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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正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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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其他沦落到街边游荡的乞儿一般,阿朝也有个惨不忍闻的凄楚身世,算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然而他的过往再如何得惹人唏嘘,落在众多乞丐之中,也不过是稀松平常。
阿朝曾经也算是有人家的孩子,家中虽说贫困,好歹也能多口饭吃混个住处,只可惜他爹是个酒瘾赌瘾齐备的混账,每当输了钱,便要去喝酒;每当喝醉了酒,便回家打妻儿。
这样的日子确实不是人过的,阿朝的娘一日挨了打,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苦,抱着小儿子跳井死了。
家中人少了一半,一时便只剩下了阿朝与他那个混帐爹。
逼死了自己的妻儿,这畜生爹也不知悔改,只觉得家里少了两张吃饭的嘴,还用不着见那婆娘腌黄瓜般酸臭的脸,竟还有些高兴。
一高兴,他就赌瘾再犯,滚进了赌场输得精光;一没了钱,他的好心情终于消停片刻,便挺不高兴地跑去赊账喝酒;一不高兴,他就喝得醉醺醺的,在路过别人家地里时,不慎落入旱井里磕破了脑袋,在大冬天里活活冻死了。
阿朝短短几天之内亲人俱亡成了孤儿,而自从家中破屋与几亩薄地也被强收回去后,他更是直接沦落街头,成了这片街上众多乞儿之中的一个。
这些年日子不算太平,乞丐的人数较往年更是翻了番。
这些人里,有祖上三代行乞沿袭旧业的,有家中极贫出来要饭的,也有别处闹灾逃过来的,只不过探究他们沦落为乞丐的缘由无甚意义,反正对常人来说,他们都不过是一些衣衫褴褛、引人厌烦亦或者怜悯的乞丐罢了。
阿朝性情孤僻,不愿与众乞儿为伍,只自己一人独自在这世上游荡。
然他虽地位卑贱,反生了一身傲骨,纵然沦落为丐也不愿做那乞怜讨饭之徒,只是终日守在桥边亦或者路口,遇上抬轿与搬物之类的活计,便上去帮忙干活,换回几个铜板勉为糊口。
所幸阿朝虽然年少,人却长得高挑,尽管瘦得跟那船杆似的,骨子里却都攒着劲,有着与这副身板毫不相称的力气。
再加上他话少能干从不偷懒,在这片坊市待得久了,也能寻到不少谋生的路径,混口饭吃还算不难。
这几日正赶上上元节,此地虽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也到处张灯结彩,以备上元节之夜的花灯游。
每逢这种节日之时,各大商铺便用人忒紧,繁琐之事也甚多,原班人马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阿朝这种以打杂为生的人便总能找到活做。
仅一个下午,阿朝便去了好几家里帮忙挂灯扫洗,赚了十几文钱,收获颇丰。
然而轮到现今这一家时,管事的见他势单力薄,说好的七文,却只随意地扔了三四枚,而后便掩鼻露出厌恶之色,驱他快走。
阿朝阴沉着脸站在原地良久,见那刻薄管事当真趾高气扬地甩袖而去,却也没说什么,拿着那几枚钱转身离去。
他没告诉那管事,旁院里家丁所挂的一只灯笼位置不好,灯下便放着一垛干草,那灯笼斜斜地挂在梁上,没一会儿便会烧掉些火星纸灰,落在干草上自会焚其全垛。
草堆位置偏僻,便是烧也不会殃及房屋与他人,但在上元节前家中起火,预兆不详,这管事安排如此不周,想来主家不会轻饶。
阿朝揣着自己刚挣来的铜钱,出了这家的门,没拐几个弯便入了街市。
如今虽还未到上元节时,街上比起往日已热闹了许多,边上摆摊卖货的摊贩也较往常多了不少,阿朝走过不远,便闻见了一阵饭食的香气。
他面上神色不变,目光却忍不住移了过去,落在了那边摊上摆着的烧饼上。
饼子厚薄均匀,被烤得焦黄酥脆,饼面上又撒了些油黑的芝麻,瞧着便十分诱人。
卖饼的是一位六旬老汉,在这街上摆摊已有多年,阿朝从小就看着那饼长大,却从未尝过一口。
