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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寒尽处觉春生 回来以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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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越过南海的清晨,云层缓缓漂移,在东海的暮色里下落。布西山上的那条小路逐渐隐没,圣淘沙岛上的音乐变得喧嚣,而承运变成了一个钢结构的世界……梁惠悠最近总是重复的做着内容相似的梦。
记忆按秩序码放着沉默的日常生活。她第一次关注程希言是因为章可贞跟她分享了一篇程希言写的诗,那时候还在读大三。后来她发现这个学工科的男生,虽然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但说起话来经常带着亲切的幽默感。他们的共同朋友只有章可贞,跟章可贞分手以后,一直与程希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基本上都是通过网络上分享的日常了解着彼此的动态。去新加坡以后,她身边的朋友都知道在遥远的中国承运有一个她大学时候的异性朋友,连她爸妈都知道,她每次回承运不管多忙,都会找时间与程希言见一次面。
在承运找工作的这一周并不顺利,程希言每天只是寒暄式的问候。“吃早饭了吗?”,“今天找工作顺利吗?”,“你早点休息。”梁惠悠开始怀疑这种生活的真实性,自己能否在承运乍暖还寒的春天里坚持下去。“晚上有空吗?同事昨天推荐了一家餐馆,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是程希言发来的。昨天推荐的餐馆,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梁惠悠还是回应了一个可爱的点头表情。
程希言坐在那里,隔着一张餐桌,像隔了好多个年月,其实也只有三天没见。这三天,梁惠悠面试了四家公司,程希言一直在工作与兼职之间闪转腾挪着。梁惠悠看着程希言,虽然胡子剃的算干净,但是鬓角的长度却显得凌乱,浓浓眉毛下黑色的眼睛此刻也不是很明亮, “你好像憔悴了很多,”“要不要先喝点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后几乎同时开口,不过梁惠悠的声音比程希言的清透许多,虽然这几天一直忙着找工作的事情,但是梁惠悠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披散在肩上的长发自然又有光泽,长款的卡其色风衣内衬黑色碎花裙,手腕上戴着苏纪石的镯子,程希言当然不懂这些穿搭,他只是觉得,梁惠悠能精心打扮自己,说明她回承运的这几天心情还不错。
程希言很长时间没来过这种高格调的地方吃饭了,他翻了几页菜单后,发现菜品的名字都很陌生,他不想在梁惠悠面前露怯,就顺势做出疲惫的态势对梁惠悠说“你来吧,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梁惠悠笑了笑说“这顿该我请你了,回来以后一直都是你请我吃饭”,然后一页一页慢慢的翻着菜单,看着菜品下面的注解,那神情像极了大学时候在球场边看小说的样子,认真又投入。“来一份荷塘月色,一份蜀山雪韵……嗯,再来一杯烟霞百里,你喝什么?”程希言一瞬间有点恍惚,“我,来杯橙汁吧。”
程希言想极力的掩饰眼下生活的窘态,而桌上那个破边的旧款手机却是个尴尬的存在,尤其是跟梁惠悠的最新款手机摆在一起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的从桌上拿掉手机揣进了牛仔裤兜里。这些动作梁惠悠都看在眼里,“最近工作顺利吗?”梁惠悠这些天一直在浏览招聘网站,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与教育培训有关的的岗位似乎很火热,而最近又总能刷到关于教育培训的新闻,她就顺势搜索了一些这方面的新闻,“还算顺利”,程希言的回答就像菜单上的那些名字,如果想了解这道菜的食材用料或者烹饪方法是需要要看注释的。梁惠悠决定直奔主题,“新闻上说,疫情过后,很多培训机构都重启的很艰难,你们的机构怎么样呀?”