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三月 ...

  •   三月三,轩源生。此节由来已久,延续千年,在漫长的时间的磨砺下,各地的风俗都不尽相同。
      镇上每年这种时候都会举办庙会,虽然随着战火的迁移以比往年冷清了许多,但仍然算个热闹的节日。
      若是以往,阿朝对喧哗之地绝对是敬而远之,但自从家里多了个人,他出入这种场合的次数便多了许多。
      至于之前不肯答应单大王的请求,是因为阿朝想让斐旭心无旁骛地逛一次庙会。
      斐旭虽然安安静静,可毕竟是个孩子,遇上这样热闹的盛会也总会想去瞧上几眼。他自从知道了第二天要去庙会,兴奋地一夜都未睡好。
      清晨时分,阿朝刚坐起身,一旁尚在睡梦中的斐旭便忽的弹起,眼睛还没睁,身体已经开始迷迷糊糊地套起了衣服。
      阿朝盯着他看了许久,眼见小孩儿费了半天劲试图把胳膊塞进裤筒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拉过斐旭任劳任怨地给他穿好衣服。
      为了这一日,阿朝额外攒了些余钱,就想让斐旭好好玩上一遭。
      斐旭跟着他的这三年遭了不少罪,又因他性子内敛,便是受苦了也不肯同阿朝说。
      因着这事,阿朝心底便总压着几分散不去的愧疚,令他常想着要做些什么事补偿。
      待他们在漫着烟雾的林间小路行走时,斐旭的头脑才清醒了一些。
      “冷不冷?”
      阿朝捂热了手,探了探这孩子的后脖颈,感觉不算太凉。
      斐旭摇摇头,身体却悄悄地与阿朝凑得再近了一些。
      虽说现在时候还早,但路上影影绰绰地已能见了些人影,都是附近村落里赶早去看庙会的百姓。
      他们两个混迹于其中,看上去也同普通人家一个样了。
      这镇上过节的时候尤为热闹,人还未到跟前,便已隐隐听闻了喧闹的锣鼓与人声。
      他们进了镇里,不多时便见眼前一片人头攒动,人群中空出来的地方聚着各式各样的行家。
      唱小调、顶杆儿、过刀门、翻筋斗、傀儡戏……令人应接不暇。
      斐旭自进了这里后便抬头四处张望,有些急切的模样。
      阿朝怎能不懂这孩子所思所想,弯腰抱着这孩子的腰,一使劲便将他放在了臂上。
      阿朝长得高,放人堆里都较为出挑,斐旭坐在他的胳膊上,眼前顿时一片清明。
      他一会儿看那虬须大汉过刀山,一会儿看一妙龄女子舞七灯,前面是老汉带着孙子耍猴戏,后面见一帮红巾少年叠罗汉;沿途摊贩竞相叫卖,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当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斐旭看得高兴,把阿朝脖子抱得更紧。
      他这几年长大了些,早就不好意思让阿朝抱了,可今天毕竟特殊,他又比同龄的孩子长得稍矮了些,不被抱起来见的都是黑压压的人身,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的热闹情景令他又喜又羞,脸蛋红扑扑的比往日都有生气。
      过路的百姓见斐旭生得白净,笑得又腼腆可爱,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些接连投来的目光中,唯独一个人看得最久。
      斐旭只顾着四处赏玩,阿朝却早已发觉异样。
      他转过头,目光便与那人的眼睛对上了。
      奇怪的是,那一直盯着斐旭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一个臂揽拂尘的年轻道士。
      这人与镇上道观里的道人打扮差不多,脸却生得很,一身道袍洁净如新,不知是不是新出家的弟子。
      他模样出奇得俊秀,一双多情桃花眸不加掩饰地望向斐旭,满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举手投足间毫无出家之人的正气,而自带一股风流之气,惹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窥看。
      他打量着斐旭,而旁人亦打量着他。
      阿朝沉下脸,将毫无所觉的斐旭换到另一边抱着,故意隔开了那道奇怪的视线。

      旁边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被左三圈外三圈地包了圆,斐旭坐得高,见着那插着的一溜糖画,眼睛便有些挪不开。
      阿朝今天本来就是想让他尽兴,抱着孩子费劲地挤到前面去。
      把斐旭放下后,他在一众孩子艳羡的目光中说:“来一个。”
      老翁应了声,看着斐旭笑眯眯道:“小兄弟想要个什么?”
