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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斐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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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旭朦朦胧胧之间做了一个梦。
一个几乎称得上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美的梦。
他梦见那个很好的哥哥过来接自己了。
梦的起因大抵是记不清了,估计是白日没背完书,礼节做得不好,亦或者是惹了夫人不高兴,但无论是哪一项原因,最后他都是要罚跪的。
夫人是个严厉的人,老爷较之更甚。
自一个白白胖胖的弟弟来了之后,那二位对他似乎就更严格了。
一点点的过错都足够他挨上一顿戒尺,有时甚至都不知道过错是什么,可那些人都说夫人和老爷是为他好,没有错又怎会受罚,他不懂那么多,只觉得肯定是他错了。
他整日活得战战兢兢,身上的青紫的痕迹总是消不下去,有时旧的刚淡去些,新的便又添了上来。
他怕疼,可他不敢说。
他羡慕弟弟。
弟弟从来不会挨罚,兴许是因为他从不犯错。
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两人做了同样的事,弟弟总是没事,而他就会挨打?
明明弟弟来的比他晚,晚了许多天。
刚来的时候,他喊老爷叫老爷,喊夫人叫夫人;而弟弟喊老爷叫叔父,喊夫人叫叔母。
没过多久,他还是喊老爷和夫人,而弟弟就已经喊父亲与母亲了。
明明他来得更早,可他还是喊不上父亲与母亲,他不懂这几天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
做得不好就要挨罚,很疼,可没人关心他疼不疼。
只有哥哥会关心。
梦里面,他期望许久的场景终于成了真。
那人很心疼他,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令他一下子一点也不觉得冷和疼了,只余下满满的安心与委屈。
他太想哥哥,太想狗子,也太想回家,又因为是在梦里面,他就求哥哥带他回家,而哥哥真的带走了他。
他被抱起来,风呼呼地刮过耳边,身体也轻飘飘的。
他们好像在天上飞,就像仙人一样。
斐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被透过门缝的曦光晃得有些眼花。
他眨眨眼,登时一个激灵,慌忙爬起身跪好。
夫人不喜欢他睡懒觉,尤其是在罚跪的时候,若是被人瞧见打了报告,他还要再加跪一个时辰的。
一时被吓昏了头,斐旭浑然不觉得周遭的变化。
他只盯着眼前铺着的略显眼熟的草席,抖抖索索地越蜷越小,却始终没听见家仆们惯例对他的奚落之言。
“呜——”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呜咽,斐旭一回头,便被某只冲进庙里的东西扑了个翻倒。
那活物幽幽噎噎地呜咽个不停,对他又舔又拱,恨不得把自己与他挤成一个似的。
斐旭呆愣了好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
他摸摸手下那只灰不溜秋的杂毛狗,不敢相信似地问道:“……狗子?”
狗子呜呜哀叫着,又使劲往他怀里钻。
这狗生得瘦骨嶙峋,力气却出奇得大,把斐旭顶得胸口又闷又疼喘不上气。
可他一点也不想推开狗子,而是紧紧抱住它,鼻子酸得不行:“我好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一人一狗久别重逢,泪洒当场,着实感人。
等阿朝拎着吃食从门外进来时,就看到人狗相拥互诉衷肠的场面,那孩子哭得脸红耳朵红,那狗嚎得凄惨如杀猪,实在是让人没眼看。
“去。”他踢了踢狗子的屁股,把它强行轰走了。
狗子怏怏不乐地走后,阿朝占了它原先待的位置,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斐旭。
斐旭抽着气,满脸泪痕,却不敢伸手接过。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他竟是一时怯了,昨夜半梦半醒之时还敢对这人亲昵,今天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一个眼神都不敢给,更遑论接那人给的东西。
阿朝见那人不拿,也不催促,而是收回手自顾自地拆开纸包。
包裹被拆开的一瞬间,香气猛然溢出,绕满了这座小小的旧庙。
狗子从门外探出半个头来,看着其中之物垂涎三尺。
斐旭也被引去了目光,只见油亮的纸包之上,赫然是一面烤得焦黄圆整的烧饼,饼面上撒了均匀的芝麻,还冒着热气,令人看了便食欲大增。
他努力忍住腹中饥饿,目光却早已牢牢地黏在那烧饼上了。
阿朝这才把烧饼递了过去。
斐旭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不饿。”
阿朝摸了摸他的脑袋,直接将烧饼塞到了斐旭的手中,道:“吃吧。”
一个孩子的自控力能有多好,更何况他从昨天下午时分便已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斐旭心里羞愧无比,还是接过了吃食。
他咬了一口,是被自己几乎抛弃在记忆深处的酥香口感,与那日上元节前吃过的饼子味道一模一样。
而在上元节那天,他第一次遇到了哥哥。
脸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顺着两颊落了下来,滴到了他握着烧饼发抖的手指上。
他边吃边落了泪。
“哥哥……”
斐旭哽咽道,声音因含着食物而显得含糊不清。
“哥哥。”
泪流得太多了,他想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泪,却早有柔软的布巾抚过两颊,把咸涩的泪悉数擦了过去。
他再也隐忍不住,扑进了阿朝的怀里,也不管烧饼与沾满油渍的手,紧紧地搂住了那人的脖颈。
便是再多的言语也难以道尽心中的酸楚,他泣不成声。
一如春雨淅沥之季,他被那人捡回家的那天。
阿朝也一如既往地回应着他的苦痛的宣泄,将这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抱着,只是这一次,更加得执拗,更加得决绝。
“没事了,不会有事了。”
他再也不会放这个孩子走了。
无论对斐旭好还是不好,他都不会选择主动让出。
这世道艰辛,谁人的命格到底如何,谁也看不出来。
小小的一个孩子,在这吃人的世道上又有几分活路?即便自己身卑命贱,可只有他是全心全意待他,既然如此,何苦再将他拱手让给他人?
