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报（初稿）》公孙夏

9、南蛮瘴（五） 十 魏子

　　十
　　魏子虚一直在奇怪，赵云进去通报一声，用得着费那么许多功夫么，难道这其中有鬼？
　　她甫一入帐，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首望去，诸葛亮端坐案前，面沉如水，赵云站在一旁，目光游离，额际有冷汗隐约可见，心下更是狐疑。
　　“魏子虚，你一直盯着子龙做什么？”
　　听到诸葛亮微微有些冷意的声音，魏子虚猛然回神，正对上诸葛亮的眼睛，有些局促地摇首道：“没……没什么呀。”眼珠一转，又很小心地试探道：“不知先生相唤有何要事？”
　　赵云闻言不禁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情知必是赵云借他之名诓二人来见，魏空生性多疑故而试探，也不点破，轻摇羽扇，神态自若地说道：“此事不急，过后再说。魏子虚，你方才在做什么？”
　　魏空方才一直注意着诸葛亮，见他神色如常，不禁有些泄气，却忽略了赵云那一刹那的紧张。她支支吾吾地答道：“空方才……方才在与南蛮姑娘增进友谊。”
　　南蛮少女似是听懂了她这句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魏子虚脸厚，佯装不见。
　　“满口胡言。”诸葛亮有些不悦地摇了摇头，用羽扇指了指南蛮少女渗出殷红的右肩，挑眉道：“魏将军难道想告诉亮，此便是汝二人增进的友谊？”
　　魏子虚看了南蛮少女的右肩一眼，心中有些悸动，但嘴上依旧小声嘀咕道：“她自己捅的，与空何干。”
　　南蛮少女又是狠瞪，魏子虚终于被瞪得恼了，于是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赵云见此情景，怕二人胡来，惹恼了诸葛亮，忍不住开口道：“丞相，是这么回事……”
　　“子龙，你且退下。”诸葛亮长眉一蹙，看着凶神恶煞般回瞪南蛮少女的魏子虚，“亮要听魏将军说。”
　　赵云怔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叹了一声：“是。”转身走出帐外，错身而过时看了魏子虚一眼以示警告，然而魏空只顾与南蛮少女剑拔弩张地怒视，直接将赵云的好意忽略过去。
　　赵云出帐后顺便支开了守卫。诸葛亮好整以暇地摇着羽扇，欣赏着二人丰富的面部表情，直到魏子虚与南蛮少女眼睛瞪得酸痛，才用左手向两侧闲闲一指：“坐吧。”
　　“哼！”南蛮少女对魏子虚嗤之以鼻，大大咧咧地在右侧离诸葛亮最近的位子坐了。魏子虚却有些狐疑地盯着诸葛亮沉静温煦的笑容，为何……为何总觉得子龙与先生今日有些怪怪的？
　　她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依言落座，故意坐在离南蛮少女极远的案前。南蛮少女见此面上鄙夷之色更浓，魏子虚面露冷笑，对二人的明争暗斗，诸葛亮佯装不见，对魏子虚笑问道：“亮已将子龙支出去了，魏将军也无需顾忌面子，方才之事可否直言相告？”
　　魏子虚忍不住看了南蛮少女一眼，孰料对方也恰在这时侧过头来看她，二人立即不约而同地互白彼此一眼，随即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子虚很谨慎地在心中斟酌了一下字句，方答道：“非是空欺她，先是这小鬼指名道姓地要与我比试箭法。先生，你是知道自长沙城中与黄老将军一战后，我再不与人比箭，因而空提议改为比枪，原本尚把持得住，比着比着就动真的了。”
　　诸葛亮的面上依旧不泛微涟，看不出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踱至南蛮少女身边，俯下身来，小心地察看她的伤势。创口很深，并因比武时崩裂而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南蛮少女的眸子却依旧神采奕奕，灵动生辉，与自己那天性不羁的女儿何其相似！
　　诸葛亮不禁心生怜惜，问道：“那她右肩的伤是怎么回事？”