      这摊位虽然人多,却都是些嘴馋又没钱的孩子,真掏钱买的人并没几个。
      斐旭看了阿朝一眼,有些害羞:“想要小狗。”
      老翁手法娴熟,很快便用焦黄的糖液浇出了一只吐着舌头的小花狗,趁热黏上竹签便做好了。
      阿朝给了钱,那老翁便将糖画递了过来。
      他本是一手牵着斐旭,一手理着破旧的钱袋,见那老翁腰疼弯不下,便松了斐旭的手帮忙接过。
      不过就是这一转眼的功夫,他身侧的孩子已不见了踪影。
      阿朝低下头,正要递糖画过去的手倏地停滞了。
      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阿朝环顾四周,掠过一众小儿馋嘴的面容,仍是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斐旭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可能一声不吭地乱跑。
      他拿着糖画挤出人群,在周围搜寻,却一无所获。
      他只得挤回去问卖糖的老翁,老翁摇头说不知;问周围的孩子,他们当时眼睛都只顾着盯糖画,自然没注意到阿朝身旁的斐旭是何去向。
      阿朝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在这一刻才切切实实地恐慌起来。
      他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不停地询问是否有人看见了那样一个孩子,可这庙会上人多至此,又有几人能多注意一分。
      他心急如焚,抱着些许希冀又回到糖饼儿摊旁,却毫无疑问只能是失望。
      回首望着鼓乐喧天的街市,阿朝遍体生寒。
      他再也冷静不下来,粗暴地拨开人群奔到墙边,飞身攀上。
      眼前拥挤的人群骤然只剩下一颗颗黑色的颅顶或者帽巾,只略略看去一眼便知是否有那个孩子的身影。
      阿朝踩在墙上,快速地扫视目之所及的人群,寻不到便跳到另一面院墙上。
      有人见了他在街墙巷子上来回穿梭,身形敏捷如豹,还以为是新的杂耍,纷纷朝他叫好起来。
      阿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地探查人群。
      他从街头搜到街尾,又换到对面街道寻查。
      在去往第三条街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的扫过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那人怀里抱着个麻布裹着的东西,正鬼鬼祟祟地往一处深巷中走去。
      阿朝瞥见麻布下隐约的轮廓,瞳孔骤缩,猫一样落了地,急速追去。
      只可惜那贼人警惕非常,走起路来一个劲的左顾右盼,很快便发现了追上来的阿朝。
      他心知不妙,抱着怀里的东西撒腿就跑。
      阿朝见了此景便笃定斐旭便是被这人拐走了,一时什么也不顾了,布满血丝的双目牢牢地锁在那人身上,只一个劲地闷头猛追。
      那人抱着一个孩子根本跑不快,眼见着就要被他追上。
      阿朝伸出手,指尖甚至就要触到那片盖在怀中之物上的素麻。
      在缝隙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缕黑色的发丝,轻轻地随风扬起。
      下一刻,那人忽然转过院墙,阿朝想也不想,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在刚过拐角之时,他的余光似乎瞥到了某处异样,却根本无心分辨。
      那躲在角落之物便有了机会,对他下了手。
      后脑像是被棍棒狠狠地砸了一下,一时间阿朝浑身都几乎僵硬了,这一招来得突然,他根本毫无防备。
      阿朝顿时头部晕痛难耐,本能地扶着墙才免于跌倒。
      他眼前发黑,只记得自己差一点就要捉住那贼人了,忍住恶心勉强走了几步路,膝弯处却忽然挨了他人一脚,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后脖颈子湿漉漉的,有什么温热之物自脑后流下,星星点点地落到了地上。
      阿朝抬起头,昏暗的视野中出现了刺目的红色。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腰侧却又重重地挨上一下,只能重新地跌到地上。
      “死杂种,终于老实了。”
      阿朝喘着粗气,听见有个略微熟悉的声音道。
      “少爷,咱是不是下手有点狠了,他死这了怎么办?”似乎是家仆的人在说话。
      那个少爷嗤笑一声:“怕什么?不过是个乞丐,打死了收尸的都不一定有人呢,还怕有人管?”
      “喂,你!”他往某个方向叫了一声:“抱过来让我看看。”
      听到这声,阿朝混沌的脑子蓦地有了几分清醒。
      他满脸血污,勉力地转过头,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被他追逐的贼人走了过来,怀里依旧抱着什么。
      那个少爷模样的人凑了上去,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们似乎是掀开了麻布,露出了底下盖着的孩子。
      那少爷上手摸了摸,笑道:“手感不赖,不愧是爷看上的,够水灵。”
      他又对那拐孩子的人说:“他怎么不动,不会被你闷死了吧?”
