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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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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婚期被定在仲夏。
那是草原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捱过了秋凄冬寒,只需要再跨越一个春的等候。
那木汗是他的朋友中最早定下婚的。
萨仁娜额吉的忧愁其实早在我被他带回来后日渐淡然,到阿爸拍板日子后更加喜上眉梢。甚至时不时背着其他人塞我嘴里一块红糖。
清贫的年头,一块偏疼的红糖足以甜到人心里头去。
我幼年听说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青春懵懂的时候也幻想过相处之道。
情随事迁,时至今日,得老天厚爱,没遭祸不说,反而囫囵平添一份母爱。
年后做袍子手帕的人愈多,每日再庸碌也总在夜里抽出空去绣我们的婚服。那木汗比我更忙,他要砍树制篱做新房。
一针一线,一帐一木,我们少有探讨,却不约而同选择亲力亲为。
在他牧羊归来的傍晚,向阳坡仍有余温,坐在铺着毡皮的草地,他削木,我缝花。
长调的风、飘荡的云,漫天的霞彩和拔地生长的叶隙都让人欢喜。
偶尔抬头,总能撞见几次偷偷注视我的眼睛。
夕晖无保留地镀在他身上黄金,那木汗背着光,棕黑眸子是大片在苍茫中摇动的花草,我坐在那片花草中央回望他,眼底的旷野被光影里黛赭色模糊,模糊的只剩下他清晰的轮廓。
交汇的对视在空中藕断丝连。
突然笑出声。
在他等待下文的目光里,我告诉他,“你应该少看我一点,省下来几眼,等我变成唠叨老太太的时候才不会觉得烦。”
锯子落地“啪嗒”。
几米的距离被几步拉近,发丝被有力的手轻穿过,放在颈后干燥的暖。
在仍未反应过来的怔怔里,那木汗深深吻上我。
他唇齿间清冽的甜——是年节时给思珩买糖后留下的,那几颗都被我一股脑塞进他的口袋。
那时只觉得他也还是孩子,逗孩子的小玩意就都想给他也留上一份。如今小玩意被递回我这,就变了味道……
偏爱成了温存。
那木汗半跪在我两膝中间,手撑着地,臂膀圈着,整个人被他迫在胸膛与毡子之间,铺天盖地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眸光流转。
他耳后的黄昏渐暗,橙黄在雾蓝里晕染。
眼睫轻颤。
如果……如果扶在我脖颈间的手向下,我应该,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
眉目缱绻。
草原最温柔的风停在我身前,平和而虔诚地吻我。像是做一场信仰的朝圣。
突然羞赧,耳尖发热。我俗气至极,信念薄弱,做不了他的神明。
还是做他的夜。
像草木一样安静的夜。
辗转反侧中茕茕相依,轰轰烈烈地相爱。
我实在太期盼婚礼。
不止婚礼。
顾及娘家,婚礼从简。
我坐在新帐里等着那木汗接亲,小思珩趴在边上陪我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小姑娘单方面絮叨,乐乐央央的给我讲她的花花草草。
额上的首饰冗多,只能端坐。心下打鼓似的。
汲汲又怯怯。
惶乱在他踏进门那一刻静止。
我抬头看他。隔着绿松玛瑙帐帘一样的流苏,蓦然有几分不真切。
瞬息,不真切被具象放大。
再一个瞬息,我已经被那木汗打横抱起。
环着他的肩,被抱出蒙包放在马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身后是他。
七八个小伙子骑马喜气洋洋绕在我们周围,鸿格尔把思珩抱在怀里示意我们安心。
背上透过来他炽热的体温。
长袍跨过旺火,祝歌下,我嫁给了一眼万年的人。
悠扬马头琴渐歇。
星空下的夜,众人散去的夜。
毡包里只剩下我们。
脸颊上的胭脂仍在,想去房外的水盆边,起身,被那木汗忽拉住手腕。
头顶的月光影影绰绰。
颈侧的扣子到底解开。
泪被他无措的吮去。
唇齿在爱里交缠。
沉沦晕眩中,使我颤抖、使我自由、使我不堪、使我迷乱、严丝合缝,抵死缠绵。
我是烈火,他添枯枝。
战栗里江淹才尽,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名字。
“那木汗。”
“嗯?”
“那木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