　　魏子虚见诸葛亮似是对南蛮少女伤势极为心疼，而自己十数年来出生入死，负伤不计其数，也未见过他如此神态，心下甚是不爽，执起案上的茶盏便饮，小声嘟哝道：“她不愿占我便宜，故而自伤。”
　　诸葛亮闻言不由摇头叹息：“魏子虚呀魏子虚，你何时方能学学人家的胸襟气度！”
　　魏子虚被猛地呛了一下，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跟见鬼了一样说道：“学她的胸襟气度？！先生，这小鬼方才摆明了是要空的命啊！空纵是胸襟再宽，气度再大，恐怕也达不到与一个一心置我于死地的小鬼握手言和的境界吧。”
　　南蛮少女大怒，正欲拍案而起指着魏子虚鼻子一通臭骂，不料牵动了伤口，痛得眉头大皱，只得乖乖坐下，魏子虚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
　　但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早有一双手伸出，稳稳扶住南蛮少女因痛楚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很疼么？”诸葛亮皱了皱眉。
　　“不……没……没事……”南蛮少女没由来地红了一张俏脸。短暂的窘迫之后，似乎是欲故意激怒魏子虚一般，反而顺势靠住，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魏子虚见此终于忍不住一口茶狂喷了出来，望着二人投过来的惊诧目光，她不禁有些尴尬地用袖子擦去溅在脸上的茶水。诸葛亮见她狼狈模样，心中好笑，轻咳一声，道：“亮已言明，严禁私斗，魏空明知故犯，本当杖责二十，但念大战在即，便罚汝禁足三日，而后戴罪立功。”
　　魏子虚变色道：“先生，只不过是军中将士平常切磋——”
　　“她是军中将士么？”诸葛亮很不客气地问道。
　　魏子虚没脾气了，诸葛亮的辩才，十个魏子虚快马加鞭三十年也未必追得上。她咬牙领命，窝着一肚子火正准备出帐撒气，转身时又见南蛮少女仍旧靠在诸葛亮身上不肯离开。诸葛亮对南蛮少女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与宠溺，让魏子虚极为不爽，只觉气血上涌头脑发昏。
　　极度的嫉妒促使她鬼使神差般再次转身，强自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冷冷道：“禀丞相，空风闻南地小童亦有控兽之术，那日的毒蛇戾鹰，我看八成就是您怀里的那个死小鬼给搞来的。”
　　诸葛亮尚未作何反应，南蛮少女闻言目中却突然寒光大炽，主动离开了诸葛亮搀扶的双手，一步步地向魏子虚走来，唇上泛开一丝诡异的笑容，魏空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欺身，出手，抓臂，张口。南蛮少女对着魏子虚的右臂就是一通狠咬。
　　野人就是野人，纵使武艺再高超，被真正惹恼了下意识使出的依旧是这种最原始的攻击方式。
　　然而枪法卓绝的魏子虚就被这种最原始的攻击方式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右肩有伤根本无法躲闪，痛得连连惨叫：“哇，死小鬼你还咬人？！先生，你还不快让她住手……口啊！”
　　诸葛亮慢慢走上前来，气定神闲地看了一会儿，将微笑遮掩在羽扇之后，慢条斯理地说道：“魏将军可曾听说过‘自作孽，不可活’？子虚呀，你就自求多福吧。”
　　求你个头！死小鬼，你逼老子的！
　　魏子虚咬牙切齿地想着。心一横，左掌划出一个弧线就要击向南蛮少女腹部。南蛮少女只觉下方劲风来袭，忙后撤一步，松开了魏子虚的手臂，又怕魏子虚急怒攻心之下穷追不舍，也不打招呼，纤腰一转，绕过魏子虚，如同一头受惊的小鹿般没了踪影。
　　魏空痛得钻心刺骨，怎肯轻易放过，就待追上去与她大战三百回合，忽而左肩被人一拍：“不要闹了。”
　　魏子虚闻言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正对上诸葛亮温煦的笑容，鼻子一阵发酸，委屈地险些哭出来。她狠命地眨了眨眼睛，卷袖一抹，问道：“先生，你真如此信她？”
　　诸葛亮淡淡一笑，也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魏将军认为亮会比你笨吗？”
