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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蛮瘴(六) 十二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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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次日,夜静水冷,汉军饱食足饮后抵达泸水岸旁,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强渡。
魏子虚如平常一般侍立在诸葛亮车旁,仍在生闷气的她对诸葛亮不发一言,却有意隔在了他与南蛮少女中间。魏子虚赌气是常有的事,事务繁多的诸葛亮才懒得去安抚,恍若无事地轻摇着羽扇。
马谡抬首望了望天色,对诸葛亮点头道:“丞相,可以了。”
于是诸葛亮传令进军,渡泸将士却有些踌躇不前,面上似有犹疑畏惧之色。诸葛亮略一沉吟,已悟出大概。一旁南蛮少女看得真切,见状暗暗冷笑。阿会喃虽授诸葛亮渡泸之法,然汉军深畏泸水毒瘴,无人敢率先一试。运筹帷幄者将帅,决胜千里者士卒,汉军如此胆怯,纵有诸葛孔明神机妙算,料也不足为惧!
眼角余光瞥见却见诸葛亮身形一动,似有起身之意。南蛮少女不禁一惊,难道他竟欲亲自为三军一试渡泸之法?这时旁侧伸出一只手来不易察觉地将诸葛亮稳稳摁回车中,耳畔传来魏子虚张扬的大笑:
“这几日险些将我憋疯,此夜渡泸头功谁他妈的都莫跟老子抢!”
诸葛亮与身旁诸将目光俱是一动,赵云正欲对他拱手,诸葛亮却摇首低声道:“且让她去。”
南蛮少女看看安坐车中的诸葛亮,又望望解下披风准备率先渡泸的魏子虚,眼底泛上一层深深的敬意与悸动。这种不动声色的关怀与信任,是她从南兵中无法看到的。
魏子虚实为女子,因而不敢完全赤裸上身,只解下披风除了靴子便开始淌入泸水。本担心众军因此见疑,但见诸葛亮似有亲自涉水先渡之意的她着实顾不得这么许多,好在三军旨在关注渡泸之策是否得当,倒未在意魏子虚是否解衣的细节。
但是同为女子的南蛮少女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诸葛亮,不知想到了什么,两只乌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狡狯的月牙儿。
方淌入几步的魏子虚一阵寒战。她并不是惧怕水中毒瘴,而是午夜的泸水冷得彻骨,寒意由脚心升起蔓延至全身,刺激着她的大脑。她不禁有些后悔解下那件披风了。魏空银牙紧咬,强自抑制着身体颤动的幅度,不想让众军——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南蛮少女看见她发抖的模样。
还有先生与子龙……天啊,老子这几日简直都受够了!终有一日我魏子虚必要你二人在我面前低头!
思绪缭乱,魏子虚用于稳住身形的覆雪枪一阵乱戳,泸水泛浪,一波打来,冷彻人骨,战栗中的魏子虚措不及防,踩中水里一块儿活动的石头,不防之下竟失去重心坠在泸水中。岸上的众军不由惊呼一声,诸葛亮神情一紧,站起身来。
子虚中毒了?难道阿会喃所说渡泸之策有误?
“咳……咳咳……”好在魏子虚按耐住彻骨的寒冷,及时从泸水中冒了出来,才让众人松了一口气。她被灌了几口水,生怕有毒,连忙呕出来。魏子虚艰难地迈开步子,到最后几乎是爬上了对岸,才吃力地冲着诸葛亮招了招手:“这渡泸头功……阿欠!……是空的了……”
赵云与南蛮少女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诸葛亮目光闪烁不定,不知是叹息还是庆幸,他挥扇一笑,道:“全军渡泸。”
“是!”
