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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蛮瘴(四) 八 魏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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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魏空与南蛮少女被众人簇拥至台前。无数的兵卒抢着将自己的长枪递给南蛮少女,她俏巧地笑开,一一点头致谢,而后随手抽了一杆,轻盈地跃上了台,长发在空中飘扬,束于其上的金铃索发出清亮的声音。南蛮少女飘逸灵动的身法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魏子虚见状却是冷笑,这种身法除了飘逸灵动之外几乎一无是处,落地防守漏洞很大。看起来赏心悦目的身法最终可能会让你死得惨不忍睹。更为可笑的是,南蛮子果真个个臭美自恋到家,这少女竟任由一头长发飘飘扬扬,殊不知一旦打斗起来会成为不可避免的障碍么?
魏子虚解下披在外面的长袍,露出干练的黑色劲装。一并一合,提起组好的覆雪枪便要登台,身旁却有人将她拦住:“天下孰人不知覆雪枪之利,魏将军以此对敌,未免有些不公。”
话音刚落,两道如霜似箭的目光便立刻射了过来。魏子虚冷冷道:“空右肩为戾鹰所伤,尚未痊愈,纵以覆雪枪偿之,处劣势者仍为在下,然否?”
一句话驳得那人哑口无言,讪讪退下。那一边南蛮少女听得清楚,如水星眸中有惊异之色转瞬即逝,唇角随即泛开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她竟似不愿占魏子虚便宜,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狠狠地钉在自己的右肩上,登时血如泉涌。
众人见状不由大惊。在众多惊诧的目光之下,南蛮少女慢条斯理地止了血,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而后那抹熟悉的明媚笑颜又重新绽开,对看得目瞪口呆的魏子虚再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魏空先是惊异,方才了然,最后油然而生的是对南蛮少女的敬意,倨傲的脸上显露出久违的慎重之色。在对方自伤以求公平之后,魏子虚突然觉得这死小鬼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她缓缓上台,对着南蛮少女持枪一礼,然后做出了更让军士们吃惊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将覆雪枪掷于台下,随手抓起另一杆破旧缨枪,掌竖如刀劈去了枪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魏空低沉喑哑的声音已悠悠而起:“吾旧伤,汝新创,空也不欲占你便宜。死小鬼,今日定要与你比个高下!”
南蛮少女神色更惊,她凝望了魏子虚一会儿,目光闪烁,而后叹了一口气,持枪还礼。台下在此时猛然爆起一片又一片的喝彩声,经久不绝。
“多谢。”南蛮少女微笑。
“用不着。空不会手下留情的。”魏子虚亦是微笑。
“我也是。”南蛮少女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简短的对话后,二人再无动作,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并用余光密切观察着敌手的一举一动。台下的喝彩声已停多时,然而南蛮少女与魏子虚依旧一动不动。已有士卒开始小声地讨论:
“他们一动不动地傻站着做甚?快打呀。”
“不懂了吧,这是在等待时机,赵将军说过的。”
“魏将军以前与赵将军比试时还不是举枪就刺,怎么没见他如此慎重?”
“这个……因人而异吧,现下彼此都不熟悉。”
“那你说,哪个胜算大一些?”