　　“什么？”魏子虚一怔，有些惊喜地发问，却被淡淡一笑的诸葛亮用羽扇止住。
　　原来此时又有军士入帐来报：“禀丞相，阿会喃求见。”
　　阿会喃？就是那个被丞相放走的南人？有泸水相隔，他怎么可能……难道？
　　魏子虚暗暗一惊。
　　诸葛亮对军士颔首道：“知道了，速请入帐。”
　　他转过头来，对魏子虚笑道：“有没有兴趣陪亮见上一见？”
　　魏子虚牛脾气又犯上来了，别过头去不去理他：“没，空正被禁足三日呢。先生去找子龙护卫吧。”
　　然后她甩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就向帐外走去。但是诸葛亮只说了一句话，便挽留住了魏空的脚步。
　　诸葛亮微微笑道：“魏将军莫不是在与一个小鬼吃醋？”
　　于是魏子虚猛地回头，涨红了一张脸，大声道：“少自恋了，我哪有！陪就陪！”

　　十一
　　如阿会喃所说，平安渡泸，确非难事。
　　南王孟获拘留船筏，固守南岸，实欲借泸水之毒加害汉军。泸水内多有瘴气，烈日一照，毒气蒸发，若此时渡泸，必中毒身亡。须等夜静水冷，毒气不起，人须饱食足饮，此时渡泸方可平安无事。
　　诸葛亮与魏子虚一直将阿会喃送至营外，待到他的背影融入江雾不见之后方转身回营。魏子虚扶着诸葛亮，眉心深蹙，道：“先生，你相信阿会喃所说的渡泸之法么？”
　　“子虚，你现在竟变得比亮还要谨慎。”诸葛亮挑眉，“你怀疑的依据呢？”
　　魏子虚想了想，摇首道：“我对南中境况一无所知，哪里还有怀疑的依据。只是若按阿会喃所说，渡泸如此简单，先生这几日倒是白费心血了。”
　　“这些却是无妨。”诸葛亮轻轻一笑，沉吟道：“南风豪勇率直，且极重信义，阿会喃、董荼那受我活命之恩，料来不会相欺。无论如何，明夜都要试一试，否则大军滞留此地，每日又要耗费许多钱粮。”
　　魏子虚撇嘴道：“我只望那位南王亦能念起活命之恩，行行好让你早日班师回朝。”
　　说到这里，她眼睛忽然一亮，对诸葛亮道：“先生，何不将此法告之于那小鬼，看她反应如何。她年纪轻轻心机不重，如若有诈，必露慌乱惊诧之色。”
　　诸葛亮抚额道：“魏大将军，你是否又忘了她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话？”
　　这次魏子虚却并没有窘迫，眼睛亮得逼人，直截了当地将心中大胆的推测全盘托出：“指不定她在装哩……啊！这样解释，那么后面全都通了。”
　　“这小鬼起初必以为你我是平常斥候，故欲杀之，不料子龙赶来，打乱了她的计划。然她又从你我三人对话中得知了先生身份，因而态度急转，引我们脱离险境，又撒娇又蛮缠，讨得你与子龙两个老头子的欢心，入了汉营欲做南兵卧底。她又怕你们生疑，故意装作语言不通。哼，我就说嘛，短短几日，校场她羞辱我那句‘大胡子叔叔’什么的怎会喊得如此流利，空想军中也无人敢有那个胆子教她说这句话吧！”
　　闻言，诸葛亮眉心稍拢但随即隐去，眼中依旧一片云淡风清：“魏将军，须知道她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当年初遇时，空亦只有十五岁！”魏子虚见诸葛亮至此似乎仍是将信将疑，不禁有些恼了，气得连连顿足，咬牙切齿地说道：“也不知那来历古怪的小鬼会什么妖术，几日功夫便把你们这群男人一个个迷得神志不清！好啦你不信，我这就去给你寻证据——别拦我，放心我心中有数，绝不触犯您老定的军规。丞相大人，空保证真相大白那日不会让你太难堪。”
　　魏空好像真是生气了，象征性地一拱手，撇下诸葛亮径自跑开了。
　　“还真是……”望着魏子虚赌气远去的背影，诸葛亮不由哑然失笑。子虚刚直不阿，枪法绝伦且心细如发，不失为将才，只是性情过于乖张执拗，往往感情用事……
　　魏子虚所言诸葛亮并非不知，只是他心中却有另一番思量，倘使林中的毒蛇还有那枝箭都是南蛮少女的，那么她的身份地位恐怕不可小觑。揪出一个卧底，往往没有利用一个卧底获益更大。但是由魏子虚去闹上一闹，打草惊蛇，说不定更有奇效。
　　这些日子怕是委屈子虚了……她素知轻重，便由着她去找什么证据吧。
　　现下要做的，便是安排明夜渡泸事宜，还有之后的部署……
　　沉思中的诸葛亮隐隐觉得有一丝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