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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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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孩子离开,小庙又重归了往日的孤寂与冷清。
明明那孩子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可他在的时候,这屋里头总是添了不少人气,变得有那么几分家的气息了,令阿朝每日临走前恋恋不舍,回程时又归心似箭。
把那孩子送走后,这里就仿佛空了一块,任由谁都无法添上的
他理着那些与斐旭有关的东西,发现了草席边上藏在干草中的小木人,那些小人都被打理得很好,唯独不见了那个执剑掐诀的仙人像。
阿朝想起斐旭说过的,那个是最像自己的。
一时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疤脸来过几次,前几次还是笑脸相待,话没说几句便引到了送孩子的酬劳上去,可得到阿朝否定的答复后,脸色便倏地变了。
大约是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把到手的银钱推举回去,疤脸起初还以为阿朝是故意拖欠不给,伺机纠缠了几次,才知道阿朝是真的行事如此,为此气得跳脚,两人差点又因为这事打一架。
阿朝懒得再应付他,见疤脸再来便将他视若空气,如此几番,那人也自觉没趣,鲜少再找他麻烦了,只是偶尔还会前来拉着他自说自话,似乎是擅自将他看做了朋友。
狗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他身旁好吃懒做,可近来愈发喜欢睡在门口,似在等何人归家。
而他偶尔彻夜未眠,情不自禁盯着墙上挂着的荷花灯看时,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身影已不再是上元节时那位身着华服锦绣的小公子,而是被裹在布衣粗褐之中那个瘦弱的孩子。
自那孩子走之后,阿朝的生活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但他总是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他就这般空落落地度过了无所期望的炎夏,迎来了第一场清冷的秋雨。
秋色渐深,随着农田麦熟,别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这日夜里,小庙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阿朝起了身,踢开门口睡得迷糊糊的狗子,低声问道:“谁。”
“是我。”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将门开了一条细缝,往外瞧去,正是神采奕奕的疤脸。
“你来做什么?”阿朝问他。
疤脸推了把他的门,没推开。有些不满:“还能为什么,找了个好活儿人手不够,拉你一块挣钱去。”
阿朝心里仍未放下戒备,开了门,这才看到疤脸竟还带了人,是两个瘦高的少年人,颊上微微凹陷,瞧着比他们年岁还小的模样。
“路上再说吧,要在子时之前赶到。”疤脸催促着他。
阿朝没有推拒,和他们一同上了路。
“小衡你应该见过几次了,我家那帮小子里没几个有力气的,有胆子的就更别说了,所以只带了他一个。”疤脸介绍着身后跟着的两人:“旁边那个是袁浩。”
他指了指那个胸口衣襟上打了个大补丁的少年,道:“他不是乞丐却胜似乞丐,我们平常都会帮衬帮衬,就把他也拉出来了。”
袁浩有点腼腆地笑了笑:“家父病重,揭不开锅了。”
阿朝不善与人相处,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
“我还没跟你说这回去干什么吧。”疤脸拍了拍阿朝的肩膀,阿朝避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揽住:“不算什么事,县里面砍了几个犯人的脑袋,尸首丢街上了要找人收尸,我们过去帮点忙,再运到城外乱坟岗埋了。”
他扭头对其余两个小子又说:“你俩快点,咱天亮之前就得干完,要不然那个老货又要找由头扣咱的钱。”
那两个少年应着,疤脸便回过头,对阿朝道:“第一次干这种事吧?待会儿可别被吓着。活儿挺脏的,但给的钱多,我这人最厚道了,好事还不忘拉着你……”
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讲起来就没人能止得住,就算别人不回应也毫无关系。
阿朝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叫什么。”
“啊?”疤脸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他这句说愣了:“你问啥?问我叫什么?”
他满目惊愕,几乎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蹦起来:“你不知道我叫啥?咱俩认识这么久了,都打多少回架了,兄弟都叫了你还不知道我叫啥?!”
阿朝皱眉道:“你没跟我说过,我又如何知道。”
“你你你!”疤脸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抖个不停:“爷走街串巷纵横十几年,别人都要敬称我一声小霸王的,你咋能不知道!”
阿朝烦了:“要说快说,再不说我不问了。”
“切,算了。”疤脸撇了撇嘴,拍着胸膛道:“爷告诉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单大王,单是单家庄的单,大王就是那个大王,你要是不想叫我大王,哈哈,叫大哥也行。”
小衡和袁浩在后头捂着嘴忍笑,挨了疤脸的一记眼刀后登时腰板立得比芦苇都直。
“瞧你俩嘚瑟的,爷这名字可是我爹取的,霸气得很,你们不要嫉妒。”疤脸——现在应该唤作单大王了——疾言厉色地说着。
阿朝这回倒是罕有地接了话:“确实是个好名字。”
“哈哈是吧?他们那都是嫉妒本大爷。”单大王喜笑颜开。
阿朝又道:“每月被当官的误抓不少次吧。”
单大王恼怒至极:“你他娘的嘴欠!”
