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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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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年头困难得厉害,一项决策的失误要百姓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弥补。
伊德尔阿爸在部队,家中只有那木汗和我两个青年劳动力,额吉还要照顾小妹,琐事繁忙,各人分身乏术。
便和额吉商量好晚几年再要娃娃的事。
敖其尔阿哇走在一个无风的清晨。
年节都去拜访的长者,上次见面还拍着那木汗肩膀叹息的老人,再闻时已经变成了一副天葬的骸骨。
一瞬间恍惚。
电影对我已经太久远。
错觉似的,总觉着离去在这时过早。
穿着丧服的那木汗从山上策马回来时眼眶仍是红的。
拉着人进帐,转身,潮湿落在相携的手腕。
——阿哇看着他长大,天葬之后,连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像融在水里的水。
在世间再无痕迹。
那是我来到草原的第五年,那时的那木汗在外已经鲜少流露出青稚。
那天他在我怀里恸哭。泪大滴大滴烫在肩头,哽咽颤抖,手抚在他背脊,能做的少之又少,沉默里替他拭泪。
许是被丧服后的死亡吓到,自那日起,我开始频繁的惊魇。
一寸寸下陷。
黄沙覆面。
所有的主角都是他。
梦无力改变。
我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失去着挚爱。
醒来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决然捏紧、捏碎。炸裂开的血是凉的,腐蚀着流到四肢百骸。
都是冷的。
无法呼吸。
残缺的心脏迟钝地跳。
那木汗一夜一夜抱着我。求证般回抱愈发地紧,枕巾上的泪痕只深不浅。
??
身体里有根紧绷地即将拧断的弦。
弦那头是春晖寸草的妹妹。
风日在她面上少留痕迹,明眸皓齿,出落的愈发像影中倔犟少女的模样。
??
巴图的订婚让不安爆裂。
不顾旁人诧异不解,我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那木汗身边。
牧羊、骑马。
坐在几丈远的山包已是极限,绣活被我带在身上,心和眼睛却抗拒停留在针上。
十指接二连三出血。
神经疼痛的微毫比不过梦魇。
无法与人言说的恐惧是剔不清的刺,梗在喉间无法吞咽,趋于习惯时,又更深的扎进一些。
那木汗停马在我跟前,伸手,袖口的洇红让他一顿,继而翻身下来,半跪在草上。
绣着马兰的手绢被裹在伤处,仍殷殷外渗的血珠弄脏了花边的蝴蝶。
眼睛在他身上生了根。那木汗掌心的温热从腰传来才惊醒似的反应过来,“不用抱,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那木汗别过头不理。
缰绳随着他起身掉在地上,幸好察哈力干不会迷路,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
回家的路还长,他却执意抱着我。
“手绢回头我再给你绣一条……”
“你别生气,我明天不跟着你了,我知道我有一点碍事,我……”
言简意赅打断,“手!”
他生气是因为我无视扎伤的手。
平常犹带着丝笑纹的额头拧紧眉宇。扶光只剩一半,力气像是被全部卸掉。委屈把理智湮灭。
脸埋进他胸前,带着浓重鼻音,承诺自己似的回答他,“我照顾不好自己,你要一直照顾我。”
仍不眠的夜。 借酒消愁。
酒浇不灭忧虑。
倒是浇倒了陪我对饮的那木汗。
??
腿上的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低头看他,柔光投在身上,睫毛下方映下一小扇阴影,烧红的脸……指尖触在眼睫、眉宇、起伏的胸膛。
温热得安心。
突然想吻他。
凑近那刻水漉漉眼睛蓦地睁开,哪有酒气。
天地骤然翻转个面,帐布被风插空吹的鼓起,春雨要来的夜。他倾斜身体抵我在床榻间,眼间的火烈得出奇,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征求。
手攀上脖颈,哪有不愿意的理由。
这几月的速朽和沧桑连带着今日都在他眼里,他身体力行的实践着他所想到的解缚。郁结迷失在盛不起的呢喃里。
雨倾盆不眠,板结土地在湿润里松动,万物生长,一个草原的阳和启蜇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情到尽意,他引我喊他的名字。
“那木汗。”
“我在。”
“那木汗。”
“我在。”
他仿佛明白我的无法言说,懂我的杞人忧天、我无穷尽的恐惧。
却不知道原因。
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让妻子宽心,于是只能在灵魂尽处,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的妻子,“我在”。
在他怀里,我泪潸然。
哭得是藏在不要孩子中的私心。
月满则缺,天下最忌讳十全十美。
在无数个祭祀长久的跪,我虔诚地诵经,甚至愿意用子孙绕膝的无上福来换,只求长生天对他垂怜。
垂怜他也垂怜我。
如果不能白首与共,那让我们死生相偕。
??
长生天。
求您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