程希言有点错愕,他没想到梁惠悠会这么问,本来要送进嘴里的牛肉块又放在了菜碟,“现在是遇到麻烦了”,程希言干脆放下言辞修饰,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接着说“复课以后,有几个家长一直闹着退学费,现在账面上的钱不多了,还要预留一部分给老师发工资,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房东来谈续租的事情,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好像甲午战争以后的清政府。”“你们培训机构地段怎么样?”梁惠悠此刻的语气更像一个资深从业者,不像是两年多没回国的人,程希言答道“地段挺好的,离小学三百米左右,因为地段好的原因,有人看上了我们的位置。昨天房东的意思是,要么我们续交一年房租,要么把现在租的门市划转出一部分,听说有人想用那块门市搞一个舞蹈培训班。”梁惠悠在耐心的剥着一只马达加斯加虎虾,轻轻笑着说“那就是要么赔款要么割地的意思喽?”程希言苦笑着,算是默认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梁惠悠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那只虾,“什么机会?”程希言抬头盯着梁惠悠的额头,似乎梁惠悠说的机会写在她的额头上,梁惠悠把剥好的虾捏在手里,开起了程希言的玩笑,“陈老师,你是喜欢吃大一点的虾还是小一点的虾呢?”“当然是大一点的”,程希言没加思考就说出了答案,“那如果是外壳大但是肉质松散的虾,和外壳小但是肉质紧实的虾呢?”,程希言心想,一个内陆人竟然拿吃虾这件事给海边人举例子,“当然是肉质紧实的虾好吃,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海边人……”梁惠悠笑了笑,“海边人可能只懂吃虾,却不懂剥壳哦!”程希言更迷惑了,但是也听出了梁惠悠的弦外之音,梁惠悠顿了顿接着说,“以后教育培训行业的趋势,线上业务不会能停而且会放更多重心,所以OMO模式将是行业主流。”程希言有些纳闷,梁惠悠之前没有接触过培训行业,她怎么会了解这些呢?“你这几天没专心找工作,天天研究教育培训呢?”程希言打趣着说,“也不是,我在刷招聘网站的时候,发现有关教育培训的岗位很多,就关注了一下。”
梁惠悠慢条斯理的吃掉了手里的虾仁,程希言问她“你刚才说的这些,跟剥虾有什么关系?”梁惠悠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嗯”,“你们机构现在拥有一个大的虾壳,但是虾肉不够厚实,有人给你机会换成一个小而紧实的,你为什么不呢?”程希言暗想,本以为有什么真知灼见,结果比来比去的不过如此,“现在的门脸看起来还算阔气,吸引的学生还这么少,如果我再转一部分出去,岂不是更招不到学生了。”梁惠悠拿纸巾擦了擦手,说道“把门面变小不是目的,换一只更紧实的虾才是目的。”程希言还是疑惑的眼神,“你有没有想过,把线下的门店转租一部分出去,然后把线下校区运营点改造成线上课程体验店?”程希言暗淡的目光终于明亮起来,脑海里模糊的概念慢慢变得具象,“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方式的?”“就是刚刚剥虾的时候呀,哈哈哈”。
把梁惠悠送回家后,程希言半摇下车窗,慢悠悠的穿过这片老工业区的住宅,这里曾跳动着中国最强的工业脉搏,也曾经历过数十万产业工人的“下岗潮”,那是一代人都不愿触及的集体回忆。如今,车辆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饭后遛弯的退休工人,追逐梦想的年轻人,街边推着餐车的小商贩,每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在这座城市谋生。程希言心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自由,但他却无法准确描述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四周漂浮着来自糕点店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对话声,车窗外的世界交织成一片近在咫尺又触摸不到的光影。
梁惠悠站在窗前,夜色下的世界交织成一片近在咫尺又触摸不到的光影。她想起了在新加坡的合租屋,独自戴着耳机听歌或者看书的夜晚,万籁俱寂或者人潮涌动都与自己无关。热带雨林的风与北温带的风总有相遇的时候,但是只有一种温度的风能留在此刻,她还是决定留下来。
