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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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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近一伏天,天气愈发炎热,山间草木生得郁郁葱葱,小庙旁的一颗大槐树彻底布满了绿叶,浓密的树阴将小庙盖了个完全,比起先前隐蔽许多。
疤脸的意外闯入令阿朝愈发警惕,为防斐旭被不善之人发现,他不知从哪搬来一个瓦缸,洗净了后填满干净的溪水,告诫斐旭除了门口的一小片空地,别的地方一概都不许去了。
斐旭万事都依着他的意思来,自然应允,而狗子也因为护主不力,被一条麻绳拴在庙门口,彻底成了只怨气纵生的看门狗。
即便如此,阿朝还是放不下心。
天气愈发炎热,他还是要顶着热辣的日头一天之内往返数次,气喘吁吁地赶回小庙。又恐那孩子觉得自己麻烦了他,阿朝也不敢离得太近,只藏在树林里远远地看上一眼,见着斐旭安然无恙地坐在门槛上纳凉,便安了心绪回去做工。
阿朝对于斐旭的看护不可谓不严,可即便他看得这样紧,还是有人循着痕迹找了过来。
那日阿朝做完上午的活,赶了一路,汗流脊背地刚走近小庙,就听见叫唤个不停的犬吠声,还有个人咋咋乎乎地在喊:“哎呦喂我的小少爷,你不记得我了?关什么门呢!”
他眉头一皱,加紧脚步穿过茂密的灌木,拂开挡眼的枝叶,一眼便看见疤脸正侧身用肩头抵着门,一脚蹬地,一脚还在驱赶从门缝里不时露出头来咬他的狗子。
斐旭毕竟是个小孩的身量,力气与持久力皆不及已是少年的疤脸,若不是狗子龇牙的模样还有几分唬人,疤脸早不管不顾一把推开门强行入室了。
阿朝快步过去,伸手拽住疤脸的胳膊,将他掀到了一边。
疤脸哎呦一声,见是他,竟咧嘴笑了起来:“回来了?我正找你呢,小少爷不开门,你养的这丑狗还想咬我。”
“狗子不丑。”斐旭见阿朝回来了,胆子大了一些,透过门缝对疤脸反驳道。
“行行行不丑,是个狗漂亮,”疤脸依旧敷衍道,又转过头对阿朝说:“有事跟你说。”
阿朝不为所动,并无半点要和他交谈的意向。
疤脸瞥了小少爷一眼,意有所指:“聊聊?”
他们二人走到离小庙有段距离的树荫下,疤脸左右鬼鬼祟祟地瞅了一阵,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朝沉默着看向他。
“那小少爷啊,你不会真的想自己养吧?”疤脸低声道:“那种少爷出身的孩子和咱们可不一样,很难养活的,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苦,身子又弱,现在这种时候还好说,等以后入了冬,能不能见到春天都不好说。”
见阿朝的眼神又开始不对劲了,疤脸连忙转了个说辞,又道:“别看我整天也带着一帮小子,可他们本来就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吃苦,耐造得很。之前也不是没带过富家破落下来的少爷,可也没见过有几个能撑过这种苦日子的,况且我们本来人多,相互之间也好照应,不像你自己一个,实在分身乏术的……”
“有话快说。”阿朝已知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不单纯,干脆单刀直入。
“那个,就是……”疤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听说隔壁县上有户人家,因为一直生不出儿子,正在到处找人打听,想要……”
“你想把他卖了?”阿朝咬牙道,眼神中猛然爆发的怒意几乎跟刀子一般,看得疤脸都有些打怵。
毕竟此次来是奔着那小少爷来的,疤脸勉强笑道:“别说的这么难听嘛,什么卖不卖的,那人缺个儿子,你这里又多个男孩,给他们养不是正合适?”
见这人攥紧拳头一言不发,眼神里的刀子几乎要把他捅穿,疤脸想着那事成之后丰厚的报酬,只得硬着头皮上:“我可好好打听过了,那户人家是男人不行,所以媳妇肚子里几年了都没个动静,不用担心以后生娃排挤养的孩子。那一家子人现在也不奢求那么多,只想着有个孩子传宗接代就行了,人家家里条件挺好的,如果小少爷被接过去了,那还是要被当少爷养的,怎么不比在你这强?”
那人反应如何不便多说,但兴许是最近被给的脸色实在太多,疤脸也不觉得怂了,心生愤懑,梗着脖子,索性一口气说了个爽:“我知道你这人心气高,瞧不上咱这些讨饭吃的,但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家老爷是县里头有官职的大人,夫人也有名头有脸的,哪一点不比你这个自己都养活不了的乞丐强?那小少爷若是不给个有钱人家养,早晚都是个死,你把他送给那官家养,那少爷去当他的少爷去了,你还能白得钱,几个月都不愁吃穿了——知不知道人家随手塞的碎银子都顶上你几年的穷酸钱了!”