只要他对他好。
单大王在斐旭回来的几天后又来过一趟。
他来的时候给斐旭带了许多新刻的木头人,还有一小块黄白色的饴糖。
他面上带有愧疚之色,将阿朝拉了出来,扭扭捏捏地同他说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官家想收养孩子的事不假,名义上是孩子不错就行,背地里却一直觊觎着他兄弟家的小侄。
毕竟传宗接代,还是血脉一道的最好。
只是他兄弟家不愿意将亲生儿子过继到这里,那官家无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接了斐旭过去。
谁知刚过几天,兄弟家便变了卦,又答应将小儿子过继过来了。
有了侄子养在膝下,那对夫妇自然不待见小乞丐似的斐旭。
如此这般,最后受罪的就只有他。
年幼的孩子在那个家里也不知受到了什么样的恶毒行径,阿朝刚把他带回来时,这孩子浑身都是青紫的伤,膝盖又肿又紫,被他放在怀里捂了许久才逐渐回暖。
他心里早就因此事愤恨不已,听完单大王之言,更是恨怒交加,只巴不得杀了那对夫妇才是。
“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单大王这样对他说着。
毕竟他是给阿朝介绍了那官家的中间人,即便最后的决断是阿朝自己做的,他的责任也确实不小。
“对付他们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你不用管了,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那之后不久,县城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譬如某官家莫名其妙被爆出了许多密辛龃龉,虽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还是将整个府邸都搅得一团糟乱,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那家里的官人与夫人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一不小心又牵扯起了许多陈年旧事,闹得更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如此尔尔,事情倒确实是结束了。
阿朝不知道单大王是怎么做到的,但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有的是办法”罢了。
既然解了恨,他也懒得再管别人的事,只顾着自己那小小的栖息之所。
又是一日傍晚,天色昏沉,阿朝赶过漫长的归路回到小庙。
狗子一如既往地跑来接他,顺便看看他手上拿着什么吃的没。
自然是没有的。
他跟在怏怏的狗子身后进了庙,屋里面黑乎乎的,他一时都没找见斐旭在哪。
蜡烛油灯都是使钱的东西,他们当然点不上。
昏暗中,有只怯生生的小手牵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有个稚嫩的声音唤道。
阿朝摸上了他的肩膀,碰碰斐旭的脖子,觉得有点凉。
“冷不冷?”
他蹲下身,想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给斐旭,临到脱衣才想起,自己的外衣昨天做活时破了一个大洞,今天并未穿出去。
斐旭没说冷也没说不冷,他靠在阿朝身旁,将怀里的东西递给了阿朝:“哥哥的衣服。”
阿朝在近乎于黑夜的暗色中摸了摸,发觉那个破洞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周围歪歪扭扭的线脚,比他自己缝得稍微好点。
“你帮我补好的?”阿朝道。
“嗯。”斐旭小小地应了声,着实有几分羞涩。
今早上看见阿朝穿着单薄地出门,他实在是心忧得不行,可这衣服上的裂缝确实太大了,若是强行套上,整个后身都能漏出来。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看阿娘做女红,看得久了,也会了一点点。
凭着这一点点的技术,他勉强帮阿朝将外衣补好。
今天是第一次拿针线,斐旭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期待着那人的反应。
阿朝一言不发,只是去握他的手。
斐旭躲闪不及,被那人抓住了两手,他这才想起什么来,略显慌忙地把手往回撤,只不过自然是敌不过那人。
“受伤了?”阿朝语气有些急促。
斐旭犹犹豫豫不敢出声,就听见那人又说:“你骗不了我,明日天亮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那人一吓,他就立马交代了出来:“是。”
“被扎了几下?”
“忘了……”
“忘了?”
“嗯、就三下,不疼。”
“是吗?”
“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是五下,真的不疼。”
斐旭支支吾吾,若不是天黑了看不清东西,非得让阿朝瞧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阿朝见他不肯说出实情,就道:“好,明天我一定看看。”
斐旭一惊,鼻子就有些发酸,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阿朝摸了摸他的脸,道:“说吧,到底扎了几下。”
斐旭抹抹眼睛,有些委屈:“记不住了……”
扎了还挺疼,可是疼也值啊,平日里总是受那人的照顾,他又自然也想替那人做些事。
听着这孩子带着点泣音的回答,阿朝沉默地摸了摸他的头,将被补好的外衣披在斐旭单薄的身上。
“谢谢。”他道。
不是在问什么罪,只是单纯地不想这孩子受伤罢了,这具身体上曾经触目惊心的瘀紫令人阴影颇深,他再也不想看到任何的伤痕出现在斐旭的身上。
“你做得很好,比我厉害,就是下次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斐旭心里本来酸酸的,听了他的话,顿时更酸了。
“哥哥……”黑暗中,他轻轻握住了那人的手。
阿朝也紧紧地回握了回去:“嗯,我在。”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回应着这孩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