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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起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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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炎氛歇,青苹晚吹浮。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
拂面的风似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撩过额前的碎发,既吹乱了我不断变长的青丝,也引得身后的发带飘舞。
“啊!真无聊!”哀叹一声,我懒懒地舒展双臂,支起下巴默默打量着宣潇所居的庭院里的那株红枫。
霜露催色,此刻的枫树已经丹霞一片,织锦斑斓。火红的枫叶娇艳夺目,红得炽烈,红得诱人。与周围的荧绿相互呼应,不由得让人生出“数树丹枫映苍桧”的感慨。
可是现在,再美的景色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了。此时此刻,我满脑子尽是《医宗金鉴》里的疑难杂症。一闭上眼,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涌而入。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将眼前的蔬菜与那些个草药联系一起,甚至,必须得在心里默背一遍,其他器官才能正常运行……
苍天啊,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说真的,比起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还不如让我干体力活来的直接。曾经也向宣潇提起过我的想法。可是他总能很无懈可击地回绝了我。本来还想着为何就要听他的,毕竟现在跟他平起平坐,辈分上谁也不比谁的。可每当我兴致冲冲地拿起手里的那把镰刀准备工作时,脑海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条泛着青光,吐着血红色的信子,眼里闪着邪恶凶狠光芒的青蛇。
挥之不去的惊惧场景侵扰着满腔热情工作的心,也使得青灵魅影这个原本充满诗意与美感的名字覆上了厚厚的阴霾。
我很自然而来地乖乖回到了桌边打开《医宗金鉴》继续我的苦难日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宣潇的院子里,我几乎就没有看到过第二种草药!
天,难道他都藏起来了?!
悲催啊!
当然,偶尔也能看到他自个儿摆弄那堆黑糊糊的东西,甚至他还好整以暇地问我要不要过去帮他的忙。
恶劣啊,他明显是故意的。对于那坨东东,我当然是敬而远之再远之,巴不得永远都看不到。这样,也不会回忆起在焱淼洞惨痛的解毒日子。
力不从心,浑浑噩噩是这几天下来的最贴切的评价。
而这样三心两意的工作状况直接导致了我第N次没有通过宣潇的日日考核。
然而这天……
“又在偷懒?”一个如流水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戏谑。额上不禁降下一排黑线,我郁闷地转过头,看着来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哀叹了一声。
直到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我才懒懒地反驳道:“师兄你看错了,我在默背而已。”说完,右手随意地将书一翻,“我已经背到这里了。”
“平脉法篇?”宣潇随意地一瞥,然后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地反问,“师妹研读的如此之快?”
我低头,一看那章节,才知道自己不小心翻得太后面了,不禁有点愕然和后悔,吞吞吐吐道:“是……是这里啊!”
“是么?”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亦看着他。如墨的黑瞳里仿佛潜藏着什么,让人窥不到底。看着那里涌起的漩涡,我回过神,有点不自然地回道:“对啊,不信师兄你考考。”
“那好。”他将我面前的书盖上,眼里闪烁不定。但是在我眼里,却觉得那里正慢慢酝酿出了一丝挑衅的神色,似乎正准备要给我个难堪。
恶劣啊!!!
欲哭无泪。。。
“辨阳明病脉证并治中,如若病者发热微恶寒,表犹未尽解,宜当所服何药?”
我想了想,回答:“桂枝。”
他的眉毛一挑,“还有呢?”
“葛根。”
“为何?”
“脉迟者,太阳中风缓脉之所变,传至阳明,邪将入里,故脉变迟。汗出多者,阳明热而肌腠疏也。微恶寒者,在表风邪未尽也。故仍从太阳中风例治之。虽从太阳例治,但既云阳明病,还宜用桂枝加葛根汤为是。”(注④)思索着前几日已经背了的那段,我缓缓地按照上面所说的内容,一字一句道出。
“那如若脉浮,无汗而喘者又该如何?”
“发汗则愈,宜麻黄汤。”
“伤寒脉浮,发热无汗。渴欲饮水,无表证者呢?”
“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
一个一个问题接连着而来,我都顺利地答了上来。听到他的问题,脑海里自动跳出那几段话,就像是以前背古诗一样。疑惑地看着他眼里难以捉摸,闪烁不定的颜色,我不禁开始怀疑,宣潇他是不是故意问这些的。
毕竟,当初我背这里的时候,的确花了一点功夫。
难道,他并没有想要为难我?有点不相信,直到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把我的思绪拉回。
“师妹,大承气汤方又是为何?为兄问你好几遍了。”宣潇的面上似乎闪过了不耐之色,但我肯定他那是故意的。
“不知道。”笃定地回答。
“哦?”他左眉一挑,眸光一闪,似是不信地反问:“师妹确定不知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心里这么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再次肯定地回答他:“不知道。”
“无妨。大黄四两厚朴,半筋枳实,五枚芒硝三合。右四味,以水一斗,先煮二物,取五升去滓,内大黄更煮,取二升去滓,内芒硝,更上微火一两沸,分温再服,得下,余勿服。”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妹可要好好记住了。”
然后,便是一阵无言。
“师兄,你不问了?”我疑惑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沉默了。
他看了看,半晌才说道:“师妹比为兄想象中的要好,为兄放心了。”
什么?我还没消化完他的话,他便起身,“过几日师傅会考你,为兄只不过先探探你的底。”
探底啊……我郁闷地看着他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如果这次探底成功到让他如此满意,那么前几次的探底呢?岂不是超级悲催?