十三
“孟老爷子,我们又见面了。”
孟获看见舟上一个蛮兵打扮的人缓缓起身,脸色不由一变。
原来渡泸之后董荼那、阿会喃缚了孟获献至汉营,因此番是他手下之人自相残害,孟获仍是不服,故而诸葛亮第二次放他回洞。二次被擒,孟获也变聪明了些,着弟孟优搬载珠宝财物以犒军之名前往汉营,本欲里应外合大破汉军,却中诸葛亮“引君入瓮”之计。待赶到泸水边,竟仅剩一人一骑了。
孟获见泸水上有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不由大喜,谁知上了船才发现竟皆为汉卒假扮。方才起身说话的那个,便是奉命与马岱专在此阻截的魏空。
孟获见势不好,扭头便要跳下船去,当下便有两个汉卒扣住他双臂扯拿。但孟获天生神力,只轻轻一挣,便已脱出束缚。魏子虚见状不由冷笑一声,飞身上前,孟获横臂来挡。她倏地避开他的力道,闪身向右,对着孟获的腹部便是狠力一拳。趁着他吃痛弯腰之际,另一手却不着痕迹地在他上臂麻筋上一点,孟获一条膀子立刻便软绵绵没了力气。
孟获纵是力大无穷,弓马娴熟,但对于魏子虚这种精巧的擒拿功夫却是一窍不通。孟获咬牙切齿地瞪着这出招诡异的大胡子,魏子虚却好整以暇地笑道:
“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吧?孟老爷子还准备被我家先生羞辱几次?”
孟获只是瞪着她,磨牙的声音清晰可闻。
魏子虚却是乐不可支:“哎哟,这么深情地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想吃了我不成?”
生性老实稳重的马岱见此在一旁皱眉道:“魏将军呀,丞相还要让孟获彻底归服,你若把他逼急了小心又得擒他第四次。”
“我已做好擒纵他七次的心理准备了。”魏子虚控制住孟获的同时,旁侧早有两人拿着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魏子虚撤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很满意地颔首道:“嗯,一根儿毛都没少,可以向先生交差了。”
魏子虚的眼神突然变冷,揪住孟获的胡子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冷冷道:“不是人人都像先生一般好耐性。你这莽夫,打打杀杀你以为有趣?趁早降了吧,你舒服我也舒服。”
孟获也不怕疼,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见他如此倨傲顽固,魏子虚眼中寒光一闪,马岱眼见不好,忙劝阻道:“魏将军,可忘了丞相曾命你寻得董荼那、阿会喃二位元帅尸身回营?”
“马将军,你真是越来越像子龙了。”魏子虚叹了一口气,狠狠地瞪着孟获:“喂,我没时间与你耗——你将二位元帅的尸身扔至何处了?”
孟获二次被纵,归寨后谎称诸葛亮来使,将董荼那、阿会喃赚到大寨帐下,埋伏刀斧手尽皆杀之,并命人弃尸于山涧,哪里知道确切扔至了何处。
魏子虚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目中已有愠怒之色。孟获桀骜不驯,毫不畏惧地直视。魏空忽而猛地放开孟获,孟获向后一个踉跄,她却飞身跃下小舟,就欲往深林中去。
舟上马岱惊问道:“魏将军往何处去?”
“替先生卖命去。”
马岱一怔,又急道:“你知道孟获抛尸何处么?”