老汉的生意一直不错,不时的有人来买,阿朝眼看着他油腻腻的手接过几枚钱,又见那只老手掏出一块香气四溢的烧饼利落地包好,再递给了另一只白白嫩嫩的幼儿之手。
此时买饼的是一个家仆打扮的青年男人,一手牵着一个衣着锦绣的小公子,不消细想便知是哪户人家的仆从领着小主子出来游玩。
这递钱的是那家仆,接饼的便是这位小少爷。
小少爷生得粉雕玉琢,脸颊被初春的寒气冻得微红,瞧起来极为可爱,看他举止之间也十分有礼乖巧,两手领了烧饼,奶声奶气地同那老汉道谢,礼数学得有模有样的,让向来不在意举止的老汉颇觉受宠若惊。
如此人家的小公子既然只有一个家仆陪着出来,想必家住不远。
而阿朝在这片市坊待了十几年,周围的富庶门家早就认全了,既然连他都不识这如此引人注目的小公子,想来这户人家方来此地不久。
二人买好了饼,便相牵着缓缓离去,没一会儿就隐没在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
阿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着他们的时候有些长了,收回目光,攥着破旧的钱袋钻入街边小巷,往自己落脚的地方赶去了。
人之在世,各有天命,阿朝自小便懂得这个道理。
多年来他吃尽了苦头,早就晓得自己的命数如何,只想着能活一日是一日,直到不知多久后的某一天横死街头,一把枯骨随处掩埋,好歹也算是活过了。
然而再怎么过得浑浑噩噩,见了那样与他命格迥异之人,他的心里也难免会起些涟漪。
阿朝走的巷子与集市背道而驰,离了那熙熙攘攘之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随之而来的则是仿若被正月寒气冻结的寂静,很久才能看见个行人。
这里阴暗错杂,常人走得极少,只有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家伙常常出没于此,简直像一帮暗巷里过活的老鼠。
低着头走了一会儿,阿朝迎面撞上了一众衣衫破旧的少年乞丐。
领首的乞丐生得也算高大,与瘦骨嶙峋的同伴们相比竟还称得上有几分健壮,再加上他半边脸上斑驳的疤痕,一瞧便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而阿朝与他对上,丝毫不显得慌张,目无斜视地径直走过去,将他们视若无物。
那疤脸少年见他如此反应,却撇嘴冷哼一声,啐了声道:“狗杂种!”
阿朝面无表情,闻言抬脚便是一踹,他一身狠劲,纵使收了力道,还是将那少年踹得一个踉跄,被同伴扶着才没摔倒。
少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火气腾地一下便蹿了上来,张口骂道:“你个狗娘养的死疯子!该打老子!”
话音刚落,他就只觉一阵厉风扫面,眼前只来得及看见阿朝抬臂,下一刻自己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被打得口中漫起了血腥味。
在自己的一众小弟面前被打,疤痕少年怒极失智,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与阿朝厮打。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干瘦巴巴的小弟就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纷纷喊着大哥不要,有一个高声叫道:“大哥别冲动!你难道忘了……”
他言有未已,少年却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怒气犹存,却还是犹犹豫豫地放下了拳头——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混账东西脑子不正常,发起疯来能把人往死里打。
他们乞丐平日里缺食少粮,更不用说买药,若是伤重了来不及救治,能不能活只能看天命,更何况如今天寒地冻的,晚上睡觉不被冻死都算好的了,寒上加伤的滋味更不好受。
既然不能当面报仇,少年心里憋屈得不行,随手抹去嘴边破口的血,甩开一众小乞恨声道:“你无缘无故打人怎么说!”
