门。
      “你最好老实点。”他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似乎有些愠怒。
      黑目怪物歪着头,脑袋都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它龇着牙,仍是在笑。
      周先生没再理会它,淡淡地瞥了单大王一眼。
      单大王瞬间腰板挺得笔直,丝毫不敢造次。

      经过刚才一事,这座牢狱里关着的东西仿佛都被吵醒了似的。
      窸窸窣窣的声响逐渐清晰了起来,混杂着人轻声的低语、或哭或笑的呻吟以及软物被撕扯与咀嚼的细微声响。
      单大王起初不知这些东西在着什么,直到他看到一扇小窗上忽然溅上的血,以及一小片疑似人皮的东西。
      他登时收回了目光。
      只不过这里家伙虽然都不太老实,但他们似乎都惧有些怕周先生。
      周先生所到之处,这些东西比单大王还老实,与之前黑目怪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经过了不知多少个牢房,最终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这是一间空的牢房。
      门被打开后,单大王终于得以看见里面的样子。
      竟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外头的微光仿佛一点都无法照亮其内的一点角落,
      周先生一行人带着阿朝走了进去,只将单大王关在了门外。
      面前的牢房与其他那些一般无二,透过小窗看去皆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昏暗的长廊上只余他一人,没了周先生的镇压,那些被关押的东西都愈发的肆无忌惮,纷纷挤到门上的小窗上向外看。
      一张张扭曲的不似人形的面容实在是令人心神巨震,单大王只略略扫视一眼便僵硬地收回了目光。
      他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浑身毛骨悚然。
      不知屋里头是何情形,单大王替阿朝捏了把汗,万分焦灼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单大王被那些怪物骚扰得烦不胜烦,一见门开了,登时跳了起来就要门里头跑。
      只是刚探了个脑袋进去,就被周先生的随从之一抓住了。
      周先生从他们的身后悠悠走出,神情有些疲惫。
      “别看了。”他关上了门。
      单大王讪笑道:“先生,我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周先生一摆手:“看什么看,看了你会受不了,他撑得过今夜就有活路,你等明天再来吧。”
      “这、不是,我不看一下不太放心……”
      单大王还想请那人通融一下,却见周先生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带走。”
      身后的两个仆从闻声而动,一前一后地夹住单大王,架起他往空中一举。
      单大王挣扎不成,气得大骂。
      骂声响彻牢狱,引得众怪纷纷围观。
      直至被抬离此处,方才重归原本的安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