“探成功了?”
“成功了。”他满足地点点头。
“那我不用背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说的?”他甩来一记白眼,随即指指已然合上的书,重新翻开,低头一看竟然就是我刚才随意翻到的那页。
“师妹不是说背到平脉法篇了?那继续吧,为兄也不打扰师妹的‘清修’了。”说完便要走。
直到他的身影已然到了栅栏门口,我才抬头冲着他的背影道:“师兄是故意的吧?”
他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懒懒地问我:“什么?”
白色的发带飘落至他的胸前,秋水凝瞳斜视而来,里面似乎涌起了漩涡,与身边的火枫相得益彰,如远山冠玉一般的面庞竟生出丝丝魅惑。
哇,勾引我!我定定心神,强迫自己不看他的视线,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师兄今天是故意让我过关了。”
听到我的话,他的面色略有点动容,却很快敛去恢复平静。
“是又怎样?”
“所以我问师兄你为什么啊。”在我看来,他那么简单让我过关肯定有问题。
“也没什么,为兄只不过想要师妹在师傅那里过关,所以先探探师妹的课业如何,到时候为兄也可帮上忙。”
他的话说的一丝波澜都没有,让人难以知晓他到底意欲为何,于是,我不依不饶道:“可是师兄想让我在师傅那里过关又为什么呢?”
“师妹不想出谷么?”
什么?出谷?我疑惑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直到脑海里将他说的话重新过滤了一遍,我才回过神。
出谷!
“据为兄所知,师妹若是想出谷必得先过了师傅那关。所以,就想顺水推舟帮师妹一把。”
原来如此!
“可是师兄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就想出谷玩,在谷里不好么?”他怎么就知道我想出去了,真是的•••
“不尽然。”他眸光一闪,懒懒道:“为兄只不过觉得身边如果没个人聒噪,日子会不会显得太平淡。”
他什么意思?!聒噪?!我很聒噪?!
无视我眼里的反抗,他继续娓娓说道:“为兄想把师妹带着,无奈权力有限,所以就想帮师妹你过了师傅那一关,好一同出谷。”似乎怕我不够郁闷似的,他末尾又补上一句,“这样,日子也不会显得无趣了。”
敢情他是拿我找乐子啊!吞下他不怀好意的话,我恶狠狠地回道:“师兄言重了,沁叶何德何能让师兄对生活充满乐观。”
“师妹的意思是,为兄属对生活——”
“好了好了,不绕了,师兄你慢走,我看书了。”
生怕一触即发,我赶忙制止与宣潇的对话。要知道,每一次我都是很光荣地处在下风。及时打住好挽回个面子,说真的,宣潇扯蛋的本领比我还强……
“为兄只不过先告知了师妹,师妹也不用急着背书吧。为兄说过了会帮助师妹你的。”
沉默住……
“既然如此,师妹好好努力,也省的为兄操心了。”
在沉默中即将爆发……
“哎,真是乖,好听话,就算不过关,师傅也会很感动的。”
在沉默中选择爆发:“师兄你好走了!”
“看来师妹真的很认真,为兄甚感欣慰。”
在沉默中灭亡……
“呵呵。”
耳边风声一过,只闻衣袂翻飞袍袖舞动的声音。再抬头,哪还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咦?闪的倒挺快的。
然而,一个白影掠过,熟悉的面孔又出现眼前。
“对了师妹,为兄忘了交代一句,师妹尽管可以慢慢来,出谷的日子在中秋之后。”
话音刚落,人影重新“一闪而逝”。咬牙切齿地狠狠剜了一眼宣潇消失的方向,心里却不由得被那个词轻轻地一扯,生出些微的疼痛。
中秋。
竟然快中秋了……
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分黄俱笑日,含翠共摇风。碎影涵流动,浮香隔岸通。金翘徒可泛,玉斝竟谁同。
谷里的菊花次第开放,放眼是一片耀目的灿黄。谷里的其他草木仿佛都已经说好了一般,原本还是荧荧的绿色,一夜之间尽悉数枯黄。
花虽凋零,草虽萎败,树虽落寂,却丝毫不显得无尘谷的风景萧瑟,也一点影响不了谷中人节日即将来临的喜庆心情。人人都开始忙碌起来,迎接那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没想到在这个异时空也有中秋节,那是不是别的节日,比如重阳,春节都会有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兴奋。哇,如果有,岂不是过段时间又会很热闹?