“就他那德性,必是投于山涧之中了。”
这句话出口时,魏子虚的身影已隐没在苍莽的深林之中。
十四
协助马岱三擒孟获,并寻回董荼那、阿会喃二位元帅的尸体厚葬,这便是诸葛亮交给魏子虚的任务。
对于为何要将寻尸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任务分派给她,魏子虚心里明白得很。无非是怕孟获桀骜不驯,她狂怒之下一枪把他捅死罢了。诸葛亮必会赶在魏空回营交令之前将孟获释放,继续亲身实践马谡所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迂腐理论。
魏子虚从心里抵触这种大耗诸葛亮心力的战略方针,但是她很明白南中彻底归服对于日后兴师北伐的重要意义,因而接令时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诸葛亮,而对方依旧是一脸高深莫测,难窥其思。
在苍苍莽莽的林壑中转悠了三四个时辰之后,魏子虚终于在山涧里发现了二人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她静静地凝望着,忽而又是一声叹息,累二人惨死,先生心中必是不安。
若是平常女子,莫说扛着两具腐烂发臭的尸体独自跋涉,便是看上一眼也会被吓得惊声尖叫。但魏空不同,做过杀手的她见到的尸体可能比活人还要多,因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两具尸体从山涧中拖了出来。
魏空武艺虽是卓绝,但董荼那、阿会喃二人连皮带肉加起来少说也上了三百五十斤,要带着如此之重的包袱徒步跋山涉水,赶回相距近百里的汉营,莫说要耗去她多少精元,没有三天的时间魏子虚就别想回来。幸而少年时曾经过一些特殊的杀手野外训练,魏子虚充分利用了一下当地的天然资源,用覆雪枪砍下粗木、藤条等制成一简易小车,看似笨重,走起山路来也着实比扛着轻便许多。
纵是如此,魏子虚归时已是翌日黎明了,营前巡逻的士卒热情而恭敬地与她施礼,很快便有人来从她车上接去了董荼那、阿会喃二人的尸身。而魏子虚也从士卒的口中得知,诸葛亮在昨夜第三次放走了孟获。
魏子虚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如既往地对那士卒颔首道声“多谢”。辞别士卒,她用力吹出一个长长的口哨,汉营中奔出一匹黑色骏马,跑至魏子虚身前,还亲热地蹭了蹭主人的脸颊。
子虚拍了拍马身算作回应,翻身上马,主人也不用马鞭或指示,那马儿便很有灵性地转头,轻车熟路地向校场方向跑去。
魏空是刘备惟一允许平常在汉营之中纵马的武将,原因便是她特殊的地位以及高超的马术足以保证纵马军中却不伤人。因而一旦有紧急军情,多半是由魏子虚亲自禀报刘备与诸葛亮。
在稀薄的曙色之中,魏空远远便望见了那抹素白色的影,晚睡早起已成为季汉丞相的习惯,在刘备去世,后主继位后,先生的就寝时间更变得少得可怜。以至于陪他熬夜的魏子虚有时忍不住想给诸葛亮一拳,将他打晕,从案牍之中拖出来扶上卧榻。对于魏子虚来说,诸葛亮的昏迷也属于一种奢侈的睡眠,再怎么说也比熬夜好啊。
魏子虚飞马掠至,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点讲台,在诸葛亮面前拜倒,恭声道:“魏空参见丞相,特来交令。”
“子虚请起吧。”
诸葛亮的声音依旧温和而沉静,但相处日久的魏子虚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那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她借起身之机快速扫了对方一眼,诸葛亮的眼圈淡淡乌黑,分明是趁她不在,无人管束,又熬了个通宵。
见诸葛亮身侧没有旁人,于是魏子虚便极为不爽地蹬了他一眼,诸葛亮依旧是一脸丞相的正经威仪,问道:“二位元帅的尸体寻得了?”
“是。空已命军士厚葬。”
“过几日事务少些,亮要与诸将亲自拜祭。”诸葛亮点了点头,又转身招呼发令兵过来,吩咐几句,便欲回中军帐理事。回首时却见魏子虚探头探脑,一双眼睛飘忽不定,不知在人群中寻些什么。
诸葛亮有些诧异地问道:“你在找何人?子龙现下不在此处。”
“啊?呃,我不是在找子龙。”猛然回神的魏空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扶着诸葛亮往中军帐走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她人呢?”
“她是谁?”
魏子虚不知诸葛亮是明知故问还是过于劳累一时忘却,只得讪讪说道:“那个南蛮小鬼啊……平日她不是总爱在校场耀武扬威么,怎得今日不见她身影?”
诸葛亮的口气依旧平淡如常:“她天性好动,我事务繁多,哪里顾得上。”
“先生你……”魏子虚听得着恼,牛脾气正欲发作却忖得此时身在校场,不宜冒犯,方压低了声音,急迫地说道:“我的丞相大人啊,如若我军斥候确为那小鬼所杀,她潜入我营必定居心叵测,仗着一脸天真烂漫横行无忌,且又装作不通汉话,使我军放松警惕,若如此那么这个小鬼便很危险了。此事牵涉先生安全,您怎可掉以轻心!”