本就是一群半大小子,他们四人一行打打闹闹地到了县城,一趟夜路走得竟还挺热闹。
只是这样轻松愉悦的心境,在到了那刑场之后,便如风吹一般登时烟消云散。
提灯的老翁佝偻着背,被昏暗的灯光衬得愈发形如鬼魅了,他同四人交代好了要办的事项后,就一边低咳,一边缓缓地隐没在了街巷的深处。
月色凄冷,将这眼前的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四人的影子交错投射在血迹干涸了的街道上,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
这份寂静持续了没有多久,单大王第一个出了声:“开干?”
阿朝没有应声,直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袁浩则冷汗直下,观他两手的颤抖程度应当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了;小衡头皮尚有些发麻,但还是强忍着惧意与恶心干起事来。
单大王应当不是第一回干这档子事了,搬起尸体来得心应手,还有空指挥他们干事。
小衡与袁浩死活不肯碰人头,宁愿累点去搬死沉沉的躯干,而他则是双手各提一个,咯吱窝里还夹着一个,飞快地把滚了满地的脑袋搬上了车。
阿朝对人头也有点抗拒,见单大王把这些部位都扫除干净了,反倒是心下一松。
他搬了个被腰斩的死囚,左手夹着这人的上半身,右手拎着这人的下半身,面不改色地将他们送上车摆作一处。
单大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不错不错,第一次干成这样很可以了,那俩之前也跟着我见识过几次,可现在还是这幅穷德行,实在不成气候,果然叫上你是对的。”
“总共几人?”阿朝瞥了眼车角的人头堆。
单大王回道:“七八人吧,听说过几天还有一批,如果能抢到这活我还去叫你。”
“到底是七人还是八人?”
“这我就忘了,反正不是七人就是八人,问这么清楚干什么,尸体又不会自己跑。”
借着月光,那些人死去时扭曲的神情清晰可见,阿朝刚收回目光,便觉得余光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去,正与那些阴气森森的人头对上了。
单大王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登时就有些悚然:“怎么了吗?”
阿朝盯着看了许久,再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无事。”他回过头,压低声音道:“快点做完快点走。”
毕竟办过不少类似的事,单大王显然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对着那边抬尸的二人喊道:“你俩快点,这么久了才搬了两个,人家阿朝自己一个人都弄完三个了。”
“大哥你不也偷懒只拿了脑袋吗?”小衡一边同袁浩费劲地把一具无头尸搬上板车,一边嘟囔道。
单大王敲了他脑壳一下,骂道:“就你会多嘴,我不拿你们去拿?”
小衡瞄了眼那堆狰狞的人头,又飞快收回了目光,心有余悸:“大哥威武,脑袋还是留给你吧。”
他们挨个把或剁了脑袋的尸首放上车,尽量整齐地码成两排。
老翁留给他们的这辆板车并不多大,几位躺平的仁兄挤来挤去才勉强塞完。
阿朝扫了一眼,心里默数,七具。
“就、就这些了吧……”袁浩满头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那老头说七八具,估计就这些吧。”单大王四周望了望:“看着也没了,总归尸体又不能自己跑,咱们就弄到这吧,之后把他们扔山上就行。”
衡袁二人皆长舒一口气,很有自觉地走到车前,各拿起一根拉车的麻绳。
单大王转头去寻阿朝,却见那人背朝着他们,在夜色下一动不动。
他叫了一声:“喂,走了,你要帮忙推车。”
阿朝缓缓地转过身,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半边脸被月光照得明亮,看起来奇怪到诡异了。
“你……”单大王心中发毛,刚欲骂他几句缓解心情,却见那人微微弓起了身,手指立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单大王连忙止住话头,点了点头。
前面拉车的二人也察觉到几分不对,纷纷攥紧麻绳,大气不敢喘一声。
阿朝观众人皆已安静下来,才又回过头,定定地看向吸引了他注意的那一处。
是血。
在一滩已凝固的黑红血迹旁,有一道似乎被拖拉而留下的痕迹,那拖痕蜿蜒向前,沿途皆是碎裂的细小血块,直到隐没在了一处窄小的巷子里。
因连日的阴雨,这条路上土质松软,轻轻踏过便会留下行人的脚印。
可那道痕迹旁,并无他人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