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让教主生气了十八次》梅三三三

32、第 32 章 “哎

　　“哎呦！真不愧是疯子，我的牙……”疤脸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齿边，隐约的松动感令他懊恼不已：“悔死我了！想着跟你讲道理的我是个傻子，想着跟你打架的我也是傻子！我好好的没事干招惹你这疯子干什么！你他娘的害得我又得被那帮死小子暗地里笑话了！”
　　那头的阿朝正闭着眼由斐旭替他擦洗脸颊，闻言吭都没吭一声，反倒是门口拴着的狗子朝他凶了几声，想替主人找回面子。
　　“啊呀你这死丑狗！待会儿小爷就扒了你的皮烤肉吃！”疤脸瞪眼骂道，瞥到旁边的小少爷拿柔软的白绸给阿朝裹手，啧了一声道：“喂！小少爷，你这个好哥哥把我打成这样，你怎么只管你的好哥哥，都不来帮帮我，我伤的比他还重好吧？”
　　斐旭已能熟练地帮阿朝包扎，面对疤脸的质问，小声回道：“他打你，你也打他了呀。”
　　疤脸肿着半边脸不满地说：“那你也不问问是谁先动的手！”
　　斐旭声音便愈发低了：“你不来，又怎会打起来……”
　　“那还是我的错了？”疤脸气得大吼，喘气喘得太使劲胸口蓦地一疼，又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他们二人刚经历一场大战，皆周身酸痛不便于行走，清洗布巾与换水的活计全都落到了斐旭的头上。
　　他小小的身板，一次仅能勉强端起半盆水，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用了半缸水，累得直喘气。
　　那二人包好了伤口，各自坐在草席的一边歇息。
　　疤脸坐得腰疼背也疼，一手撑住草席，想要舒舒服服地躺下，可他的腰背刚挨上席面，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地硌了他一下。
　　“什么玩意？”他嘟嘟囔囔地扒开铺在上面的干草，却在草窝里瞧见一个眼熟的小东西。
　　疤脸拿起那物什，左右看了两下，道：“这不是我送的木头人么？”
　　斐旭本来正在低头洗染血的脸巾，闻言忽的抬头，见那人手上拿的正是那一尊他最喜欢的仙人像，急急地站起了身：“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这是我雕的，放谁那都是我的。”疤脸习惯性嘴欠。
　　那小少爷的心爱之物被他人拿捏，一时分不清疤脸言语的戏谑，甩着湿淋淋的手便要去夺：“是我的！”
　　他跑得急躁，疤脸见隙伸脚一勾，小少爷便被绊得向前扑去，被他抓住后心的衣物险险地拎住。
　　这是他对付小孩惯用的伎俩，轻松又好使，然而他瞧这小少爷慌张的模样偷乐，那厢的阿朝已经充满威慑力地瞥来一眼。
　　疤脸呵呵笑道：“逗孩子玩呢，伤不了。”
　　他松了在他手里一直扑腾的斐旭，把木头人物归原主，乐道：“小少爷，知道这是个啥吗？”他指了指那个小木头人。
　　斐旭捧着自己的宝贝玩具左看右看了一番，确认它完好无缺后，这才松了口气，但对疤脸的态度明显还是差了不少：“我知道，是仙人。”
　　“呦，还知道仙人呢？那你知道仙人是干嘛的吗？”疤脸笑嘻嘻道。
　　“这……”斐旭瞄了眼阿朝，他只从阿朝那里听来了仙人这两个字，但并不晓得是何意思，那天提到仙人的时候，阿朝的情绪明显低落许多，他就算想知道，也不敢去问。
　　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看阿朝，被那人一个冷眼挡了回来：“咋的了这是，他不肯告诉你？”
　　“才不是……”这句话的底气显然不太足。
　　疤脸见状又有些嬉皮笑脸的，向他招了招手：“你凑近点，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气死他！”
　　他言语粗鄙无礼，斐旭本是不想顺应他的，可又实在好奇仙人的事，情不自禁地便向前迈了两步。
　　“我告诉你，仙人就是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又有钱又命长，还会使法术，厉害得很。”疤脸低声道：“而你那个好哥哥不告诉你这些，也是有原因的……”
　　他的声音愈发得低浅，好似避着什么人，勾得斐旭情不自禁地凑得更近了点，想要听清那人接下来的话。
　　见小少爷羊羔似地入了圈套，疤脸坏笑着说：“是因为他这人，自私的很……”
　　一边说着，他忽的有了动作，两手猛地卡在小少爷的腋下，迅速起身将他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怕你像仙人一样飞走了，再也不回来喽！”
　　斐旭最怕被人这样逗弄，在半空中吓得不敢动弹。
　　跟这人待过短短的一段时间，自己已被戏弄了两回，斐旭害怕是害怕，心里又觉得丢人，撇着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疤脸眼瞅着阿朝起身往这边走来，连忙把小少爷放下了，粗鲁地搓着那张小脸干笑道：“逗你玩呢，别哭别哭，真不愧是个少爷……哎呦喂咋还咬人呢！松松松松——”
　　斐旭心里憋着气，咬着疤脸的手指便不松了，把那人疼得是吱哇乱叫又不敢对他怎么样。
　　直到脸颊上被另一人轻轻碰了碰，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松了吧。”他才放开龇牙咧嘴的那人。
　　阿朝将他搂过去，拿袖子轻轻地替他擦着泪，还不忘扔给疤脸一个刀子般警告的眼神。
　　而斐旭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只觉得安心又委屈，禁不住淌了更多的泪出来。
　　他实在不好意思，抱着那人的脖子，把脸往阿朝怀里一埋，落下来的泪珠子便都藏到了那人的衣服上。
　　疤脸瞅着眼前的这一幅景象觉得有些牙根子酸，他舔了舔那颗松动的磨齿，心里无端地有些烦躁：“你不爱听是你的事，我说的可没错。”
　　他这人就这种脾性，愿忍的时候挺能忍，但若不想忍了，一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就一齐全说出来，也不管什么场合，也不管会惹出什么事，只消打骂个痛快。
　　“这小少爷在场我也不说明白，可你不就是怕他攀上高枝飞走了？以后吃香喝辣没你的份，哥哥姐姐喊的是别人，没几天就能把你忘了。到时候，他走他的光明大道，你睡你的乞丐窝，这辈子都是这样啦——”
　　阿朝把斐旭搂得更紧了一些，脸色阴沉极了：“你给我闭嘴！”
　　疤脸嗤笑一声，：“行行行，我不说了，戳你这位大爷的肺管子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送这少爷去他该去的地方，别耽误人家的好日子，说不定人家念你这个恩情，日后还跟家里说说，给你安排个一差半职什么的，叫你也能活舒服点……”
　　疤脸着实不是个让人舒心的人，他言语放肆，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
　　而阿朝搂着怀里已然平静下来的斐旭，冷冽的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挣扎。
　　纵使他再不承认，疤脸说的确实是对的。
　　斐旭是个少爷命，这些日子来阿朝竭尽全力为了养好他，小少爷还是一天胜似一天地消瘦下去，脸颊上的婴儿肥几乎褪尽，眼窝微陷，眸内盛着永远散不去的畏怯与忧愁，怎么也看不出他们初见之时那单纯天真的模样，反而和其他乞儿愈发得像了。
　　尽管斐旭自家中出了事后便颇为早熟，在他手下也是极尽乖巧，行事举止都像个大孩子似的，可这些改变看在阿朝眼里，却只生出满满的心疼。
　　曾经的小少爷于阿朝而言，乃遥不可及的金枝玉叶，可如今养在身边了，阿朝就总想将这洁白的羽翼留在身边。
　　明知留不得，偏要心生贪念。
　　他不晓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可一想到这小少爷日后若是进了别人家门，与他从此形同陌路，阿朝就不免心中一痛。
　　“哥哥……”斐旭眼睛还湿漉漉的，见那人情绪似乎不太好，连忙道：“哥哥，我没事了。”
　　阿朝沉默地望着他良久，帮斐旭理了下凌乱的衣领，却在领口的空隙里瞥见了小儿瘦成肋排的胸脯，顿时心中一紧。
　　或许……他真的不该留吧。
　　“你待在庙里，让狗子看门，不要随意走动。”阿朝摸了摸斐旭苍白的脸蛋，低声道：“我出一趟门，可能晚上才回来。”
　　斐旭点了点头，犹豫片刻，有些腼腆地说：“一路小心。”
　　“嗯。”阿朝微不可查地浅笑了一下，却含着几分苦涩。