“不知道。魏将军的枪法自是不必说,但我猜南蛮姑娘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
魏子虚对台下的议论置若罔闻,一心只放在这场比试上面。已伫立多时,南蛮少女的定力着实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她只有耐心地等待时机。直到一炷香的时间后,魏子虚所要的时机才来到了。
又有清风拂来,南蛮少女的长发徐扬,金色的铃铛折射出炫目的光晕,正遮住了她的视线。而就在这时,魏子虚动了。
她的身法绝对称不得好看,但很实用,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台下众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动作,魏子虚的长枪已如迅雷般刺向被长发遮住视线的南蛮少女。
南蛮少女已料魏空必会在自己视线被长发所阻之时发动攻击,因而风起后早有防备,微微侧身,便让魏子虚的长枪刺空,但对方的长枪只在短暂的一滞之后便如鬼魅般又附了上来。
南蛮少女长枪一横,两枪相撞之下二人俱因牵动了右肩伤口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魏子虚自做杀手之后,血战疆场多年,负伤作战是常有的事,因而她很快便冷静下来,疾速撤出长枪,划过一个极小的角度反向南蛮少女左肋刺去。
南蛮少女枪法不差,却总是与野兽猛禽相搏,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伤口裂开之后她近于本能地用左手去捂,左边身子立刻暴露出一个极大的防守漏洞。魏子虚那一枪便像算准了南蛮少女会如此动作一般,狠戾地向那个漏洞斩去。南蛮少女眼角瞥见枪影转向自己左肋,不由大惊,忙撤回长枪奋力去挡。若放在往常,魏子虚这一枪必刺得南蛮少女个透明窟窿出来,但她肩伤未愈,长枪又去了枪头,眼见就要刺入南蛮少女的身体,被对方一阻之后竟再近不得半分,心下暗自着恼。
一击不成,魏子虚收枪后撤。不料南蛮少女聪颖异常,最爱剑走偏锋,情急之下又出奇招,将头一侧,如瀑长发便狠狠向魏子虚甩了过来。久经杀伐的魏子虚一阵纳闷儿,搞不明白这小鬼生死关头臭美什么劲儿,忽觉手上长枪去势一停,不由大惊,垂首查看时方知长枪已被南蛮少女那造型古怪的束发金铃索套住。
魏空啼笑皆非,原来披头散发是为了这个。
南蛮少女也不怕头皮被人扯得疼痛,趁着魏子虚兵刃受制,自己的长枪挺直一刺,就要洞穿魏子虚的胸膛。魏空在诸葛亮身旁混了这么多年侍卫统领也不是吃干饭的,当机立断横起左掌又将长枪从中间劈开,脱了束发金铃索的束缚。南蛮少女由于惯性向后退了一步,但刺到胸口的长枪魏子虚仍旧无法闪躲。
赌一把,我押她臭美。
魏子虚喃喃自语。距离决定战法,她竟对致命攻击不理不睬,□□一劈,竟要削去南蛮少女一头秀发。
南蛮少女见状“呀”了一声,果不其然,女人爱美的天性让她难以舍弃那引以为傲的三千青丝。她竟在意料之中的弃了攻击,撤回长枪欲打开魏子虚的□□。
就是现在!
魏子虚一笑。风水轮流转,在引来南蛮少女长枪之后,□□忽又转向反刺对方的胸膛。她清楚得很,没有自己这种老手的毅力与韧性,右肩重伤的南蛮少女绝对承受不了短时间内数次疾速转向。此招一出,这死小鬼必败无疑了!
南蛮少女也在魏子虚转刺的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自知难逃一劫,眸中终于浮现出惊骇之色。而就在这时,又是一杆长枪从侧翼斜刺出来,生生将魏子虚的□□挡住。
南蛮少女可能还要怔一会儿,但魏子虚不用看也已凭经验猜测出了来人是谁,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手,气得顿足道:“赵子龙,你个老头子也没必要如此护着她吧!”
来者正是赵云。被怒斥为“老头子”的他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平和的微笑,他隔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对魏子虚皱眉道:“云记得丞相似乎严禁军中私斗。”
“谁说是私斗,比试而已。”
“你二人出手就是杀招,招招不离要害,说是比试你自己可信?”
魏子虚冷哼一声,道:“赵将军在期盼疆场上逢遇点到为止的君子敌人么?这是军营,谁跟她玩儿虚的。”
赵云看了愤愤不平的魏空一眼,又望了望一边梳理秀发,一边死死瞪着魏子虚的南蛮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声,心道这两位脾气火爆的姑奶奶可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但她们彼此就是看对方不顺眼儿,这样下去怎么成啊,这个结必须解开。不若……不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丞相?
一条嫁祸于人的“奸计”快速在镇东将军脑海中形成。于是赵云对魏子虚温和地笑道:“莫要闹了。丞相有事找你们,还不快去?”
“找我们?”提及诸葛亮,二人的火气稍退,但魏子虚仍旧很警惕地望了一眼南蛮少女,颇为不满地问道:“先生见她做什么?”
赵云很无辜地摇首:“不知道。”
魏子虚不甘心地“哦”了一下,然后问道:“先生现在何处?”
