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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秋日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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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阴雨连绵,一日冷似一天了。
这座小庙年久失修,屋顶处几个漏雨的窟窿徐徐送来秋雨与冷风,冻得斐旭本来苍白的小脸又添了几分青紫。
阿朝看不得这孩子受苦,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捆干草,顺着大槐树爬到屋顶上连日修补。
每当这种时候,斐旭便会在底下看着他,面上半是担忧半是紧张。
阿朝休息间隙里看到他这样,不禁心中一暖,更卖力地干起活来。
近些天他找了个帮人挑泥修房的活,干完活可以捡些主人家不要的边角料,正好供他回来填补小庙破裂的墙。
这破庙虽小,小也有小的好处,足够两人一狗安居,破败的地方修补起来也快。
这日他挑着半篓碎瓦回了庙里,还未进门,便察觉到一丝奇异的气息。
他不晓得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身一轻,呼吸间莫名生出几分轻松悠闲的情绪,明明并不让人毛骨悚然,还是引得他一个激灵,觉得这场景有几分相熟。
斐旭闻声过来迎他,这孩子一如既往,看神情似乎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阿朝放下竹篓,接过布巾擦了汗,随口问道:“有什么人来过?”
斐旭点了点头。
“是谁?他?”阿朝又问。
这里地处偏僻,行人极少,而斐旭又有些怕生,若是生人来了,应当不会是这副安然自若的神态,或许是单大王和他的跟班们。
可出乎阿朝的意料,斐旭却回答:“不是,是一个道士。”
“道士?”阿朝有些惊讶:“什么样的道士。”
“穿着紫衣服,背上还有剑,和别的道士打扮不太一样。”斐旭仔细回想:“他过来问我有没有水,我给他水喝,他喝完就走了。”
他说完这些,一回头,却见阿朝眉头紧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哥哥?”斐旭惴惴不安,生怕阿朝因他与生人接触而不高兴。
“你说的那人,往哪里走了?”阿朝问道。
“往山里去了。”
斐旭话音刚落,就见那人顾不上歇息,顺着他指的方向扔下担子便匆匆赶去。
山里头前些日子下了雨,泥土还有些松软,踩一脚便是一个印子。
阿朝进了林子里,沿途却不见任何行人的脚印。
他心里怦怦地擂着鼓,胸口闷得发慌。
山林中寂静且幽僻,却暗含着喧闹的勃勃生机,这山间的鸟林之声环绕于左右,却搅得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整个人始终平静不下来。
阿朝走过不久就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枯黄的秋草,个个挂着雨珠软踏踏地歪扭着,却看不出任何为人踩踏的痕迹。
山间之路唯此一条,其余的地方尽是被秋雨敲得凌乱的草木,更无有人经过的迹象。
若斐旭没有指错方向,那人就是根本没有上山。
阿朝攥紧了拳,心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那个猜想实在荒诞至极。
幼时的记忆被他弃之已久,多年后的现在再翻起时,隐约只记得那位仙人便是身着紫衣还背着剑,和人间的道士不太一样。
那时他正在山上捡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忽的背后一阵发毛,还当是遇到了会偷袭人的野兽,一转身却发现是个紫衣道人。
他不知这人便是传说中的仙人,见那人背着一把长剑,还颇为警惕。
道人看着他,笑了笑,看神情与区区凡人并无相差。
他们之间似乎不止那一句话,可他只记得仙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与最后化作青烟消散的模样。
毕竟那过去太久了。
他这样的人是不能总念着过去的,唯有向前看才能安然地活下去。
忆起家中那个时常守在门口等待自己的身影,阿朝心口涌上了一丝暖意,冲淡了那些许的阴霾。
他的脚步蓦地轻快了许多,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去。
刚行至半途,便听见丛林深处传出了树枝折断的声响。
听声音是个较大的活物。
阿朝迅速看眼四周,跳上了一棵树,藏在树枝间的阴影中。
山间野兽多,只是不知这次来的是个什么。
他观望片刻,便见那远远的黄绿深处里吱呀响个不停,声音越来越近,片刻后最外侧的树梢被掀开半截,从里头冒出个紫色的身影来。
紫衣负剑,正是斐旭所言之人。
阿朝的心又如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阿朝在树上藏得很好,那人却一眼便能发现他似的,对他挥了挥手。
“小兄弟!”他唤道。
阿朝只能从树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已经十分模糊,他无法靠这点辨认,但当阿朝走近紫衣人时,他却在心底笃定,眼前之人必是多年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仙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你啊。”
“仙长。”阿朝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
仙人受了这礼,笑道:“本想另辟蹊径,不成想这山上只此一路,只得又回来了。”
与阿朝相比,他的衣摆上少有泥泞,只是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看来是真的在万草中行了一路,怪不得阿朝怎么也寻不到他。
“这么些年,你确实是变了许多,过来让我看看。”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身上沾着的草叶,毫无架子地向阿朝招手。
阿朝顺从地上前。
仙人眼睛眯起,抬袖将手虚放于他的发顶,片刻后收手:
“你的天资极好,虽然年岁有些大了,但以你如今的资质来说,现在入道也尚有机会。”
他叹了口气:“入道问仙,讲究一个缘字,我之前见你很好,很想将你收在门下,可那时你我之间并无师徒缘分,我只好令你自寻门派——然而如今观你模样,想必未入仙途。”
阿朝心中蓦地一沉:“仙长,我……”
“你可愿拜我为师?”
