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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到底存在于幻境中还是现实里 回国以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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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买回来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两年了,梁惠悠第一次回承运在家陪爸妈吃早餐,“悠悠,爸妈年纪也都大了,你是不是应该多回来陪陪我们了?”梁妈妈正在将袋子里的豆浆倒进碗里,“你可不知道,这一年多疫情闹的呀,我和你爸爸每天在家里有多担心。”梁惠悠接过妈妈递来的豆浆,在碗沿啜了一口说,“嗯!还是家里的豆浆好喝!”“悠悠,妈妈跟你说的是正事,你在那边是赚的多一些,不过开销也大,身边也没个人照应,现在你手里也有点小积蓄了,是不是考虑考虑回承运找个班上?”梁妈妈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在梁惠悠和她爸爸脸上来回交替,梁爸爸端着碗喝豆浆,跟妻子做了个眼神交流,“悠悠,要么让你爸爸给你王叔叔打个电话,让他在退休前帮你在银行找点事情做。”梁妈妈似乎读出了梁爸爸眼神里的暗语,“哎呀,妈,你让我自己试试吧。”梁惠悠的话是从咀嚼包子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悠悠!这么说,你这次终于想明白了,要回来找工作啦!”梁妈妈对这场“谈判”的胜利之快始料不及,她曾经联合着梁爸爸劝说了梁惠悠无数次,梁惠悠都是明里暗里的拒绝,这次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让她措手不及。“悠悠,昨天接你的男生在哪里工作呀?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同学吗?”梁妈妈干脆摆起了乘胜追击的架势,“妈,先吃饭。”梁惠悠似乎有点不痛快了,这都八点多了,程希言也应该睡醒了,可他连一句问候的消息都没有。当初可是他邀请自己回承运的!算了,她现在也不想在父母面前提起程希言。可怜自己还给程希言的宠物狗买了新衣服。
其实程希言七点就起床了,今天是周末,他要去机构讲课。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是打开社交软件,看看梁惠悠昨天有没有发布关于回承运或者是和他一起吃晚饭的动态,但是没有。他本想着给梁惠悠发信息问她昨天休息的怎么样,但是临发送的瞬间他又取消了。他想起自己目前的窘迫,再次陷入了过去的思维怪圈里。
“同学们,memory这个单词与古希腊的一位神有关,谁知道是哪位神?”没有学生能答上来程希言的问题,不过他们还是喜欢陈老师的讲课风格,他自抛自答“她就是古希腊神话里的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相传她是天神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的女儿。”明知道这类知识提高不了初中生的考试分数,但程希言依旧讲的忘我且激扬,仿佛只有这一刻,那些在办公室里不被倾听、不被重用的苦恼,在梁惠悠面前不肯吐露的心声,才能随着比自己平时高八度的音调一起表达出来。
上完课后,程希言习惯在机构附近的一家12元自助午餐店吃完饭再回家。学生们在那里遇见他都亲切的叫一声陈老师,开始的时候他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后来想到既然还有很多不传道不授业的人也被大家称作老师,那么他这个半传道半授业的人当然也可以被称作老师了,于是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我爸妈让我这几天在承运找一份工作,以后就不要回新加坡了。”午饭后,梁惠悠还是先给程希言发了消息。“我赞同。那你怎么考虑的?”梁惠悠的率先开口让程希言有些惭愧,他迅速的输入了一长段文字,列举了几条自己的看法,“我也有点想留下来了。”看到这句的时候,他临时换了回复“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程希言在美食排行网站搜索评比了近两个小时,最后选定了一家看起来规格不错的日料店,这顿饭几乎要用掉他半个月的兼职收入。
梁惠悠望着整条街装潢富丽的美食店,内心感叹着家乡的变化真是一年比一年明显。“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行吧,没必要来这么好的地方,”梁惠悠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倒不是因为多期待这一顿日料,而是感觉到自己在程希言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她心里明镜一般,以程希言的收入来这种地方吃饭还是要做一番心理斗争的。“梁大小姐既然都选择回来建设家乡了,我们家乡人民当然不敢怠慢,”程希言总是这样,明明可以说“为了找到合适的吃饭地方,专门在网上为你挑选了两个小时”,他却漫不经心假装不在意的绕着弯子幽默一下,仿佛说出那句话就会输掉比赛一样。
