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孙 ...

  •   孙少爷这回对带走斐旭势在必得,领了不少人来,光守着阿朝的便有好几个。
      也许是他看起来实在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几人都不怎么上心,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地聊着话。
      阿朝双目圆瞪,竭力控制着身体,想要它动起来。
      先是手,手指起初还只能微微地颤动,好一会儿才可以曲起关节,而后在他的意念下逐渐攥到了一起;而后是胳膊,小臂上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使得他可以曲起肘部勉强抬起了上半身;最后是腿,膝盖顶住了冰冷的地面,将他整个人都支撑了起来。
      他缓慢地爬起身。
      那些人还当他是垂死挣扎,或戏谑或怜悯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一出好戏。
      直到下一瞬,其中一人被那道飞速袭来的身影扭断了胳膊。
      第一人呆呆地看着自己扭曲的右臂,还未来得及发出哀嚎,第二人已经被踹断了肋骨狠狠摔在了地上。
      没人能想到一个重伤之人还能动得这样快。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家仆们惊疑不定,呼喝着让他止步。
      阿朝自然听不进去。
      他太痛了。
      痛得已经失去了理智,痛得真的发了疯。
      他想不明白,他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得罪才让那孩子安安稳稳地活在身边,为什么还有人要夺走他。
      为什么那样拥有了一切而高高在上的人,还要如此贪婪地觊觎着唯一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为什么要夺走他最后的依托。
      这一刻,不只是那孩子被夺走的愤怒,还有积压了许久的对于命运不公的恨意与痛苦,都顷刻间悉数爆发。
      阿朝几近失去了理智,可他又似乎清醒得很。
      他平静得近乎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看着自己挥拳打断了一个人的半口牙,将另一人的脑袋狠狠地磕在一旁的石壁上,再抽空折断了偷袭之人的手腕。
      他下手极快极狠,一旦抓住什么,便如抓了羔羊的金雕一般不肯松手,直到对方骨头碎裂方止。
      瞬息之间,已有大半的人折在他的手上。
      而阿朝双目血红,整个人犹如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周围哀嚎遍地,剩下的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只一个劲地往后缩。
      然而他们先前选的这地就是一条断头路,本来想着如果有人追来,人多势众打死了事,谁能想到会出现如此的局面,当真是自作自受。
      孙少爷两股战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站又站不起,只能惊慌失措地翻身便爬,当真是比狗还不如。
      “你们、你们看着做什么!快上啊!打打打、打死他!”一眼都不敢往后看,孙少爷吓得直结巴。
      众家仆面对那人心惊胆战,可毕竟身后的人是主子,只能硬着头皮护在前面。
      他们有的手持长棍,有的赤手空拳,皆颤颤巍巍汗不敢出。
      那人一步步向他们走来,半边面容血色狰狞,愈发骇人。
      持棍者跟同伴使了个眼色,三息后猛然出袭,一棍狠狠扇在阿朝肩上。
      余下的人瞬时得了令,冲上去照着这人便是一顿乱打。
      阿朝在乱拳之下一声未吭,仿佛是一个铁人似的。
      那些围殴者惊慌失措,他却不急不躁,逮到一个扭断一只胳膊。
      浑身仿佛有着使不尽的力气似的,随着一声声惨叫响起,阿朝眼前的阻隔便逐渐消去了。
      鲜血流进了眼中,擦也擦不尽,他便瞪着这样的鬼目,目光落在了孙少爷身后那团小小的麻布下。
      他情不自禁地向那里伸出手。
      就快要抓到了。
      “哧——”
      很小很小的一道声响,在这哀嚎满地的场景中有些微不可闻。
      像是搅动着细碎的冰沙,又带着些沉闷的回响。
      阿朝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腹部上插着一柄短刃。
      是那个拐走斐旭的人贩子。
      做了这等事,他虽然面露惊慌却并没有多恐惧似的,似乎早就在别人身上动过刀子。
      看到阿朝抬起头阴狠地瞪着他,这人咧出一个笑来,道:“真不好意思,都是讨生活的。”
      他飞快地拔出刀子,又干净利落地刺了第二下。
      尖锐而细密的痛逐渐明晰,腹中像被一万只利齿毒虫掏干吃净了一般,令阿朝都不觉得那像痛楚了。
      或许他是疯了。
      身上挨了不知多少下的毒打,他也不觉得疼,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象愈来愈奇怪,仿佛一切都是由光怪陆离的奇异物块组成,又像是一滩蠕动在红影中的腐肉堆。
      或许他真的疯了。
      没人能想到他肚子上开了几个洞竟然还未倒下。
      阿朝也不知他们想的什么,他只是抬起手,抓住了人贩子的脑袋。
      轻飘飘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孙少爷见下一个人便是自己,早吓得晕死过去。
      阿朝绕过了他,走到了那被藏在麻布下的孩童旁边。
      仍在熟睡中的孩子对外界一无所知,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阿朝摸了摸他,将他抱在了怀中,像是抱住了此生的珍宝。

      斐旭是被狗子舔醒的。
      他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狗子傻兮兮的脸。
      狗子嗷嗷地哀叫着,那张丑脸全都皱在了一起,比往日还丑。
      他不知所以,残留的药性令他头脑昏沉,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见斐旭呆呆地没反应,狗子心急火燎,叼着他的袖子往门口一个劲地拖。
      斐旭迷迷糊糊地被它拽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
      庙外的天上拢着厚重的乌云,周遭风气湿润,应当是快要下雨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湿润的水汽中还飘荡着另一股奇异的味道。
      似乎是发甜的腥气,带着一点诡异的香。
      他揉了揉鼻子,却把一些湿润的东西弄到了脸上。
      低头看去,是血。
      斐旭瞪大了眼睛,心里的不安感愈发的浓厚起来。
      他勉强稳住心神,随着狗子跑出庙外,沿途的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庙外无人,只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绕过屋角一路引向庙后。
