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让教主生气了十八次》梅三三三

26、第 26 章 翌日

　　翌日便是上元节，阿朝天不亮就去了镇上，不辞劳苦地奔波了一整天，腰间的布兜里很快便添了不少叮当响的铜板。
　　临近夜间，坊市间灯火辉煌，街上游人渐多。
　　百姓为热闹的花灯游所诱，纷纷偕亲随友出门来逛，不一会儿就挤得街上熙熙攘攘，夹着摊贩的叫卖声以及卖艺杂戏之音，当真是喧哗至极。
　　阿朝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在这等吵闹之地待着有些不适，正巧干完了最后一家的活，便想拿上钱赶紧回去。
　　然而这家主人是个心善的，见他穿着破旧又尚且年少，还不停歇地干了这么久的活，叫后厨的人舀了碗元宵，又包了些春饼，皆送与他吃。
　　阿朝也不推辞，认真道了谢，待吃完了那碗滚烫的元宵，还了碗，天已经黑透了。
　　四周吵嚷得震耳，阿朝皱着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灯火通明的街市，不知是在看什么，或许也只是随便看看。
　　总之他在此处停留的也不过几刻，便实在忍受不住，找了个巷子钻进去避清闲。
　　入了巷子，那阵惹人心烦的闹市声散去了一些，阿朝这才放松了几分，慢悠悠地往镇外走。
　　刚拐过一个巷口，他就隐隐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还有些耳熟，正是昨日与他起过争执的疤脸少年，只是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这少年此刻的腔调堪称温柔，细声细语的也不知在与谁说话，单是听着便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朝皱了皱眉，本不欲管他人之事，却在要换路前行之际，听到与那少年对话之人的开了口，声音稚嫩细软，像是个幼童。
　　这声音不像是疤脸手下那些乞儿中的任何一个，阿朝脚步微顿，却是调转了方向，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待走得更近了，阿朝已能听见他们所言之事。
　　只听幼儿道：“哥哥，找到我阿爹了吗？”
　　疤脸闻言连忙安抚道：“马上马上小少爷！你瞧这街上这么多人，找到你爹爹可不容易的啊，再等一会儿，保准你就能见到你爹爹了！”
　　那幼儿得了应承，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朝这时已进了他们二人待着的那条巷子。
　　借着远处泄来的微光，隐约看见巷中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大的那个蹲在地上，头脸处正好能与那抹小小的影子平齐。
　　疤脸没发现巷中又进了他人，压着嗓子嘀嘀咕咕地兀自言语，而阿朝则沿着暗色走近了，猛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直吓得那人骤然一跳，还当遇见了什么鬼怪，径直松开了紧紧牵着那幼儿的手，一边大叫着一边甩胳膊。
　　待看清了他是谁后，疤脸狠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大骂道：“你这疯子突然犯什么神经呢！大晚上鬼一样冒出来！”
　　阿朝冷冷地瞪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他在这市井之地摸爬滚打多年，岂能不知这人是在做什么。
　　这种事是乞儿们惯用的行当，趁着灯会人多眼杂，寻机把好人家的孩子引出来拐到藏匿之处，再派人去同家人透露，只说找到了孩子，以此为由讹诈财物。孩子的亲人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思索为何一群乞丐知道此事，只能花钱消灾，以钱财换回儿女的平安。
　　这疤脸说他已让人找这幼儿的爹爹不假，但只怕目的不单纯，拿这孩子伺机要钱。
　　“你！”疤脸眼看到手的生意没了，敢怒不敢言。
　　他昨日刚被这人拐着弯地帮了忙，心中本就郁结，今日又被阿朝找茬，更是怒上加怒，险些失了理智要与这人新账旧账一起算。
　　但左右思忖了一通，他还是强忍怒意，满口骂着晦气悻悻地走了。
　　待他走后，阿朝低头瞥了眼这个险些被拐的幼童，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此幼儿正是昨日被家仆带着买饼的小少爷，他身着绣袄，粉面被寒夜冻上了一层薄红，正仰着头有些怯生生地望向阿朝，手里还抱着一个变了形的荷花灯。
　　他一个生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心思极为单纯，并不晓得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甚懂得那个脸上带疤的哥哥怎的走了，又怎的换了眼前这位看起来凶凶的哥哥守着他。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如何表现才能讨人喜欢，纵然因离了血亲而心中惊惧，还是强撑出一个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哥哥，我和我阿爹走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呀？”
　　阿朝素来板着一张脸，一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然他也不总想是这副模样的，只是常常不知该如何显出好表情罢了。
　　如今对着这般柔软的小孩子，他倒想显得平易近人些，却着实学不来疤脸少年那番恶心人的模样，矗立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僵着脸问：“可记得回家的路？”
　　见他如此冷冰冰的，小少爷明显拘谨很多，愈发怯懦了：“不、不记得了……”
　　晚上花灯一亮起来，好看是好看，却惹得人眼花缭乱，再加上人多喧哗，更是什么都识不清了，遑论一个随家人搬来此地不久的小儿。