“沁叶,把这个给纱时姐姐送去。”雪樱一边忙活,一边将手里的一捆甘草递给我。
由于中秋的原因,宣潇特地放了我几天假。不用整天对着那些死板的医术,我心里当然高兴。
一连几天了,也没见着他的身影。于是,原本还有点忐忑的心霎时被一阵轻松代替。趁着空档,我跑回药房,帮着雪樱打下手。
接过甘草,我试探地问道:“小纱真的要做甘草月饼么?”
“对啊,纱时姐姐说沁叶你的这个提议不错啊。”
听说纱时这次包揽了药谷的所有膳食,忙得不可开交。云桩绑着她一起,也没有空。没想到,上次我只是无意地跟她提了一下中秋吃的月饼,她竟然就立刻动手试做,而且做出来的味道不错,于是便决定做很多月饼来给所有尝尝。
这可不是好说的工程,不过我相信她的手艺和效率。不由得打趣:“难道她要让膳堂的那群人失业?”
“失业是什么?”雪樱疑惑地问我。
“没什么,只是她别累坏了。”背上框篓,我走出药房朝抚松小院走去。
寒露洁秋空,遥山纷在瞩。
一路披纱带雾,很快,一蓝一黄两个身影窜入眼帘。
“姐。”云桩先行看到了我,拿过我背着的框篓,笑着说道:“姐,麻烦你了。下次我去就行了。”
随手拿出汗巾擦擦他额边的汗珠,感觉着他不断蹿高的个头,我深感欣慰,“没关系啊,反正我也闲着。云桩,你先休息一下吧。”
“那我呢那我呢?阿叶你不可以偏心!”纱时的声音凑近,我无奈地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她和高卷着的袖子,说道:“你也是啊小纱。”
坐着喝了几口茶,我准备起身离去,没想到却被纱时一把拉住。
“阿叶你坐着,让云桩去。”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难道她要云桩代替我回去?
看到我眼里的疑惑,纱时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次要做很多的甘草月饼,而且其他月饼里也要加一点的甘草,所以怕不够,让云桩再去雪影那里拿点。阿叶你先坐着等会吧。”末了,她补充道,“我刚刚做好一些,你先尝尝。”
“我呢?就知道使唤我,也不犒劳一下?”云桩不满地看着纱时。
“行了行了,这些都是给你的。”眼看着云桩伸手过来,纱时连忙拦住,“要吃也行,等你回来再说。”
可是,云桩还是趁着纱时抽手回去的时刻拿一个咬在嘴里。
“你——”
他满意地看着她吃瘪的表情,施施然往小院外走去。
这个云桩……我不由得好笑,然后随即转为疑惑。
“小纱,你要那么多的甘草干什么?”说真的,那么多,吃的下么?
“阿叶你不用担心,吃得下。”
“可是,我记得我们才几个人——”
“不止啊,还有人要进谷。”纱时打断我的话,再次劝道。
什么?“有外人要来。”这可真实奇闻,没人出去,倒是有人先来了。
“怎么了阿叶?”
“没什么。小纱你知道是谁来吗?”我不由得好奇。
“这个我不知道。仙翁只告诉我,多准备几个人的份量。”
云桩很快回来,带回了满满一筐的甘草。他放下背篓便拿过桌上的月饼开始嚼。
“你慢点吃。”我一边将他手里的盘子拿回,一边也不忘记往自己的嘴里塞。入口的月饼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阵甘草的清香。
不否认,纱时做的月饼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吃的最好吃的了。如果她到现代去开月饼店,肯定赚翻。
陪着他们忙活了一天,再次起身准备走的时候,竟然是傍晚了。受不了他们的挽留,我在抚松小院里用了晚膳才走。
现在的白昼越来越短,原本应该是虹霞漫天的时刻,却已经有乌云布满,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告别完他们,我本来打算往安居走去,可是看看天,一时半会不会下雨,便准备先去宣潇那里把书带回去。
步子随着越来越阴的天加快,直到一个闷雷响起,我才不禁小跑起来,一边祈祷老天别下雨,一边朝着前方张望。
斑驳的树影随着夜风摆动,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凉快。即使身体在不断产热,我也开始觉得身上微微发冷。
路过身边的竹林,忽然觉得身边有一个黑影闪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谁?”有了上次被蛇咬的教训,我警惕地停下脚步,却发觉声音不见了。确定了不是从脚下的草丛传来的,我暗舒一口气,然而脑海不由自主地想到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便不敢再有半刻停留,毫不犹豫朝着不远处的亮光疾行而去。
直到身影消失,古树后面才缓缓显现一个人的身影。
黑色包围着全身,除了身上着的墨色衣服,微弱的光丝毫也照射不到那人脸上的表情。身形一动,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与他一同隐去的,自然还有脸上那捉摸不定的神色,以及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风起。叶落。
夜色寂寥,只有躲在乌云层后面的明月,才窥到了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