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让教主生气了十八次》梅三三三

36、第 36 章 阿朝尽

　　阿朝尽可能轻声而快速地赶去，他听着那咚咚的锣声，心中跳动如擂鼓。
　　倒也不是有多热切的救人之心，只是觉得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就那么没了实在可惜。
　　他离打更人愈来愈近，尚隔着半条巷子，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听那处忽的传来几声惨叫，那两个打更人大约是碰见了那东西，一声更语噎在嗓子眼，都逃命似的逃走了。
　　阿朝连忙追出巷子，只见远远的尘土飞扬，打更人早丢了铜锣与梆子跑得不见踪影。
　　好险是没有伤到人命，阿朝小心地四处看看，并没看到那怪尸。
　　他见道上掉着敲锣的梆子，便走过去捡起。
　　可就在他弯腰起身的那一刻，阿朝却瞥见了旁边屋檐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头部被截断于身子之上，不知又找到了什么东西支撑，斜斜地搁在脖子之上，而脖颈周围，正是那些密密麻麻断掉的细长竹条。
　　那怪尸没有追逐逃命的两个打更人，反而是在等他来到似的。
　　阿朝手里攥着梆子，一时间不敢动作。
　　断头的怪尸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出房屋下的黑暗，逐渐显露于惨白的月光之下，那掉垂的脑袋，血肉迷糊的颈项，以及扎得皮肉如马蜂窝般的竹条，简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这还可怕的场面了。
　　怪尸看到阿朝，左右晃了晃，似乎是笑了。
　　阿朝攥紧梆子，深吸一口气，几乎在那玩意儿笑的那一瞬间飞奔而上，一梆子狠狠地砸在了怪尸固定不稳的脑袋上。
　　他本来就天生有力，莽足了劲狠劲一砸，顿时就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打飞了出去。
　　只听“咚”的一声，人头落地，动静却仿若铁石从天而降一般，这东西尸变后连肉身都不像人，刚才那一击力量卓越，阿朝的手却都被那颗石头般沉硬的脑袋震得发麻，梆子也被打断了。
　　脑袋咕噜着滚了几丈远，终于离开了它不该待着的位置了。
　　而身体失了头，也如同犯癫症地剧烈颤抖了起来，它两臂在空中乱舞，似是暴怒也似慌乱。
　　阿朝见它好像要去捡自己的头，也飞奔去夺那颗尚在乱动的头颅。
　　在他们一人一尸错开的那一刻，阿朝清晰地看到了怪尸身上新生的黑色长毛，他也是听过不少坊间传闻的，晓得生了黑毛的尸体凶邪非常，若是让这无头怪尸夺回自己的头，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然而他快，那具无头尸更快，转瞬之间便越过了阿朝，直直地扑向自己的脑袋。
　　阿朝瞳孔骤缩，竭尽全力去拦截还是晚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巷道里忽的飞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抬脚猛劲，瞬间便将怪尸之首踢飞了极远，重重地砸落在高处茂盛的树冠中，被卡在枝梢间落不下来。
　　怪尸纵然赶去也无济于事，它如今虽说跑得快，跳得却不是多高，在那颗偌大的槐树下蹦来跳去，却一点都挨不着自己的头。
　　阿朝定神看去，来者竟是单大王。
　　那人气喘吁吁，满额冷汗一副后怕的模样，拍着胸脯道：“妈耶，我要再踢慢一点，那玩意就撞我腿上了！”
　　“你来做什么？”阿朝盯着那边还在徒劳够脑袋的怪尸，丝毫不敢放松。
　　“还能做什么？我把你带过来的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要不然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道上混，好歹我还是别人眼里的小霸王，可不要被笑话成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单大王挺直了腰板。
　　“他们呢？”
　　“送到那老头的屋里了，咱们也快去吧，先在他屋里躲这一晚，天亮了再走。”
　　见阿朝有几分犹豫，单大王瞠目结舌：“别跟我说你要降妖除魔把这玩意弄死了再走，要不然我就不觉得你疯了，而是你傻了。”
　　“它是黑毛尸。”阿朝道。
　　“不管是黑毛还是白毛咱都对付不了，咱们又不是神仙，能活命就不错了。”单大王死命地拽他：“趁这玩意找脑袋呢赶紧走，他要再把脑袋接回去了我可不管你了，我自己跑。”
　　“你跑得没我快。”阿朝又道。
　　单大王烦不胜烦：“行行行你什么都比我强！赶紧走赶紧走！”
　　他们二人终于达成一致，便要找条小路趁机溜了。
　　只可惜天意弄人，这才没跑几步，后头就传来了些奇怪的声响。
　　他们回头看去，发现那个无头尸不再执着于自己的头颅了，而是直直地站在树下，胸膛的方向对着他们。
　　它似乎是在吼叫，可被截去了大半的脖子后，它不再能同生前般随意发声，因此一开始，他只能发出沉闷的似乎是从吼管里涌出来的咳咳之声。
　　然而渐渐的，那种声音就逐渐变得明晰，深沉又广远，宛如猛兽夹在厉啸之下的低沉吼声，又好似狂风雨时隆隆响在耳侧的雷声，仿佛能传遍方圆千里。
　　那是死亡带来的声音，给予活人的震慑感简直绝无仅有。
　　阿朝与单大王几乎立刻就起了一阵白毛汗，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十足地拔腿就跑。
　　怪尸没有追上来，那沉闷的吼声却萦绕于耳边，仿佛多远都能传到似的。
　　他们随便钻进一条小巷，刚跑了数十步就站定不动了。
