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平心 ...
-
平心而论,斐旭虽消瘦了许多,比起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还是水灵且可爱的。
他肤色白皙,一双黑瞳大而明亮,垂眸后悄悄望过来时,好似一潭树荫下清凉的池水,令人望而生喜。
这番模样,便是不喜爱孩子的人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疤脸帮他去县城里探听消息,阿朝便待在小庙里,几乎整天地守着这孩子。
斐旭不晓得他这几天为何不出门寻活,反而日日夜夜地盯着自己看,仿佛再不多看几眼就再也看不着了似的。
斐旭虽然年幼却并不愚蠢,阿朝的异常举动,那个疤脸哥哥的频繁来到,以及二人间总是避着他的谈话,都令他惴惴不安。
在那人毫无避讳的注视下,他心神不定,做事总要出些差错来。
今日本来是想给阿朝熬粥喝,斐旭却在倒豆子的时候一个不慎洒了大半在地上,他登时有些窘迫,蹲下手把豆子往碗里捡。
旁边的狗头见着地上有东西便伸头去闻,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只得委委屈屈地跑回门口看门去了。
斐旭的小手兜不了几颗豆子,正忙活着,一只比他大了许多的手已盛着捡回来的一大捧,放回了他左手端着的碗里。
他们之间一时沉默无话,小庙里如同往日那般寂静,却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凄清似的。
豆子快要捡净了,阿朝终于开了口:“明日带你出趟门。”
斐旭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刚答了个好字,就蓦地愣住了。
阿朝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这人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掌间磨出来的薄茧,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最后一颗红豆塞到了他的手心里,而后把他的手拢起来包在掌心。
他低头了许久,似乎是在看小少爷的手,也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阿朝不说话,斐旭亦不敢出声,甚至在害怕着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你……”仿佛是深思熟虑之后,阿朝闷声道:“想不想过好日子?”
斐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曾预想过许多次、在梦中亦见过许多次的场景成了真,斐旭呆呆地望着阿朝握住他的那只手,总觉得那只手正在抓住的是别人似的。
压抑许久的恐慌席卷而来,他第一反应是摇头,是拒绝,是哀求,是不想自己被抛弃。
可待那阵惧意埋没了他后,斐旭却又想起了别的事。
想起那人竭尽所能为他带回来的温热馒头,想起那人干活后每日夜里沉沉睡去的疲惫模样,想起那人因他而血淋淋的伤口——他想留下来,但他真的可以吗?
他毫无疑问是个累赘,没有他,那人只会过得比现在还好还舒心。
至少……不用再冒着烈日来返数次,于镇上与小庙之间奔走,只为瞧上一瞧他是否安然无恙。
斐旭眸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他沉沉地垂着头,轻轻应了声:“想。”
他感觉到那只抓住他的手蓦地收紧了。
刹那间,小小的孩子心中被不该有的羞愧与委屈填满了,他不想让阿朝觉得他是个贪图安逸享乐的坏孩子,可更不想赖在这人身边令他难堪。
他还太小,不知如何做才是对的,只晓得自己要选那个最不想做的事情。
斐旭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他不敢看那个照顾自己这么久的哥哥脸上是什么神情,他怕见到那人对他露出失望亦或者厌烦的情绪,那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罪无可恕的坏孩子。
斐旭眼泪蒙蒙地瞧着眼前的一小碗杂色豆子,兀自忍着泪,须臾,便觉得那只紧握住他的手松开了。
他喉间发出一丝哽咽,却没敢挽留。
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们二人背对背睡在同一张旧草席上,谁都没有睡着,谁都没有出声,连呼吸声似乎都微不可闻。
这间小小的庙里,也就只有狗子还浑然不觉要发生什么事,趁着暑热暂退,摊平了四肢在地上尽情享受着夏夜的凉爽。
斐旭看着眼前懒散的杂毛狗,脸颊上已悄然无息地滑下几滴泪珠。
……若是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外头不知是什么鸟尖锐地鸣叫了几声,斐旭的身子抖了抖,眼眶内勉强兜住的泪便再也隐忍不住。
他只觉得难过,把脸埋在臂弯中,轻声抽泣着,终于疲极睡去。
因此他并不知晓,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替梦中的孩子揩去了好似流不尽的泪。