阿朝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仙人神情一改先前的随意,稍稍认真了起来。
“八年前你我无缘,只是你不曾入道,今日才能见我。你仙缘浅薄,错过这次,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阿朝愣了很久,仙人也不催促。
言语虽轻,却重于千钧。
阿朝缓缓地开了口:“仙长,若是我随你一同修道,可以……带一人随行吗?”
听到他这话,仙人并不惊讶:“你说那人,可是山下小庙里的那个孩子?”
阿朝点头。
“果然……”紫衣仙人自言自语,而后说:“不可。”
阿朝的神情黯淡下去。
却听仙人又道:“不过修仙之道顺其自然,你虽然不能带着他一同去,平日里还是可以回来看看的,况且入了仙门便有了月钱,养一个凡间的孩子绰绰有余。你若随我一同回去,金银这等俗物不必忧虑。”
阿朝有了几分迟疑。
若是他不去,那他与斐旭二人今后或许就此穷困一生;若是他去了,便有余钱好好供养这孩子,而他也可以重新拾起年幼时没有一天不在想的事情——修仙入道,弃了他这满是坎坷的命格……
他忽的想起了什么。
“仙长。”他直直地跪下,给这位仙道重重磕了个头:“阿朝听闻修为高深的仙者有探天算命之能,阿朝不求别的,只想知道,如果我和仙长一同走了,那个孩子会怎么样?”
他不放心,非常非常不放心。
自上次把斐旭送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便怕了。
那个孩子的命是自己救回来的,也是自己拼了命护着的,他只放手过一次便让那孩子经受了如此的苦痛,若是再来一次,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或许再也无法安心地活着也说不定。
从前的他只想着早早地逃离那个家,而现在,他只想要斐旭好好活着,除此之外,一切他都可以不要。
紫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整个人都叩在泥土上的他,眼神中流露出几丝怜悯。
他叹息道:“若是为了自己,便保全不了他人;若是心有所念,便顾不上自己。”
阿朝伏在雨后湿润的泥土上,一动不动。
仙人合上了眼,片刻后,平静地说:“你修仙入道,则必有大成,而他少年夭亡,孤苦死去;你留居此地,他尚可有一线生机,而你必历经艰险,命悬一线——一切,看你如何选择。”
阿朝重重地朝他磕了两个头,一言未发,却意思已明。
仙人摇了摇头,并不意外。
他扶了这少年起身,灵力微动,阿朝沾满湿泥的衣服与额发已整洁如旧。
“话已至此,不须多说。”仙人笑道:“你我今后再会。”
斐旭在门口坐了许久,终于等到那人回来。
阿朝是从山里下来的,浑身还带着山林间湿润的水汽,他行路缓慢,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哥哥!”斐旭担忧他是不是受了伤,上前扶他。
可那人却握住了他伸出去的手,而后蹲下身,忽然抱住了他。
“哥哥?”斐旭不敢乱动,只是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人埋首在他的颈间,把全身的力道都卸去了,压得孩子瘦弱的肩膀有些发酸。
“阿旭……”那人深深地叹息。
斐旭小小地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竟然在发抖。
“阿旭,我……”他沉声道:“我选了你。”
他将斐旭抱得愈发得紧了:“我其实一直希望那个人说的话能成真,一直都是,我从没给别人说过这些,但我一直这么期望的……可是,我还是更想要你。”
斐旭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从未听过这人这样的声音。
就好像永远抛弃了自己多年来一直仰仗的信念,彻底放弃了什么一样。
这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忆起这人曾经安慰自己所做之事,斐旭试探着将手覆在那人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
此举果然有用,不过一会儿,阿朝终于镇定了下来。
他松开斐旭,手却紧紧地握着这人手腕,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孩童清澈的双瞳。
那个罕见地流露出脆弱一面的阿朝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余下的这个,才是原原本本最为真实的他。
“以后,你不能离开我。”他缓缓开口,语气颇为执拗。
他被这世间抛弃,唯独这孩子,不能也没有资格抛弃他,他必须永远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
斐旭没有被他奇怪的的态度吓到,他望着阿朝,坚定地点头:“好。”
正如那人为了他而付出甚多,他面对那人之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拒绝。
他们的命运早就因诸多的巧合与必然而扭曲在了一起,今生今世,注定无法分离。
他们紧紧握住彼此,如同他们的命运一般,自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无法从彼此的生命中失去了。
今日,明天,以后的很久很久,皆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