阿朝死死地瞪着他,怒火简直化作了实质,他的胳膊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似乎下一秒就要掀开拳头给这势利之人一拳。
“那我也不会卖孩子!”他咬牙切齿道。
“是,你清高,你不屑一顾,你视金钱如粪土。”疤脸冷笑:“可你也不想想,兴许人家小少爷就爱过那种舒坦日子呢?兴许他早就不想跟你了,只是怕你生气才不说的?明明是双方都得好处的事,偏要弄得跟别人多想害你们似的,蠢不蠢啊你!”
阿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血丝遍布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已快压抑不住自己,更何况与这人对峙也无甚意义,他索性压下几乎喷涌而出的怒意,转身快步往小庙那赶去。
他不愿与这人再做争执,可疤脸显然还未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依旧不依不饶追在他身后道:“你可是不爱听,你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比我们都还不如呢!人家小少爷好好的日子过不成,偏要被你拉来一同当乞丐,吃糠咽菜瘦成皮包骨头?他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得,要是知道自己的少爷日子被你给毁了,你说说,你说说他会不会恨你——”
话音刚落,他便后脖子一阵白毛汗,本能地弯身一躲,恰躲过了阿朝反身横扫过来的狠厉一拳。
毕竟也算是个乞丐窝里打出来的小街霸,疤脸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番五次地被这人以拳头招呼早就积攒了不少的怨气。
况且他今日是陪个笑脸和这人商量,结果又变成如今这副局面,疤脸再也忍耐不住,躲过阿朝的一击后,右手攒足了劲朝那人脸上便是十分劲的一砸。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揍到了阿朝的脸颊上,打得他的头扭到了一边去,可这人愣是一声没哼,再转过来时,两道同样盛满怨怒的目光便撞到了一起。
两人自对上这么久,还没真真正正地打上一架。
疤脸一向只从自家小弟与别的乞丐那里听过阿朝的传闻,这回还是亲身上场,浑身的血都要烧了起来。
他右手已因方才的那一拳震到指节发麻,可疤脸却毫无所觉,冲那人门面又是一拳击上。
阿朝闪身躲过,只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脚下猛踹上疤脸的小腿,这人便应招而倒。
疤脸发了狠劲,被绊倒之时死死地拽住了那人的胳膊,两个人几乎同一时刻滚到了地上,又几乎同时向对方再度出了手。
他们两人都是狠角色,缠斗起来便是拳拳到肉,拳头落在皮肉上如雷声般隆隆作响,间或夹杂着疤脸的几声叫骂,一时竟也分不出谁胜谁负。
野草与灌木丛生得茂密碍事,被他们冲来撞去的身形拨得噼啪无数,折断了许多枝,二人激战正酣,浑然不觉周围的动静。
此刻疤脸颊上落了好几拳,被打得晕头转向,暂且落了下风,阿朝便拽着他的领子,赤着眼如失智般一拳一拳地朝那张脸上攒去。
新鲜的血腥味萦绕于这片小小的草地间,早分不清是谁身上的味道,兴许是二人的血混杂到了一起。
刺目的赤色几乎令阿朝失了智,只管本能地挥舞着拳头,亦或者挨着拳头,他的意识犹如巨浪尖上摇摇欲坠的小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似的。
这样染着血色的混乱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一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闯入脑海:
【不要——】
【不要打了!】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进了这个可怕的战局,那个小人扑到他的身边,细瘦的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打了!”斐旭怕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别打了,你们出了好多血……”
他几近绝望地唤道:“哥哥!”
阿朝猛然间恢复了神志。
映入眼帘的是斐旭那张被泪水浸透了的小脸,阿朝精神有些恍惚,习惯性地想帮他擦擦脸,却见那孩子瑟缩了一下,似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事物。
而他费力地抬起了手后,才发觉手上已然是血迹斑斑,有他自己的血,也有疤脸那人的血。
他们二人疯狗似地战了一场,皆挂了不少彩,但总的来看,疤脸比他还要重上一些,正瘫在旁边拿袖子擦鼻血,嘴上尚还骂不绝口。
这片地方被他们弄得乱糟糟又血淋淋的,连草叶上都溅了几滴细小的血珠,在这样的场景中,斐旭无疑脸色苍白,垂着眸子几乎都不敢看向阿朝。
阿朝见他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抚他,染满血渍的双手却根本不敢触碰那孩子半分,心中几乎刹那间就被无尽的悔恨填满了。
“抱歉……”他勉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却由心生出一种满满的无力感:“抱歉,不会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