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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山城隐居 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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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两边的树梢已经冒出了新绿,车辆行驶在其中有一种如烟般的清新,窗外四月春光伴随着歌曲《Tu N'As Pas Cherché》轻盈地滋润着这一切。梁惠悠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高楼,独白似的言语着,“还记得2018年的夏天,我从承运回去以后,几乎有半个月的时间,每天都在单曲循环这首《Tu N\'As Pas Cherché》”。
“我…我知道,”程希言料想到梁惠悠可能会说类似的问题,但是真正被提起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我问你,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梁惠悠的问句,前半句又惊又喜,后半句夹带着对程希言敷衍般回答的质疑。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奥,我的意思是说,刚才在超车,有点走神,没听清你说的。”
事实上,程希言真的知道,但是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梁惠悠离开的六年零七个月,在朋友圈分享了四十九首歌曲,每一首他都下载了,在机场回家的路上播放着,虽然他自己也说不出这么做的准确意义。
“这首歌的中文意思是‘你不曾寻找过’,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梁惠悠望向程希言,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程希言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道路,似乎是在思考。
程希言的眼神变得坚定,“有一天我是下了决心要去的,并且请了假,定了第二天早晨五点半的闹铃准备去办签证。结果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接到家里电话说我奶奶去世了,后来这件事就耽搁了,再后来就赶上疫情了。”“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你奶奶去世的事情我后来才知道。再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梁惠悠的语气变得轻松许多,“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听不懂得语言唱出来的歌曲更容易把人感动到?”“嗯,是这样子。”
机场到家的路大概有四十分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梁惠悠说着一路上的见闻,程希言微笑地附和着。
去年的这个时候,受疫情影响,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程希言在那段独处的日子里读了大量的阿尔贝·加缪和博尔赫斯,在房间里实在孤独难捱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开着车在这条路上漫游,有阳光明媚交通拥堵的午后也有灯光璀璨车辆稀少的午夜,那时候他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副驾驶上坐着梁惠悠,此刻这个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实现,他却略显安静。
程希言和梁惠悠是在大二那年认识的,那时候的梁惠悠是他最好的兄弟章可贞的女朋友。章可贞是程希言见识过得少有的极顶聪明的人,而且很会玩耍,足球、潜水、吉他样样出众,甚至连电子游戏也玩的相当不错。章可贞是典型的理工科脑子,迅敏、直接且执拗;相比起来,程希言是个非典型理科生,大学四年他一直郁郁寡欢,当初听从家人意见在高中时候选择做一名理科生,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为了所谓的就业容易选择了一个具体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的大学专业。幸得章可贞在高三那年的每天晚饭后帮他补习物理化学,不然他连现在的大学都进不去。不过程希言又常常在做另外一种假设,假如自己当初选择文科,是不是也能够进一所和章可贞、梁惠悠同级别的顶流大学。程希言来自一个小渔村,章可贞来自县城,梁惠悠来自省城。那时候的程希言,是很羡慕章可贞的,他感觉梁惠悠是信仰般的存在,人长得漂亮又积极努力,每一个举止都是落落大方又恰到好处。所以,程希言从来没对梁惠悠有过任何期待,他知道,那是自己触碰不到的事物。