梁惠悠轻轻抿一口气泡水,“这两年你都在忙什么?”语气平静又温热,“除了工作,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校外培训机构。”程希言模仿着梁惠悠的语气回答,“呦,你现在出息着呢。”梁惠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亮光闪过,她一直觉得程希言是个很有想法的男生,此刻更坚定了。“只是糊口的营生,前段时间受疫情影响,收入也不好。”程希言说这话的时候有意躲闪着梁惠悠眼睛里的光芒,觉得她一定是高看自己了。“还缺老师吗?不如聘我去讲课吧。”梁惠悠夹起一块烤鳗鱼开起了玩笑,“您这堂堂新加坡国大的高材生,我们可用不起,哈哈。”培训机构已经举步维艰陈,何况那里只有小学生和初中生在上课,如果梁惠悠真的去了机构讲课。连希言都会替她不甘心的。“你这几天先在网上看看招聘信息,有感兴趣的岗位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这也不是着急的事情。”
君未看花时,花与君同寂;君来看花日,花色一时明。这一餐吃的两个人心里都踏实了许多。程希言确定了梁惠悠这次不回新加坡的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梁惠悠也大概明朗了自己在程希言心里的分量。今夜过后,又是周一,程希言又要回到那个重复的、机械的世界。但是这个早春的夜晚,闭上眼睛的瞬间,仿佛有星星在亚麻布的天空绘出彩色线条,在瞳仁与眼睑翻滚的色彩间,像一条小船在湖里划着。
梁惠悠这次是休了两周的年假回承运,新加坡那边并没有办理离职手续。她想着,如果能在剩下的十二天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就回去辞职,如果没有,她还是想再考虑一下工作的事情。这几天她浏览了几个招聘网站,每个网站最热门的职位都是销售、送货员、文员……她一直都没在国内工作过,而那几个看起来合适的职位对履职经历都有较高的要求。梁惠悠切身体会到了国内的竞争压力。
电脑桌上的饮品从奶茶到咖啡不断变换,梁惠悠的思绪跟随着植脂末和焦糖的气味,在大量招聘信息的研磨里时而单薄时而浓郁。她最后选择了一家销售公司总经理助理的职位去应聘,面试她的是一个有着公式化精明的男人,金属框眼镜配着精心打理的头发,“来这里之前对咱们公司有过了解吗?”“您之前有过类似岗位的工作经验吗?”“基本要求您都看了吧,我再简单介绍一下,底薪三千,车补五百……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您迟到早退、搞错客户资料等等的惩罚机制”,眼前的“公式男”口齿清晰、思维严密、待人有礼,给人一种“类精英”的感觉,让梁惠悠回忆起中学课堂上两人一组表演课文内容的情景,可一旦跳出“公式男”的原文内容提出一个问题,“公式男”就只剩下待人有礼了。很久以后她才找到那个精准的名词,这是一种被国内各大口才班推崇备至的叫做“话术”的东西。
梁惠悠当然没有选择“公式男”的那家公司,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一家无休止表演原文内容的公司工作。梁惠悠后来又参加了几次面试,有要给她私下提供帮助的面试人,有要请她吃晚饭的面试人,也有十分赏识她个人能力的面试人……总之,梁惠悠的国内初次应聘之旅战果甚微。
天际金红色的晚霞逐渐凝结成灰紫色,缓缓熄灭。在城市里奔走的人很少会抬头看看天空,程希言也一样。当他偶尔一次抬头望向云朵或者星空的时候,总会想起家乡那大片大片开阔的天空,还有每天放学路上都会无意识闯进视野的壮丽晚霞。此刻,孩子们又放学了,但是培训机构的学生人数比起停课之前几乎少了一半。其中原因,一是越来越多的家长选择大品牌机构的线上课程,二是受疫情影响很多家庭经济紧张,这些家庭的学生就一直没回来上课,这其中有好几个家长一直嚷嚷着要退学费。
程希言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己颇有“接盘侠”的感觉,原以为在第一轮疫情过后是低位接手,没想到“太极国毒王银老太”让整个承运的培训机构停课小半年,自己满盘皆输。前期预收的学费除去这几个月的房租费和任课老师的工资以后所剩寥寥,眼下又没有新的资金进账。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参与机构运营,单纯的做一个兼职老师该是多么轻松,退一步说,如果自己只是做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不是梁惠悠这些年一直信仰般的存在自己心里,也许自己早就和某一任相亲对象结婚生子了。她给了自己追求美好爱情和更高品质生活的肯定,也让自己陷入不间断的自我否定,