　　疤脸说的那个县城，离他们的小庙有几十里地，阿朝问好了路径，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
　　他虽然还未在心底拿定主意，但想着要去看看，也许看过了那人家是何种模样，他就晓得该如何做了。
　　这是阿朝第一次离开那个他出生且长大的地方，为了另一个孤苦伶仃之人。
　　一路上他不做他想，只闷着头往前赶路。
　　长长的一条尘土弥漫的荒野之路，他两个时辰便走全了，踏进县城的那一刻，眼前陌生的景象，陌生的行人，陌生的街道，令他手脚沉重，竟然有些瑟缩。
　　那家人住的地方不算难找，他未曾走近，只远远地站在街巷口悄悄窥视。
　　无人察觉到他的到来，他便只是站着看，看了许久。
　　门口的仆役倚着门柱闲聊，见台阶下的几个小乞丐可怜兮兮地蹲守，嬉笑着扔了一把干枣下去，引得乞儿们争抢；不一会儿几个人抬的一顶轿子落了地，从里头走出一位面目周正的大人，被下人笑迎着进去了；几个府内的老婆子出来不知做什么事，经过他的身边，三两间扯话道：
　　“夫人的脾性倒是好，那丫头偷懒又嘴馋，也不过是罚了几月月钱，若是换了哪家厉害的，还不知要怎样处置呢……”
　　“是啊，夫人在这种事上向来宽厚，都见在眼里呢。不过，我还听说了……”
　　她们凑作一团愈行愈远，嘟嘟囔囔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太见。
　　暮色渐深，染赤了巷边上的青瓦，巷道里更是昏沉一片。
　　时候不早了，阿朝也默然回身，回他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