那时候的大部分活动都是三人行。周末的时候,程希言去章可贞的大学跟他一起踢足球,梁惠悠就在旁边观战加油,逛街的时候,程希言和梁惠悠就在章可贞的一左一右走着。那时候梁惠悠对程希言的印象多数停留在他是章可贞最好的朋友,高高瘦瘦的大男孩,有点帅气有点才华。
程希言跟梁惠悠的所有联系也都是因为章可贞。后来章可贞与梁惠悠相处一年多分手了,梁惠悠删掉了章可贞所有的联系方式,但是在20岁这一年认识的程希言,却一直安静的搁置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程希言自然是站在他的好友章可贞这边的,在章可贞跟梁惠悠分手以后,他也就跟梁惠悠断了联系,他想梁惠悠没有在社交软件里删掉他的原因可能是梁惠悠把他这个人忘记了吧。
直到几个月后程希言的生日到了,梁惠悠在社交软件里公开祝他生日快乐,程希言又惊又喜,但是转念一想,梁惠悠可能只是收到了系统的好友生日提示,随手对他写了一句“生日快乐”吧,所以他只是礼节性的回复了一下,随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漫长疏懒的贤者模式。事情节点性的转机是2015年的8月,程希言因为工作变动,来到了梁惠悠的家乡承运。梁惠悠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了程希言的动态,给他留言“是来承运工作了吗?那我以后回家可以约你吃饭啦!”屏幕上这简短的字句边缘,程希言似乎闻到了夏天新买的草莓里的清甜气息,他甚至听见了梁惠悠说话时节奏明快的语气,“以后都在承运工作了,随时等你约饭,你现在在哪里了?”“我在新加坡了。”程希言心里刚刚拉近的距离似乎又被无限放大了,梁惠悠依然是信仰般的存在,而他只是一个在大公司按月领工资的小职员。“是去新加坡工作还是上学呢?”“我来这边上学,以后可能也会在这边工作吧。”程希言似乎意识到,他跟梁惠悠之间不只是承运到新加坡的距离,自己在一个小渔村长大,读大学的时候,在不喜欢的专业里混着学分毕业,现在又靠一份安稳的工作糊口度日;梁惠悠来自大城市,是一流大学里的美女学霸,现在又出国深造。这么想的时候,他对梁惠悠的一点点念想刚刚复燃就随着一声叹息消失在了云朵里。“我爸妈都在承运,你刚到那里,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们的,”“奥,对了,圣诞节的时候我可能回承运,到时候找你吃饭。”
2015年的圣诞节如期而至,那个圣诞节是程希言在承运的六年里过得唯一一个圣诞节。梁惠悠告诉程希言她带了两个新加坡的同事来中国的北方看雪,她们在商业街等他过来吃饭。程希言一路上都在犹豫,如果给她一个人准备圣诞礼物,会不会让她的同事觉得自己小气,如果给她们三个人都准备礼物,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够用心呢?最后他还是决定送她们三个每人一条彩色围巾。“Merry Christmas!”自从梁惠悠和章可贞分手后,程希言和梁惠悠两年多没见过面了。梁惠悠看起来比上学时候更洋气了,橘黄的靓长发,钻亮的耳饰,精致的妆容,简白的羽绒服包裹着紧身牛仔裤配中筒靴。梁惠悠送了陈希言一个价格不菲的德国钱包,里面夹着一张她手写的卡片“I can’t believe it,D。”在往后的无数个重复的单调的日里夜里,他反复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他甚至在各种软件里搜索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始终不敢确信心里的答案。梁惠悠那段时间很忙,回新加坡以后就继续投身到学业。程希言无数次的打开聊天界面,期待着能出现“对方正在输入”,而自己眼前的文字总是输入又删除。他宁愿一个人在那条商业街无目的的行走,看火锅店里的灯火照亮窗外细雪,看玻璃窗下吃饭的情侣来了又去,他也不愿意按下对话框的发送键。
梁惠悠的朋友圈时而孤独时而热气沸腾。有她在深夜分享的音乐,顺带着文字解读,也有她去各个地方看话剧、看演唱会的打卡照片。而程希言只是静静观望,像个事外的看客。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近半年的离群索居以及大量的阅读加缪与博尔赫斯,让程希言对人生似乎有了新的感悟,这其中就包括内心对梁惠悠的重新思考。很久以后的某个夜里,程希言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王菲的歌曲,梁惠悠在下面评论,“拖着自己到山城隐居,你却在终点等我住进你心里。”程希言回复,“我最近养了一只柯基,要不要回来一起遛狗。”紧接着程希言又给梁惠悠发私信,“你会考虑回承运生活吗?”他的反应让梁惠悠有点吃惊,这几年来,明里暗里,自己向陈希言释放了很多信号,他始终无动于衷,这一次是真的要邀请自己回去吗?