“你凭什么排在我前面了,”“我本来就排在你前面”,程希言正浸浴在马可·奥勒留式的自我沉思中,两个排队取餐的低年级小男孩突然扭打在了一起,由于培训机构在疫情期间停发了托管老师的工资,导致托管老师们集体辞职。现在只有程希言和打饭阿姨看管着晚上的托管班,刚才一不留神,两个小孩子就厮打在一起,土豆炖茄子都扣到脸上了,体格较小的孩子脸上还挂了彩,小学生们也不排队打饭了,有围成一圈看热闹的,还有胆小的女同学躲在旁边哭鼻子。程希言拉开了两个打架的同学,他似乎看到几笔“营业外支出”正在赶来的路上。
果然,第二天上午程希言就在办公室接到了老板娘的电话。那几个退费的家长找上门来了,“我家女儿昨天受到了惊吓,已经不敢再回来上课了”,“我认为我们的孩子不应该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四五个人在电话对面七嘴八舌的吵嚷着。
复课以后,承运市教育局关于民办学校的管理条例越来越细条化。
程希言怕事情发酵,如果这几个家长把事情发布到网上,到时候机构的损失会更严重。老板娘的意思是不能开退学费的先例,不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家长要求退费。“按照《省民办学校退费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其他非学历教育学校(大部分校外培训机构),学期在一个月以上 (含一个月),学生于开课三日内(含三日)退学的,退还学生全部费用 ;超过三日不足半期的,退还50%;超过半期的,不予退费。学期在一个月以下,学生于开课二日内(含二日)退学的,退还学生全部费用;超过二日的,不予退费。”程希言拿着手机一字一句的读着管理条例,“超过半期的,不予退费”,像一个端着鱼竿盯着湖面大半天的垂钓者终于看见鱼漂抖动一样,老板娘的语气惊喜但是又刻意压低着,好像说话声音稍微大一些 ,“超过半期不予退费”这几个字就会从那个条例上跑掉,“这些闹退费的学生,有几个人确实课时没有超过半期,我昨天晚上刚查过课时”,程希言更像一个观钓者,但他此刻没有“昨夜江南春雨足”的喜悦,只有昨夜两小儿斗饭的余怕,“你们这些在大公司上班的,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就是多,你想啊,咱们说他课时过半,不就是课时过半了吗?”程希言此刻在想,原来老板娘一直把自己当成孔乙己了,但程希言还是没明白,接着说道“人家自己也会算课时的”,老板娘眼珠转了转说,“你想啊,咱们把单节课时费上调一下,那他们的总课时不就过半了嘛。”“这……能行吗?”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程希言在心底还是佩服老板娘的,他心想,果然还是外面的人脑子灵活,像程希言这种在大公司工作的人,通常把那些在社会上的工作者称作外面的人。“你放心,他们下次再来,我跟他们说。”老板娘料到了程希言做不了这种事情。
李超男作为机构的大股东,大家嘴里的老板娘,她嘴上调侃程希言条条框框的想法太多,其实心底里对那些在大公司工作的人是有一些羡慕的,大公司的门槛高,他们可以按时上下班、可以周末双休,而她的奔忙是不分节假日的。她2003年大专毕业,毕业以后就跟着表姐学习婚礼化妆,后来认识了一位婚庆司仪,也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吴宁。他们结婚以后开了一家婚庆公司,虽然辛苦一些,但是每年进到口袋里的钱可是程希言工资的好几倍。这几年城市里的结婚率逐年降低,婚庆市场的热度降温不少,两个人就把目光转向了教育培训市场。吴宁守着婚庆公司那一摊子,培训机构的事情主要是李超男在做。李超男行事干练,凭借做婚庆工作时积累下来的与客户打交道的经验,李超男与年轻妈妈们交流起来轻车熟路,很快就为机构拉来了不少学生。天有不测风云,培训机构仅仅开课半年,疫情肆行之下突如其来的停课令,让准备在教育培训市场大展雄图的李超男措手不及,后来承运的第二轮疫情更是让培训机构的前景雪上加霜。
在李超男的包装下,程希言是她花费高薪从大机构强挖过来的有着留学背景的金牌英语教师。程希言很钦佩李超男敢想敢做的个性,每次在办公室面对一堆堆文件的时候,他就会发出一种“男儿何不带吴钩”的感慨,觉得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就应该像吴宁和李超男那样子,到社会上摸爬滚打去。后来疫情爆发,他看到吴宁每天苦守婚庆公司、李超男对着培训机构一个个空教室叹气的时候,他又庆幸自己当初留在了东云这家大公司。
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程希言从培训机构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街边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饭馆,拥有着不同故事的人在灯光下碰着玻璃杯,门口那些光亮绚烂的招牌在春天的夜色下,美好的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程希言多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就不用陷于公司各种琐事的郁郁不得志中,不用想这个周六怎么去培训机构应答家长们的各种盘问,也不用思考梁惠悠到底存在于幻境中还是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