      那人忙摇头:“罪孽罪孽,怎么可能!他挣扎得太厉害,小的就用了点药把他迷晕了——孙少爷你可放心,小的这活做多了,用的量绝对没问题,您带回去半个时辰就醒了。”
      少爷点点头:“也好,省得我费劲按着了。”
      他们嗡嗡地说了一会儿,阿朝什么也没听清,他双目血红,只映的出那些人间隙中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臂。
      他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
      “周先生,有位高士求见。”
      小童掀开竹帘,向屋内传报。
      周医师懒散地倚在榻上,翻过一页书,道:“什么高士?我今日不看诊,怎还找到家里来了。”
      “是镇上玉华观的道人,说自己得了不愈之疾,想请您看看。”
      “玉华观?”周医师合了书:“真稀奇,西边的道士跑到东边求医——请他进来。”
      小童应声而出。
      不一会儿便见门口珠帘轻摇,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了进来,指尖轻扣帘面,犹如玉兰微阖的花瓣。
      这素手轻挑珠帘,十分引人遐想。
      进来的道长稍微有那么与众不同,他衣袍宽展,腰间却勒得极细,衬得他身姿风骚,令人实在不敢直视。
      那人进了屋,满屋的书卷气顿时被一阵淡淡的清香所取代。
      周医师闻了那味道,眉头却是一皱。
      “道长请坐。”他一挥袖。
      道士笑而不语,款款落座。
      “敢问道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道士开口,声如清泉:“先生为何不先问我的道号?”
      周医师正色回之:“道长既为出家之人,名号便只是身外之物,我等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道长不必拘泥于此。”
      “先生真是洒脱之人。”
      “道长过誉了。”
      二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皆是笑意粲然,只是一个情真意切,一个表面奉承。
      周大夫笑得脸僵,只想快些送客:“听闻道长为病所扰,只是不知是何疾病?”
      言谈至此,那道士收敛了笑,眉目间添了几分愁怨:“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
      “但说无妨。
      “心疾罢了。”
      他叹了口气:“我一腔真情只交付于一人身上,只是他不解风情,害得我为他黯然销魂,病在心中,便成了顽疾。”
      “哦。”周医师笑容可掬:“那你病死算了。”
      道士变貌失色:“我怎不知先生这般狠心?”
      “我也不知你还有扮男人的癖好。”周医师一卸劲,又懒懒散散了起来:“没事就走,别打扰本先生清修。”
      “就你还清修,真当自己是什么正道修者?”那人言语讥讽。
      既然早被看出了真身,她也不再端着架子,比先前还要浓烈许多的甜香袭来,眼前俊朗的道长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婀娜的貌美女郎。
      女郎聘聘婷婷地走到周医师身旁,刚想挨着他坐下,就遭那人书卷敲头:“停,别这样。”
      闻言,女郎双眸起了涟漪,泪光点点,当真是我见犹怜。
      周医师坐直身体,避瘟神一样退了退:“男女授受不亲,你若再近一步,我就叫你二十年都见不着我。”
      女郎猛地收起楚楚可怜的神情,眉尖上扬,嗔道:“就没见过你这么难搞的。”
      也没见过你这么如狼似虎的啊,周医师暗想。
      “你来究竟是想做什么?”他问。
      “还能是什么,来看看心上人过得怎样,他心中无我从不找我,我自然只能自己来了。”女郎把玩着自己耳边的一缕发丝,姿态妩媚俏丽。
      “那你看都看了,赶紧走吧。”
      女郎嘻嘻一笑:“我才不!”
      语罢,她忽然忆起了什么,眯了眯眼睛,像是闻到了荤腥的猫:“此番来找你已是令人高兴了,只是没想到还遇见了别的让人高兴的事……”
      周医师悚然:“你又闯了什么祸?”
      她顿时敛起眉眼,委屈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到处闯祸的疯婆娘嘛?我只是——我只是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资质很好的孩子。”
      粉寇指尖点于朱唇,她微微眯起眼,带了几分少女的淘气。
      女郎嫣然一笑,十分妩媚:
      “若是入我坊中好生教养,想必……必有所成。”
      周医师离她愈发得远了:“……少嚯嚯人家孩子了,积点德吧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