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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 千秋(四) 莫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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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千秋来时,我正斜靠在藤椅上打盹,若不是身边的李管事大呼小叫地冲过去相迎,我恐怕还恍恍惚惚做着恶梦。
我半睁双眼,正好与匆匆进来的莫千秋视线相对。他也眯着双眼细细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黑着张脸领着白须老者与两名手提药篮的小童朝小竹那儿去了。
这时候,我才猛然惊醒,困意全消。往常我若是闯了祸,莫千秋必定笑着宽慰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着张脸对我视若无睹的。这半年来,莫千秋对我犹如亲弟弟般疼爱,我也早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亲人,以为他这次也像往常一样,哪知道,他居然冷脸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虽然知道自己险些害死小竹,不应该轻易获得谅解,可要真的这么对我,又难免感到委屈。
我坐在藤椅上,这心里头越想越苦涩,最后唯有起身出了病坊,站在院子里透气。
此时已近日落,彩霞满天,映得四周也泛起淡淡的红光。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村子被焚烧,忌儿派兵追捕我的时候。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令我眼眶微湿,顿时生出一种有泪却不知该如何流的酸涩。
“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耳边传来莫千秋的声音,随后一个杏黄色的钱袋被放在了我的眼前。这钱袋越看就越眼熟,我伸手去取,结果被莫千秋闪身避开。
“我的钱袋怎么会在你那?还不快还给我!”我说着又伸手去抢,莫千秋再次避开,注视我的目光也陡然凝重:“你可知道,这钱袋害得我派去追踪你的人绕了多少的弯路?”
我哪里知道这些,摇了摇头算是给了答案。
“你可知道,我派去保护你的影卫前去追回钱袋。中途离开时,你就险些被马车撞伤?”
我又摇头。
莫千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你可知道,我刚才看到小竹的伤势,一想到小竹若不是自幼习武,及时把你推开替你挡下马蹄,现在你可能已……”他说到这里,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记忆中,莫千秋总是谈吐文雅,一脸地笑意,我几乎从没见过他阴沉沉的样子。如今他这么地生气,我心里自然也不好过。
“别生气了好吗?”
“我错了还不行吗?”
放下叛逆的性子,连着说了两句,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我唯有静静地注视着他,站在那儿等他消气。
村庄遭难的前夜,族长曾交给我一个紫色锦囊,里面装着统率全族的金令。这金令本来是没有的,可劫宴逝世后,劫宴之子尚幼,代理族长又得不到族人的信服,唯有以劫宴之名铸造了这枚劫宴金令。
村庄被焚的前一天,族长与我彻夜长谈。他说,我乃劫宴血脉,交给我他才能心安。
打开钱袋,里面并没有锦囊。我焦急地看向莫千秋,质问到:“锦囊在哪?”
他从怀中取出染了血迹的锦囊,我即刻一把夺回,仔细查看是否被拆开过。
“这里面有些什么?为什么有人为了它不惜以性命相搏。”
我小心地把锦囊收入衣袋,不耐烦地解释:“我说过,这锦囊是我离家的时候,母亲赠予我的,说是可保我平安。以前我总以为是神庙求得的平安符,现在看来倒成了催命符。”
“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里面装了些什么吗?”
“你说什么?”我眯着眼睛看他,心里又设起了防备。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奇心这么重,为什么从来不想知道里边放了些什么?”
我避开莫千秋探究的眼神,随便编排了一个理由搪塞他:“离家前,家母千叮万嘱过不可轻易打开锦囊。先别问我,倒是你有点奇怪,我不过是丢了个钱袋,保护我的影卫为什么要去追回?”
他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问,嘴角含笑,一副胸在成竹地模样:“你今早起身整装时,我就在你身边,见你把锦囊随意地装入钱袋系在腰间,曾叮嘱你要小心。可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吩咐影卫见机行事。”说到这,他又露出恼色:“如果今天早上我对你直接言明,而不是令影卫暗处行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闻言,我心中所有的疑虑与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凝视着他,轻轻地呼唤:“小池。”
“嗯?!”
“记得我们初见时,你我的约定吗?”
“你!?”莫千秋露出惊喜的神情,反复地问我:“你确定吗?”
此时,红日已沉入地底,彩霞也悄然散去,夜幕缓缓地展开,街灯一盏一盏点燃。灯火星星点点地照亮津港繁喧的街道,夜市也在不远处叫卖开来。
我满心欢喜地欣赏着这番美景,突然想到一个关于劫宴的传说。
传闻,神诱骗梦源离开梦海前往人域。谁又能想到,劫宴会喜爱人域的凡女,贪恋人间的美色。神因妒忌而下令劫宴前往神域。然而,劫宴留恋人域不肯离世,致使梦源遭受诅咒,几近灭族亡种。
也许,这并非劫宴的错,而是人间太过妩媚,教梦源不得不留恋。
尽管有千金妙手,小竹的伤势依然不宜移动。莫千秋留下一名小药童看护,就要带我回船队。
“莫爷止步。”
转身就看到笑得跟朵花似地李管事。
莫千秋显然不喜被陌生人打扰,从他微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的不耐,然而他为人谦和文雅,所以还是会友善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找莫爷自然是有事。”李管事先客套了一句,然后亏欠地看向我才道明来意:“今天我家主人的行驾冲撞了满离公子,实在是深感歉意。不如明日由我家主人作东在善缘寺宴客楼宴请两位,也算是为满离公子压惊。”
我还没开口,莫千秋就一口回绝:“不必了,如果离儿想要去吃什么请神宴,我自然会派人定一桌酒席。”
“据小人所知,这宴客楼的酒席已排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李管事这么说话自然惹来莫千秋的不满:“那么你们的家规有一条是仆人可以替主人作主请客?”
“小人也是授命于家主,他吩咐小人一定要好好安抚这位公子。”这人真是精明,还不忘拉我下水。可明显莫千秋看出了他的打算,抢先一步压制他:“无所不用其极?”
“莫爷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不过是略有表示罢了。”李管事皱眉反驳。
“这略有包括了请神宴的酒席?”莫千秋咄咄逼人,李管事也针锋相对:“我家主人身份尊贵,这请神宴自然只是略有。”
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地把我撂在一旁,不由扯住还要与李管事争论的莫千秋:“别争了,我头有些晕。”
莫千秋忙把我拥入怀中,对李管事抱拳:“我还有事在身,告辞了。”说完,他一把将我抱起,匆匆出了济医堂。
这半年,我很少看到莫千秋出游,偶尔下船也是在人烟稀少的崇山峻岭。如今他身处津港繁华的街道,四周数丈居然全是面带肃杀之气的护卫。
“你先上车,我还有些事吩咐。”莫千秋轻声交待,语毕又对我盈盈一笑,教我只好乖乖地上车等候。
少时,莫千秋也上了车,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
车内静得我难受,可又不知怎么打发。我依偎在一旁,耳边传来车轮辗过青石板的声响,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恍惚间,似是有人将我抱入怀中。那人亲吻了我的额头,然后又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地,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