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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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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爸的探亲假只有三天,日子一到,就要按时归队。
临走的早上,一家人围在外桌吃饭。在阿妈眼神催促中,阿爸神神秘秘把我喊进毡房。
阿爸背对着我望着顶毡,半天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个,你阿妈让我和你说,你们虽然年轻,但是还是……该节制点。”
局促是长久的沉默。
“嗯”是从喉咙间扭捏出来的。
阿爸转身拍拍我肩膀,结讷道,“去吧,吃饭去吧,照顾好你媳妇。”
飞着逃出毡房,她正抬头望向我,亮晶晶眼睛询问。我才发现她眼底泛青。
送走阿爸后她又好奇问我,“阿爸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说。
只装作若无其事。
我大抵是了解她的。
所以更怕她恼羞之下把我赶出去。
鸡生了小鸡,小鸡又生了孙鸡,玄鸡都可以上桌下酒了,我还是吃不惯鸡蛋。
就觉得腥气。
新生的蛋已经一天满满一篮。
她和阿妈把攒下蛋分成几份,送到学校、送到公社、送到生产队。
蛋脆金贵。
半个时辰的路,鸿格尔我们走了小半天。走时那日苏还抱怨没人爱吃。
结果就是这些蛋,在那个严寒冻流水截断近半月供销社食物的冬天,救了很多下乡的知识青年。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找她做袍子的人熙攘不绝。
忙起来她连和我说话都没时间。
用来面授我汉话的时间都被刺绣占了。
不太开心。
但她笑吟吟让我晚上陪她去湖边散步。
也就没什么不开心的了。
巴图喜欢上了隔壁草场布仁夫阿盖的女儿,让我们帮着出谋划策。
我摇头,不会。
那日苏问那我俩怎么挑破的窗户纸?
她说她先承认的喜欢我。
对面三个□□头都硬了。
连忙仰头看顶毡,怕憋不住乐出声。
小妹的小马已经到了发情季节。
阿妈让我挑一匹公马给它配种。
问她。
她果断道,“去吧,哈日巴日!”
我在察哈力干眼睛里看到了冲天怨气。
敖其尔阿哇去世那天,阿爸和众多阿盖在他身边。
阿哇透过叔叔伯伯们指了指我。
跪坐到阿哇跟前,凑到他身边。
像小时候玩草划破手指哭着找阿哇时一样,他捏了捏我指尖。
“好孩子,好好的。”
那一天,阿哇在满堂子孙辈的泪里释然阖上了眼。
她一夜夜被梦吓醒。
梦外一声声喊我名字。
眼下乌青和无精打采的神情。心一阵阵揪疼。
小心翼翼问梦的内容,她摇头说记不清。只是看向我的眼神越发酸楚。
憔悴最后被病累倒。
日夜不安的梦里,我听见她抖着声音说,“我陪你回上海好不好?”
骤然惊醒,呓怔般光脚向外走。
心下茫然。
还是拉住她,替人穿上鞋袜。亦步亦趋跟着她跑到阿妈毡包前。
“额吉,思珩呢?”
“她去布仁夫家帮忙了,这不是婚礼快了吗!她说和他家的小女儿是朋友。”
眼睁睁看着她后背一僵,木然转过身,快步走到储箱前,翻开,里面赫然少了一包粮食。
阿妈愣在当场。
远处马蹄急驰愈近。查日萨阿盖家的宝力德也一同消失了。
他们和额吉说,
——“杜思珩和宝力德好像回上海了。”
翻身上马,突然被拉住袍袂,她眼睛里蓄满了泪,还没开口已经滚下来,抽泣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摇头让我别去。
但我不能不去。
策马前,我安抚她,“我不是去抓她,我只是去送她,草原天险多,我怕她走不出去。”
那天事出紧急,唯一一次没有等到她回应就转头。
像有吸引一般,哈日巴日先于众人找到了自己的伴侣。
流沙漫过小妹头顶。
即将再失去一个亲人的恐惧冲击全身。
等思珩重新站起来时,我已经顾不上阿爸教的最佳方法。
剧烈的搅动让流沙死死吸住我,腰身以下已经被带水的沙土重重压住。动弹不得,也无力动弹。
也抖,对死亡的恐惧更甚。
察哈力干的嘶鸣打断我和思珩嘱托的遗言。
像有吸引力一般,她先于众人找到了我。
她不熟练的从马上跳下来,拽着察哈力干和哈日巴日的缰绳想抛给我。
可惜缰绳那么短。
如果想让我抓到,至少还要一臂的距离。
——要一个人以身涉险才有机会。
我和她同时意识到。
流沙已经被搅上劲,这样重的吸力,即使马撑得住,缰绳也不一定撑得住。
她向前走,我把手沉了下去。
刚哭过的眼底又被泪浸透,她说,“那木汗,我求你,那木汗,你伸手,我求你伸手。”
眸子里的泪被阳光映红,带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字字泣血,她说,“那木汗,我求你。”
她在求我回心转意。
但我不能回心转意。
胸腔被沙挤压省最后一点气力,我对她说,“蔺荔,别哭。”
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这名字真难,是我见过最难的汉字。
她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
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