谁知阿朝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到一处用脚拨了几下,便从那滩冻硬的烂泥里踢出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个个锐面向上,被冰霜紧紧地卡在泥石之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片地方阴暗少光,却被横道的碎瓦插了一排,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提前安在这里的。
他们这些乞丐连衣服都凑不齐一身,为了避寒什么都能往身上套,更遑论脚上穿的物什,要么是自己随便编的草鞋,要么干脆拿破麻布一裹,顶多不被冻废了脚,若是踩在这些碎瓦上,定然被扎破脚底板。
这般看来,阿朝方才踢他那一下,反而是帮了他们。
少年在这市井间摸爬滚打多年,也不算愚钝,自然明白了这事的前因后果,心下已摸定了是哪些人布的碎瓦。
然而这年纪的孩子都自有一种拗性,纵使晓得前头这人免了他们血光之灾,也不好面上显现出来,只是别扭地撇了嘴,又道:“你踢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那打我的那一拳呢?”
阿朝看也不看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该打。”便与他擦肩而过。
这帮小乞儿都晓得这人的厉害之处,见他要走都纷纷避之不及,让他径直穿过众人扬长而去。
徒留少年一人捏紧拳头,满腔的恼怒与难以言喻的羞愧,却也无处发泄,只愤愤地踹了那些碎瓦一阵,怒气冲冲地领了乞儿们寻那蓄意害他们的家伙去了。
被那些乞儿耽误了些时候,阿朝回到容身之处时天都快黑了,他从早忙活到了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过惯了缺衣少食的日子,这种境地早就成了平常。
他如今暂居之处是一座荒废的小庙,夹在两座野山之间,离人烟之处稍远,但乐得清静,又少有其他乞儿来占。
因此阿朝在此地住了两三年都仍觉尚可,就是偶尔夜深之时能听到山里远远传来的狼嚎声,惹得人不安宁,一夜里能惊醒许多次。
他进了破庙,坐在干草上掏出半块干馍来吃,顺便清点了下自己今日所得的钱。
他这一日挣的钱,能顶以往苦等七八日所得酬资。
能挣钱的活计并不好找,也就节庆之时能多一些,平时里会萧条许多,若不把这些钱好好攒下,一个月里总得有许久时候要挨饿忍过了。
他流浪的时日已不算短,现在回想起来,爹娘的面容都早已模糊。
逝者撒手人寰而去,生者留在这世上还要受苦,阿朝如今想起这些事,心中早便无悲无喜。
多年的苦楚早已磨没了他的希冀,丢了空抱幻想的念头,日子反倒好过许多。
正嚼着硬邦邦的冻馍味同嚼蜡,阿朝耳尖地听见庙外远远传来了走兽踏在冻土上的啪嗒之声,不一会儿就见有个东西跳过门槛,摇着尾巴过来了。
来者是一只体型瘦削的杂毛狗,相貌丑陋,四肢细长,后背上有被滚水浇过又痊愈少毛的伤痕,看起来可怜又可怕。
阿朝见它吐着舌头谄媚地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将剩下的几口干馍丢了过去。
杂毛狗便极高兴地跑去叼着,回来窝在阿朝身旁,咬着那硬得跟石头似的冻馍慢慢啃。
这狗先前是条流浪的无主之犬,如今同阿朝一起过活。
阿朝也懒得给他起个好名,就唤它作狗子。
当初阿朝刚住进这所破庙,没几天就遇到了这条瘦骨嶙峋的杂毛狗,见它实在可怜随手丢了块豆饼,这狗就不知怎么的把他认作了主人,怎么撵都赶不走。
阿朝将它留下了,权当做个伴,冬天睡觉时也能抱着相互取暖,不至于双双冻死。
狗子啃完了馍,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缩成一团在渐沉的夜色中看着自己的主人。
它浑身上下没一点讨喜的地方,唯独一双眼睛澄澈见底,是不曾被他人伤害过的模样。
阿朝摸了摸它的脑袋,脑中却浮现起了一双眼睛。
今日初见,那双童目也是这般的纯净无暇。
只是那样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公子,不知世间疾苦,这个年纪时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吧。
天边逐渐归于夜色,阿朝不作他想,阖眼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