　　借着月色，前方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黑影，看不见头。然而吼声还在身后的街道上，那怪尸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便见那影子晃了晃，忽然飞也似地追来了。
　　二人立时转身飞逃。
　　跑出了巷子口回到街上，眼见着怪尸还好好地站在原地乱叫，再一回头看去，却见那追来的明明白白又是一具无头尸体。
　　只是这只似乎不那么执着于自己完整与否，脖子上并没有插着那么多企图连接脑袋的杂物。
　　阿朝看到它身上的囚衣，心中一惊，原是那些板车上的尸体跑下来了。
　　可先前那些尸体虽然也有异变，行动举止都缓慢地如同老人，如今这只却反应迅捷动作灵活，一点也看不出任何迟缓的模样。
　　如果是他们逃走之后变化的，那这样的尸体，可能还有六具……
　　阿朝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当他们想从另一条巷子逃出生天时，他的设想却得到了验证。
　　这条街道贯穿南北，连通了许多过人的行道，而现在其中的七条，都被尸变后的死囚占据了。
　　至于为何是七条，那是因为其中有一个腰斩的囚犯，一尸独占了两条。
　　它的上身以手为足爬出一条巷子，脸上还保持着死亡之前的扭曲神情；下身则另出一路摇摇晃晃地拖着长长的一截血肠，沿途不知拖行了多久。
　　二者都各自占住了一条生路，令人毛骨悚然之余让他们更加无路可逃。
　　身后的无头怪尸改为哞哞地叫着，那声音里却添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它忽然做出此举，竟只是为了召来其他死囚，帮它一块追杀朝单二人。
　　这当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阿朝与单大王背靠背警惕着各方的死尸，皆冷汗淋漓如临大敌。
　　“还剩一道巷子没有尸体。”阿朝压低声音道。
　　单大王看了一眼，摇头：“不行，如果被堵截了就是死路一条。”
　　阿朝却说：“可以翻墙。”
　　“哈哈，这会儿你不怕把他们引到别人家啦？”单大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好。”
　　怪尸似乎是想慢慢享受杀死他们的感觉，因此虽然二人被围堵，却并未立刻遭到袭击。
　　阿朝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这些血淋淋的尸身，时机一到，便将手中断掉的半截梆子猛地扔向了怪尸，趁它被投来的异物吸引了注意，与单大王迅速地冲向了那条暂且无尸把守的巷子。
　　他这法子果真只能拖延一时，不过几息，那怪尸就反应过来他们的意图，愈加狂怒地吼叫了一声。
　　众尸得了令，身动如利箭，纷纷挤进小巷追逐他们。
　　二人顾不上其他，竭力地奔跑想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们本想就近翻墙，只可惜意图落了空。
　　这条巷子里的两边院墙比别处都高许多，单凭一人之力很难跃上，可若二人协力翻墙又势必会被追上。
　　如此这般，他们便是不想再跑了也不得不跑，只能祈愿这帮无头尸不会懂得绕路围堵，否则他们二人今日必命不久矣。
　　跑了一阵，阿朝才发觉此条巷道极怪，两边院墙过高就算了，这路竟也又直又长，毫无曲折之处，月色明明皎洁无暇，前路的黑暗却丝毫未被驱散，仿佛永无尽头似的。
　　鬼打墙。
　　如此想来，也就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他们二人跑过不知多久，早已筋疲力竭，全靠求生欲勉强吊着才不至于落入众尸之手。
　　单大王体力比他稍微差一些，渐渐落了他半身。
　　“我……”单大王喘得嗓子漏风：“我有点不行了，要不你先跑吧……我垫后。”
　　“你是想死吗！”阿朝狠狠拽了他一把。
　　单大王被他扯着跑，连甩开他的力气都没了，虚弱道：“他们脑袋都没了……咳咳、难不成还能用手把我撕开？没事，被抓还不一定怎么死，再跑绝对要累死……”
　　阿朝闷不吭声，手却死死地攥住单大王手腕，毫无半点要松开他的样子。
　　拖着这样一个半死不拉活的人，他们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那些原本远远坠在身后的无头尸陡然赶上了不少。
　　单大王跑得眼冒金星，一回头，便是满眼窜动的脖颈断面，僵死的肉都泛出诡异的紫色。
　　他登时吓得一个激灵，潜能骤然爆发，一下子便超过了阿朝。
　　“我、我想了想，还是累死吧……”单大王哭丧着脸。
　　二人速度稍提，又甩了那些尸体一段距离。
　　正当这场人尸追逐战好似又看不到尽头时，前方又变故突生。
　　因鬼打墙的缘故，月光只能照亮他们前方不过十米的道路，因此眼前忽然冒出个人影时，二人皆是心头一惊，单大王更是急急地煞住了车。
　　“狗日的没活路了！”他的喊声中已添了几分绝望。
　　阿朝本来也以为那是别的异变尸体，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今天的这帮死囚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前面的即便不是活人，也绝对比后头这帮怨气缠身的无头尸强。
　　想通了这一点，他忙拉起自暴自弃停住了的单大王，奋力往前跑着。
　　“诶诶诶你干嘛——”单大王嗷嗷大叫：“人多人少都是死，别让我再跑了，我真的快跑死了！”
　　不等他话完，他们已接近了那堵住去路的人影，借着月色看得便清了。
　　那确实不像个横死的尸体，反而面容红润，气息平稳，衣着也很整洁，这样看去是个实打实的活人。
　　那人半披着一件青袍，长得倒是面相周正，却半眯着眼睛，浑身散发出一种慵懒的气质，令阿朝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呀，还有活人呢。”看到他们的那一刻，那个人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