问到这里,赵云是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在校场,除了中军帐,云是想不出他还能在何处了。”
九
烛影摇曳,跳跃的火苗为寂静的中军帐镀上一层安谧的黄晕,更显肃穆。成都的特使静静地站立在下面,用一种近乎于谦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丞相。
与入川时相比,诸葛亮明显苍老了,额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鬓间已有秋霜悄然跃上,但他的目光却愈发深邃而沉静,古井不波。他依旧温文尔雅,依旧智计百出,那种翩翩风度竟更衬得他君子如兰,见者无不钦慕。身为丞相的诸葛亮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有他在侧,必会生出心安之感。
难怪曹丕集五路大军伐蜀时,群臣吏民仍可平静地生活,道:“有丞相在,何愁大军不破?”
但是又有几人可知,从军情传来直到五路撤军,每夜的丞相府都是灯火通明?
耳畔忽而传来诸葛亮一声低低的叹息,特使猛然回神,拱手道:“丞相。”
诸葛亮合上阅毕的竹简,颔首道:“近来朝中诸事,亮已知晓。这些公文明日午后你来取吧。”
特使恭声称是,随即面露难色,有些迟疑地说道:“丞相,还有一事……近来陛下对朝政多有疏怠,料是有谄佞之徒为祸内廷,终日将陛下沉溺于声色犬马。下官冒昧,此等小人……不可不除啊。”
诸葛亮整理卷宗的手顿了一下,面上泛出苦笑:“难为你肯将这些直言……此事亮岂会不知,待南征归后,再容亮想想办法吧。”
“是。”特使应了一声,回首望了望天色,低声道:“夜已深沉,下官便不打扰了,暂且退下。”
“嗯。”
特使转身,走了几步,脑海里又浮现出案上堆积如山的案牍,心中隐有不忍,又停下脚步,回身劝道:“丞相……丞相国之柱臣,须要爱惜身体,切莫过于操劳。”
诸葛亮尚未答声“多谢”,帐外已有军士来报“赵将军求见”。特使只得长叹了一声,退出帐外。诸葛亮沉吟了一会儿,心道这么晚了,子龙求见必有要事,忙道:“速请。”
赵云入帐前还是镇定自若,但一对上诸葛亮深沉的眼眸不禁有些心虚,遮掩般地拜道:“赵云参见丞相。”
“行了,你我之间用不着虚礼。”诸葛亮缓缓起身,踱至赵云身旁,道:“子龙有何事但言无妨。”
“也算不得什么要事。”看着诸葛亮洞彻人心一般的微笑,赵云只觉额际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说道:“子虚素与南蛮姑娘不睦……”
诸葛亮点点头:“这个亮知道。”
被诸葛亮故意开口打断的赵云思维明显乱了,他有些局促地说道:“但是今日二人不知为何以比试之名大打出手,似皆欲置对方于死地。丞相,二人如此下去,恐……恐会生乱啊。”
“所以呢?”略一沉吟,诸葛亮对赵云的来意已大概了然于心,便不急不徐地笑着套他的话。
赵云一咬牙,道:“子虚倨傲,南蛮姑娘又素来张扬,二人敌对之意旁人绝难解开,所以此事……此事云请丞相亲自处理。”
诸葛亮微微一笑:“当年子龙于长坂坡何等骁勇,如今两个女人,反不敢劝么?”
什么两个女人,两只母夜叉吧。
赵云苦笑道:“南蛮姑娘云自认可对付得了,但至于魏将军那个牛脾气……恐还得丞相亲自出马。”
想起魏子虚那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自我认知,诸葛亮便觉头部一阵晕眩,他盯着赵云看了好久,忽而淡淡笑开:“子龙长进不小,这‘嫁祸’之计用得真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赵云干笑道:“雕虫小技,岂敢与丞相相比。”
“好了,记得欠亮一个人情。”诸葛亮不由摇首苦叹,问道:“那两人呢?”
“就候在帐外。”
诸葛亮闻言挑了挑眉,一边吩咐二人进帐,一边对赵云斜睨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子龙早就算计好了的。”
“呃……呵呵……”
被先帝称赞“一身是胆”的赵云突然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