      斐旭轻轻地喘着气,又害怕又紧张,扶着墙慢慢地走了过去。
      狗子已急得先行一步,在前处狂吠不止。
      它站在庙后的溪水旁,焦躁不安地在水里来回踱步,不时地低头咬拽着什么。
      斐旭看清了那处有着什么,腿软的几乎滑倒。
      阿朝仰面躺在地上,半个身子被冷冽的溪水中浸着,浑身血污泥泞,连溪水都冲刷不掉。
      狗子又急切地上来叼他衣袖,尖利的牙齿甚至不慎划伤了斐旭的手背。
      锐利的痛感令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却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一个瘦弱的孩子要拖动一个接近成年的男人并不容易。
      斐旭拽着阿朝的一条胳膊竭力去拉,那人纹丝不动,他又担心这么硬扯会不会令阿朝被溪水旁的石子划伤,于是只能弃了这种方法。
      溪水冰凉,他踏入水中,勉强抱住阿朝的双腿挪动。
      水底的石子滑溜溜的,斐旭身形不稳,摔了两次才将这人的身体挪到岸上。
      他们二人皆湿漉漉的形容狼狈,斐旭看着毫无生气的阿朝,惶恐不安地将耳朵贴上这人的胸膛。
      咚、咚——
      心跳声虚弱无力,再不似往日的沉稳。
      斐旭来回探听,唯恐那与性命相关的声音消失。
      他转头换了一边耳朵,正要仔细去听,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点异样的色彩。
      在阿朝的腹部已然干涸的血污上,正有鲜红的液体渗出。
      掀开那出破损的衣物才知,那坦实的小腹上正裂着几个血窟窿。斐旭被眼前的骇人创口吓得一跌,整个人惊慌失措,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他只给阿朝包扎过小伤,何曾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口。
      斐旭腿软得厉害,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庙中,拿了纱巾与几条长长的粗布。
      这几条纱巾是卖货时夫人小姐送他的,质地细腻柔软,覆在伤口上面不至于太痛。
      斐旭将纱巾叠好贴在伤面,尽可能地紧紧裹上布条按压止血。
      他也不知自己这么做有没有用,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徘徊许久的阴云终归是发了作,丝缕的雨线之后便是冰冷的雨珠,淅淅沥沥地洒落而下。
      斐旭不敢停歇,冒雨赶回庙中,四下扫视一番,卷了二人平日里睡觉的草席,又拿了几件衣服与一顶破旧的蓑笠。
      摊开草席,因着阿朝身量渐长只能堪堪覆上,斐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在空隙间塞了几件干衣服。
      这人迟迟不醒,斐旭捧起蓑笠,遮在了他的面上。
      雨意微凉,将斐旭冻得瑟瑟发抖。
      “哥哥!”他颤着声音叫道。
      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眼前迷蒙一片,几乎不能视物。
      狗子耷拉着耳朵应声哀叫。
      它不停地去拱阿朝的头,舔着他的脸,希望自己的主人快些醒来。
      “哥哥……”
      斐旭面色苍白如纸,简直比失血的阿朝还要虚弱。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绝望,再一次认清了面对灾祸之事时自己的弱小。
      他好怕阿朝就这样死掉。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阿朝的眼皮动了动,而后微微睁开。
      第一眼便是那孩子在雨幕中湿漉漉的脸。
      他想伸手去帮那人擦泪,却发现浑身剧痛难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阿……旭……”他勉强开了口。
      斐旭发现他醒了,登时喜极而泣。
      “哥哥!”斐旭唤道,他急切地说:“哥哥,你还能起来吗?”
      阿朝尝试着动了一下,仍是未动分毫。
      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了,换做常人也许早就一命呜呼,而他却生生撑得了现在——只是还不知能再撑多久。
      最重的伤处被紧急包着,但也仅能帮他维持片刻的性命。
      斐旭晓得这人若是再得不到救治,恐怕命不久矣。
      他将蓑笠直接盖在阿朝脸上,自己冒雨跑了一圈,找来一些石块树枝压住草席的边缘,以防被风吹翻。
      狗子原本缩成脏兮兮的一团蜷在阿朝身旁,被斐旭一同塞进了席下。
      它身体温暖,就算被雨水浇透了,过一会儿保准热起来。
      更何况这狗虽然平时看着很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是挺机灵的,斐旭不在的时候它和阿朝也能有个照应。
      做完这一切,斐旭不顾自己被冻得已几近失去知觉的身体,在阿朝身旁跪坐下来,将蓑笠掀开一点缝隙,让那人能看到自己的脸。
      “哥哥,我去找大夫,马上就回来。”
      仿佛是定下誓约,他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带着人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斐旭不忍再看那人虚弱至极的模样,起身欲走。
      手却忽然被拉住了。
      回过头,便见那人强撑起半边身子,蓑笠都掉在了一旁,他双目瞪得很大,眼中尽是狰狞的血丝:“别走……”
      阿朝身负重伤,又抱着斐旭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已是筋疲力竭,斐旭没用多大力气便将这人的手拨了下去。
      他不忍心看到那人怅然若失的神情,可他又不得不暂时离开。
      “哥哥,就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帮阿朝重新遮了雨,垂着眸藏下了自己的泪。
      因而他并没看见,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似乎是将死之人对于未来愈加敏锐的直觉,阿朝死死地瞪着那瘦小的孩子,几乎目眦欲裂。
      他总觉得,如果现在放那人离开,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阿朝根本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他只能紧咬牙关,不顾一切地想要挽留住那人,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斐旭将蓑笠盖在他的脸上,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人站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