许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阿旭。”
蒙蒙清晨,山间的雾气都还未散尽,阿朝便叫醒了满脸泪痕的小少爷。
流了一夜泪的孩子悠悠转醒,揉揉酸痛的眼睛,还未反应过来要做什么事。
直到他瞥见身旁放着的一叠旧衣,正是阿朝捡到他的那一日所穿之物,这才猛然惊醒。
这些华贵的丝锦被他剪了不少用作阿朝的包扎,但如今夏日炎炎,本也穿不着那么多衣物。
阿朝一言不发地帮他梳洗更衣,收拾一番过后,竟也能看出几分从前的模样了。
眼前的孩子身着合身的牙色锦袍,发丝被理顺扎作一处,将那张白净的小脸衬得愈发乖巧可人,一眼瞧去便知是个听话且懂礼数的乖孩子。唯有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被他哭得有些肿了。
阿朝替小少爷理着耳边的碎发,眼见着那双眸子水雾蒙蒙,好似又要落下泪来,可他也知木已成舟,如今再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
那孩子许久都不闻他发一辞,实在没忍住落下一滴泪来,声音细若蚊呐:“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阿朝沉默了许久,应道:“嗯。”
或许不会了。
出发前,阿朝解开了狗子的绳索,他为了让这杂毛狗收心看门而缚上的绳索,可自今日往后,应当是没用了。
狗子是个没心没肺的脾性,重归自由后兴奋无比,好似一点看不着阿朝与斐旭间沉重的氛围似的,绕着两位主人转了几圈后,便一甩尾巴窜进山里去了,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山边微光渐起,沉沉早雾掩住了这世间,尚不知前路如何。
阿朝收拾好行囊,对斐旭说:“走吧。”
斐旭低着头没有应声,但他一如既往地乖顺,阿朝领着他走,他便一步一趋地跟在那人身后。
路途遥远,阿朝一人不加停歇地赶路都要耗费两个多时辰,更何论带上一个身弱幼子,他趁早出发,便是想赶在日落之前将孩子送到。
一路上二人几乎无话,仅在停歇与进食之时,阿朝会出言几句。
斐旭一言未发,甚至都不曾与阿朝对视过,从前的他总会趁那人不注意偷偷看过去,为了看那人脸色,为了安心。
可今日他一直低着头,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予那人,仿佛是对此次不返之旅的小小反抗。
阿朝克制住想要安抚他的冲动,自己既然下了这番决定,就不可以再反悔。
他们行至晌午,小少爷已经微微地喘起了气,身上汗如雨下,可此刻行程尚不足四分之一。
阿朝蹲下身给他擦了擦汗,说:“我抱你走吧。”
斐旭一愣。
阿朝也不等他答应,揽过他的身子抱在臂弯之中起了身,
这个怀抱于斐旭而言是极稳的,一如他们那日初见时的那般,都充满着令人安心的意味。
然而,两人的心境却都大不相同了。
斐旭埋首在他的颈间,鼻息间都是这人闷热的汗湿味,不觉又是泪落不止。
阿朝叹息一声,抚了抚他的肩背,却未出言安慰。
他们果真披着夕阳的余晖到达了那座府邸。
接头的是府中的管事,打量着扫了他们几眼,目光在阿朝身后的斐旭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便眯眼笑了起来。
“辛苦了,这是酬劳。”他用手巾裹着什么放到了阿朝手里,沉甸甸的,确实不少。
是抵得上一个孩子的分量。
阿朝并未表现出对这捧银钱的留恋,又将这钱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他瞄了一眼默默低着头的阿朝,说:“只要你们对他好。”
“那是自然。”管事笑道,并无推辞地将那袋钱收回了袖中。
阿朝松开了小儿汗涔涔的手,将它换到了另一只干燥且生出些皱纹的手上。
斐旭毫无反抗,在自己既知的命运下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顺从。
连最后一丝碰触都没有了,阿朝的心里蓦地变得空落落的,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距离如此之近了。
管事牵着一言不发的斐旭转身走去,阿朝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孩子略显单薄的背影,几乎移不开眼睛。
那一瞬间,阿朝心底顿时便涌现出将这孩子抢回来的想法,可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了那阵念头。
而在这时,那孩子却忽然甩开了管事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回到阿朝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颤抖的幼儿仰起头,眸中闪烁着细碎的泪光:“哥哥,我是阿旭……”
他说:“哥哥,你不要忘了我啊。”
那道瘦小的身影随着他人远去,少年人伫立良久,在沉沉夜色中踏上了独身一人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