诸葛亮挑了挑眉:“那么你希望亮如何对待这位南蛮姑娘?”
“立刻将她囚禁!”魏子虚眼中寒光一闪,“但是最保险的莫过于这个。”
她横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魏子虚的脑袋很快就挨了诸葛亮一记扇柄:“除了杀人之外,你能否想些别的?”
魏子虚捂着脑袋,逞辩道:“也总强得过先生您毫不设防……”
话未说完,已有一个军士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冲着诸葛亮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喜滋滋地道了声:“丞相!”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睛一瞅发现侍卫统领魏空正黑着一张脸,不觉将话又咽了回去。
诸葛亮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吧,也好给魏大将军消消气。”
“是!”那军士闻言也不再顾忌,抬起头来,一脸的喜气洋洋,“丞相您算得太准了。小将勘探过了,林中有一条小路,恰好可以通达孟获归山的必经之道。”
诸葛亮微笑颔首:“好,你功不可没。回去领赏吧。”
“呃?”那军士怔了一下,随即憨憨地笑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丞相,咱也没啥本事,就是在林子里多转悠了一会儿,哪儿敢领赏呢。”
魏子虚在一旁看了诸葛亮一眼,虽然不明白他派这军士干什么去了,还是开口道:“林中小路无数,你这一趟甚为辛苦,先生一向赏罚严明,这位兄弟就莫要推托,使他为难了。”
听到这里这军士方才释然,拜道:“如此多谢丞相了。”
凝望着军士欢天喜地地离开的背影,魏子虚若有所思,待到她回过神来,诸葛亮已走出好远,她连忙跟上将他扶住,问道:“先生,您派他去探什么路啊?”
诸葛亮斜睨了她一眼:“子虚是猜不出来,抑或猜出却不敢明言?”
子虚低了脑袋,恭声道:“请先生赐教。”
“昨日午后亮三纵孟获,少顷有人来报,那个蛮女跟随斥候一同入林,突然不见。三个时辰后方才归营,她与我解释,比划的大概意思应该是说贪玩忘了时辰,军中斥候又追不上她一时走散。”
魏子虚闻言一惊:“先生,您派人监视她?”
诸葛亮看了看她,并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亮料她定是借对地势的熟悉甩开了斥候,奔小路去见孟获了,故而派军士去证实一下,不想林中果有小路可通孟获归途。”
说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魏子虚很想问问诸葛亮究竟在叹息些什么,但她终究是忍住了,很理智地问道:“哦……但也许是巧合,我们并不能以此断定这小鬼是卧底。”
看着诸葛亮诧异的目光,魏子虚忍不住有些恼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人只会落井下石?”
“只是很少听你为别人说话罢了。”见魏空气得脸色通红,诸葛亮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的确不能。但是这个蛮女很危险,监视她的重任……”
魏子虚很警惕地问道:“你想交给谁?”
“这个嘛……”诸葛亮故作沉思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便麻烦魏将军了。”
魏子虚想起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面得跟那个南蛮小鬼形影不离,很不满意地嚷道:“为何是我?”
“你素与她不睦,纵是被其发现也不会招惹猜疑。”
“……好吧,算你狠。”魏子虚内心极度受挫,阴着脸向前走着。诸葛丞相心情却是大好,向路上一一行礼的军士投以温和慈爱的完美微笑。
“先生。”
“嗯?”
沉默半天的魏子虚忽而开口:“能否告诉空,你既然初时便不信任那小鬼,那么之前你对她如此亲切,是真将她当作了女儿来疼爱,还是为了麻痹,使她放松警惕?”
诸葛亮听得怔了一下,不禁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亮在你眼里,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么?”
魏子虚低着头,说道:“先生方才也在诓我,说你根本顾不上那小鬼。”
“亮确实是顾不上,但亮可以另派他人去监视呀。”
“……”
好吧,她早该知道,与诸葛孔明玩儿文字游戏,她纯粹是找死。
魏子虚在心里小声嘀咕道:
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事实上追随诸葛亮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看破过他的真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