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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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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眼前四方地模糊。
也许那天,天是明朗的,春花盛开照旧;也许北方的山还有低低的雪线映在光底下生辉;也许微风扶着雨后林间泥土的潮气混着牧羊人家的青烟扶摇直上。
也许那天那片草原和每段美好回忆里的一样好……
但是我太害怕了。
静默的黑白色大片大片充斥在我的世界。
我太害怕了,于是看不到它的好,也看不到身边任何人的好。
思珩的手被重重地甩开,察哈力干的缰绳跟着踏入流沙的腰身越陷越深。
马鸣、人声屏蔽在耳外。
我的世界安静的只剩读秒。
??
一、二……三十
??
在那木汗陷进去的地方挥臂去找,只剩冰凉的水和锋利的砂石。
周身越陷越深,流沙已经没过肩头,缰绳快到极限。
长生天,你睁睁眼。
我的爱人善良勇敢,我的爱人德行无缺。
你偏要让这样温柔的人,让养育出这样的人的家庭承受生离死别的苦楚吗?
动人的情打不动你吗,人间的爱何故不能团圆?
长生天,你睁睁眼,你救救他。
菩萨、道祖、真神,你们救救他。
求生本能让察哈力干挪步后退,反作用力勒紧腰腹。寸步难移,眼泪不争气砸在沙里,又消失不见。
我的爱人也在沙里消失不见。
??
三十一、三十二……六十
??
缰绳断在身后,皮筋打在背上,向前进推大步。手指的触觉几乎消失,感知能力仅剩下有无异物。
无。
水沙几乎浸没脖颈。
没有度秒如年,只有逝者斯夫。生的温度是流失在手心的暖。水冷得人打颤,手上的力气愈小。
悲观塞壬一样诱惑,它说放弃吧,它说就这样栽进流沙里,它说生同衾,死同穴已经足够了。
情深缘浅、深情不寿。
“人间有恨不成双,天地难偿。”
手无力的挥,好像只有这样做就能不难过。
泪泪泣血。
好冷啊,那木汗,你冷不冷啊?
??
六十一、六十二……九十
??
约莫再一个瞬息。
在鼻尖下。
开不了口。
我突然想,那木汗那些想找人说说话的夜晚,有没有人坐下来听他的倾诉,宽慰他,告诉他,“不急,慢慢来。”
一定有吧。
他的额吉像春风一样温柔。
他额吉那么好……像我妈妈一样好。
她该多伤心。
甫一想,难过便铺天盖地。
??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秒……再往后已将是极限。
??
那木汗。
那木汗。
天地无声,没有回答。 腹宫、胸腔,哪里都冷。
太阳晃得刺眼。
初见那夜,漫天的流星,只顾看他的眼睛。或是上天惩罚暴殄天物的未许愿。
残烈的窒息吞噬眉眼。
最后一滴泪阖然。
光明灭闪动。
我爱的人在沙底。
寒意不再冷。
乾坤一霎,决心殉死的下沉被蓦地截断,一双手穿过暗流涌动的沙海稳稳扶住我腰身,向上托举。
木住的手通电似的发麻,斯须反应都没用,直直扣住人臂膀。
“我舍不得他死,我们不能死。”
一生的求生意志都用在了那一秒。
冲破沙海的力破茧般从躯体里涌出去,下一刻,天光重明在眼前。
大口吸气,灭顶的窒息才得平复。
仓促凝神去看怀里的人,万幸是他。
??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滞钝在被那日苏几人合力用套马杆救回平地才隐约感受到疼。
那木汗被围着。
人声复而嘈杂。
??
眼前四方地模糊。
清醒还是梦已经分辨不清。
心跳脆弱在急切的争执、惊呼和叹气中,脱力无法支撑到他面前,我倚在原地喘息,等待着审判。
剧烈的咳嗽出声,死亡失去了落地的路。
悬而未吐的气撒空。
对上一双墨色眸子。
他仍奄奄,苍白的脸,可呼吸已经平稳。
千千万间,他回望我。
一如初见。
世界寂寥,万物做杯弓。
草原最温柔的风,最终还是为我留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