往昔一幕一幕在脑海回放着,车窗外是一棵又一棵迅速向后退去的行道树,流淌的音符一个一个从播放器里溢出来。空气里似乎飘进巷子里烤红薯的香气,这是新加坡没有的味道。
“一会吃完晚饭先送我回家吧,本来我爸爸说他要来接我的。”
街边的包子铺在清晨升腾起的一团团白色蒸汽,将梁惠悠的灵魂彻底接回了这片土地。说着家乡话的男男女女在她的视线边界来来去去,这些人间烟火气让她有了过平淡生活的念头。应该考虑在家这边找一份工作了,但是自己在新加坡做的是金融工作,在这座老工业城会有多少发展空间呢?这些年身边毕业的同学很多都没有回承运,像她这种在国外读书的回来的更少,留下来的要么就像陈希言那样子在体制内谋一个职位,要么就是自己创业做点事情。她很大程度是奔着陈希言回来的,但是陈希言昨天在车上的状态又让她捉摸不透。
程希言这几年靠着老家父母的帮衬,在运城贷款买了车房,算是有了邀请梁惠悠回运城的勇气,但是昨天他看到梁惠悠的奢侈品背包和行李箱的时候,似乎又打起了退堂鼓,梁惠悠身上仅是这两件东西加起来就够他一年的工资了,他当然是盼着梁惠悠回来的,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看到梁惠悠这么多年练就的一身本事在这里无用武之地。
从每天机械的工作中,褪出僵硬的躯壳。程希言喜欢漫威电影中超级英雄的情节,白天他们都泯然众人,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活着。到了夜晚穿上夜衣,行侠仗义,解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不留名姓。这或许有点过于个人英雄主义了,但是生活需要这样的色彩,去承载那些他无处安放的五彩斑斓的梦。他今年三十岁了,在农村老家这已经是光棍的年纪了,这些年兜兜转转接触下来的女生也不下十个,但基本都是同一个脚本,短暂、无疾而终。在女生眼里,程希言算一个合格的结婚对象,但是每次两个人发展到应该确定关系的时候,那个想法就会适时出现,梁惠悠会不会回来,如果她回来了怎么办?但是他每次想到两个人的收入差距就会心凉半截,他就想去认识一个新的女生过柴米油盐的朴素生活,如此往复,在蹉跎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后他依旧单身。
程希言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他在工作到第三年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在单位里的晋升机会渺茫,但还是听从父母的意愿留下来了。对他而言,面包和牛奶代表着生活需要的安定和平静,红酒和各种艺术品代表着灵魂需要的滋润,而以他当下的财务状况需要精打细算着滋润灵魂。他想着提升一下生活质量,那段时间前后尝试着做了四五种的兼职,最后在一个校外培训机构做了兼职英语老师。因为很久没接触英语了,开始的时候教起来很吃力,每次备课遇到瓶颈的时候他就鼓励自己,也许此刻她正在另一片土地说着流利的英语处理着工作,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有机会也说着流利的英语去新加坡见她,这么想的时候,他又觉得梁惠悠离自己很近。
2020年的疫情一度导致校外培训机构关停半年之久,程希言兼职的培训机构规模不大,是一个婚礼化妆师与她的朋友合开的,2020年上半年,婚庆市场与校外培训市场都处于停摆的状态,培训机构高昂的房租是笔巨大的支出,他们就决定关停培训机构。程希言认为这是一个抄底投资的机会,就用他爸爸给的房子装修款入了股,就这样,培训机构重新开了课,程希言过上了又当股东又当员工的日子。不成想到的是,开课不到半年的时间,承运出了著名的“太极国毒王银老太”事件,在2020年寒冷的冬天,凭一己之力攻陷整个承运。程希言抄底投资半年后,遇到了更深的底。直到梁惠悠回国的前一个月,培训机构才再次勉强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