　　小家伙离了亲人，本就惴惴不安，眼见这哥哥如此凶巴巴地叫人害怕，一时间愈发委屈，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眸中早漫起了水雾。
　　阿朝夜间看得比寻常人都清，自然看到了小公子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知该如何软了语气哄人，只忆起身上有他人所赠的春饼，便立时从怀里拿出纸包，小心地打开，拿了一块给那孩子。
　　这春饼被他的体温捂得尚且温热，应当不算难以入口，而小公子看着饼子目光闪闪躲躲，一丝胃口也无，但因着实怕自己不应会使眼前这位哥哥生气，还是抖着小手将春饼接过了。
　　给了吃食安抚，这幼儿倒是少了些拘谨，被阿朝牵起手时也不至于瑟缩太过。
　　只是小孩子实在难以忍耐情绪，嘴里小口地啃着春饼，脸上尚小心翼翼地掉着泪，没一会儿整张脸都湿漉漉的了。
　　尽管小公子竭力低着头不让他人看见自己的窘态，阿朝却早有察觉，然他实在不晓得如何应付这样的情景，只能僵着脖子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身旁小童默默地落泪。
　　这孩子说不出如何回家，阿朝却还记得买饼那日他们去的方向是哪。
　　念及小孩子都怕黑，他本想带着这小公子走灯火通明的大路，不曾想那小公子看见外面热闹繁华的样子，竟显出几分畏怯的神态，兴许是血亲不在身旁，又有一个看似不好相处的阿朝在，年幼的孩子对着满目的生人竟是徒增惧心，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哭也哭得不动声色，只不时地露出几声压抑的抽泣声，单薄的肩膀在黑夜中微微耸动的，这番可怜的模样皆被阿朝收入眼中。
　　他实在不晓得如何哄孩子，立在原地踌躇思量了半晌，才板着脸蹲下身，从身上勉强找了块不算太硬的衣料，撕下来给那个小公子擦了擦脸，干巴巴道：“我抱你走吧。”
　　小公子被他突然的接近惊了一跳，又生怕惹怒他一般故作坚强，乖乖地让他擦了涕泪，而后点了点头。
　　才刚应下，这小公子便觉身子一轻，自己竟已被这位瘦高的哥哥抱在臂弯之中，而那人把自己抱稳了后，复又回到了黑漆漆的巷子中。
　　阿朝抱着小公子脚下生风，手上却极其平稳，如影子般在这片僻静的小巷穿梭行过，只余一点细微的声响。
　　那幼童在他胳膊上坐得稳当，耳边只觉风声阵阵，周围房屋的黑影向后移动得极快，衬得他如同飞行一般。
　　虽说寒风吹得耳朵生疼，这种感觉却也是少有的畅快，毕竟是少儿心性，这小公子一时也不觉得周围有多黑了，小手不自觉地揽上阿朝的脖子，嘴角也微微地扬了上去。
　　他的反应如何阿朝不曾察觉，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身体，只专心地赶着路。
　　得幸小公子被带出来的并不远，不过一刻，阿朝已抱着孩子绕过一片黑漆漆的小巷，出了巷口寻到卖饼的那处街上。
　　这里离主街有些距离，也不似别处那般拥挤，因此刚一出巷口，阿朝就看见了不远处那些匆忙来去的身影，那些人做着家仆的装扮，有的低头急切地询问摊贩，有的走走停停，口中高呼着什么。
　　阿朝隐在巷中，一时并不急着出去，可怀里的小少爷却不安分了起来。
　　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几个熟识的家仆，急切地想要过去与他们相认，可抱着自己的这个哥哥却站定在原地不走了，他泪眼婆娑地看看阿朝，又望望那边的熟人，搂着阿朝的手都不自觉地抱紧了。
　　“哥哥……”幼儿颤着声音道，已是实在忍受不住，哽咽了出来：“哥哥你、你送我过去好不好？”
　　阿朝望着繁闹的街市沉默良久，蹲身将小少爷轻轻置在地上，将荷花灯塞回他手上，说：“自己走。”
　　小少爷拿着半截春饼，又抱着个花灯，闻言有些怔愣，回头看看那些尚在四处寻找他的人，心中实在是思念血亲，便小心翼翼地点了头。
　　“谢谢哥哥……”他小声地说，把那个漂亮的荷花灯递了过来，扯出了一个满面泪痕的笑脸：“这个给哥哥，点上光很好看的。”
　　那只荷花灯做工不算精致，应当是从游灯会的小摊上买来的，经过方才的一通事，已被折腾断了几根灯骨，但便是这样普通的物什，阿朝也从未拥有过。
　　他一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然望着小儿湿漉漉的笑脸，他沉吟片刻，将那灯接过了。
　　小少爷见他动作硬邦邦地接过荷花灯，眼睛不知怎么的亮了起来，是这幽暗的偏巷都掩不住的光彩。
　　他抬起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放下手时，红着小脸有些支吾地开了口：“哥哥……”
　　阿朝瞥了眼巷外还未发现他们的家仆，对小少爷道：“怎么？”
　　却不知那孩子踌躇片刻，好不容易攒了些勇气似的，巴巴几步上来，轻轻搂住了阿朝的脖子，一如方才在这个人怀里时的那样。
　　阿朝有些惊讶，不想拂了这孩子的好意未敢妄动，只见小少爷埋头在阿朝的肩膀上，过了会儿才松开他，却仍有些畏怯此人似的不敢与之对视。
　　幼儿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我叫斐旭……”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阿朝，又低下头去，说道：“他们都叫我阿旭，哥哥，你可别忘了啊。”

　　他们二人就此分别，阿朝隐于暗巷之中，眼见着那小童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巷口，没一会儿便被那些家仆中的一个瞧见了，众人纷纷涌上前来，将那孩子簇拥在其中。
　　“——少爷，你怎的就跑丢了，可让咱一通好找啊！”
　　平日里照料小少爷最多的一个小厮将受惊了的小主子从众仆手中解救出来，抱在怀中，有些后怕地说：“少爷是自己寻回来的吗？”
　　小少爷被他用袖子一通乱擦，脸蛋被搓得红红的，闻言吸了吸鼻子，回道：“不是，有个哥哥送我回来的，他在那——”
　　众人随着小少爷的手看向街尾的巷口，却见灯火阑珊之处，早不见了那抹单薄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