公司最近的工作不算忙,程希言在办公室反复思考着梁惠悠说的OMO模式。这的确是一个新颖的思路,但是把线下运营点改造成线上体验店不是简单的在门口换一块牌匾的事情。这其中需要变更营业执照,需要重新装潢门店,最重要的是,线上市场不同于线下市场,家长们更愿意在线上选择那些有着亮眼标签的老师,这些都是昨天在饭局上没来得及细想的事情。
程希言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跟李超男谈谈,她的态度最关键。程希言到机构的时候,学生们正在吃晚餐。那位叫做韩姐的家长跟李超男在谈退费的事情,看来这五、六个退费的家长已经形成了默契,每天轮流着过来谈判。韩姐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干练的短发,一副质疑一切的眼神,两片嘴唇很薄,天生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程希言本想径直走向自习室,以看孩子们吃饭为理由来避免加入这个谈判。
“陈校长大忙人哟,这个时间才过来!”程希言刚踏进玻璃门,韩姐就瞥见了,看程希言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韩姐干脆来个先声夺人。“韩姐!您过来啦,原谅我,我光顾着往自习室去了,都没注意前台多了个人。”程希言平时说话的声音很轻,这半年在李超男身边也学会了用声音表演热情,“陈校长是做大生意的,哪顾得上我们啊,您看看,我来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总这么僵着,对你们这学风学纪律的也会有影响的吧。”韩姐是在商场做家电销售的,嘴皮子好使,李超男怕程希言招架不住,被这个韩姐攻下阵来,陪着笑脸说道“韩姐,您在这坐了两个多小时了,饿了吧,我去后厨打点饭菜,您就在这对付一口吧。”“打什么?土豆茄子吗,别回头再从我们学费里扣。咱可受不起。”韩姐不愧是职业销售,表情收放自如,刚刚还挂着笑的面部一瞬间就拉了下来,“正好你们俩都在,表个态吧,什么时候退费。”“韩姐,你放心,费用我们会退的。但是在您前面还排着一批退费的家长,我们正在按流程处理,会给您处理的,”李超男完全没想到程希言会这么答复,她隐蔽的拽了拽了程希言的衣角,意思是这事没跟我商量你怎么就答应了。“走什么流程?统共就这几个学生,你们还走什么流程?赶快退了,我们也了结一份心思。”韩姐似乎深谙兵法,很懂得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的道理,“韩姐,我们账面上确实没多少钱了,要么您看看账本?”李超男在旁边默不作声,她想看看程希言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我不看,你们那豆腐帐有什么看的,想给你早就给了”。韩姐不依不饶,“你给我个期限,哪天来退费?”“十天,告诉大家凡是课程没过半的都可以来退费。”程希言一不说二不休,干脆全部应承,“好!看见没,还得是年轻小伙子。我就说,姐不能看错人,那什么,陈校长呀,姐这人脾气急,刚才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哈。”韩姐紧绷下去的面部肌肉瞬间又堆成了一个笑脸,“没事的,韩姐,您不用亲自往这边跑了,有事打电话就行。”
把韩姐送出门,李超男示意程希言坐下,那动作似在宣示,我才是这里的掌门人。程希言是个内心极为敏感的人,他当然看出了李超男的不高兴,“超男姐,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但是他们总这么闹,会影响我们做生意的。”是的,程希言说的是做生意不是办学校,他相信李超男更愿意听到做生意三个字。“弟弟,你还是太年轻呀,这种事情拖一拖也就没事了,法官都不会管这事儿的。”李超男这个人,除了利益至上的时候,还算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姐,我这么做,是在挽救咱们机构呀。”程希言看李超男语气缓和下来,就抛出了正题,“挽救咱们机构,怎么挽救,就这么向外面撒钱挽救吗?”李超男是一种无奈的语气,她也不好过多责怪程希言,某种意义上,程希言是这个机构的恩人,如果不是程希言在去年第一轮疫情过后的“抄底”入股,机构也撑不到现在。“这事算我错了,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我请你吃火锅去,正好有正事跟你说。”“现在经费这么紧张吃什么火锅呀。”“该吃饭也得吃饭呀,这顿算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