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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蛮瘴(三) 六 在南 ...

  •   六
      在南蛮少女身上,魏子虚深切体会到了何谓“引狼入室”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日少女一改初见的狠戾,很听话地将三人带出了深林,使诸葛丞相准时出现在校场上。松了一口气的魏空本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不料那少女竟赖着他们不肯走了,登时就要发怒。少女一看魏子虚面色有异,便去纠缠面善的诸葛亮与好说话的赵云。
      二人或因政务繁重,或因常年在外,都极少与子女亲近,身为人父,见了别的孩子便会先产生一种内疚,最后自然而然地变为喜爱。再加上这少女生得伶俐可爱,十分讨喜,很容易便让诸葛亮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魏子虚本就是女人,又没有子嗣,对少女的撒娇完全免疫。她只觉得这少女来历不明,变化诡异,鬼知道她在想什么。再三劝阻将其驱逐,二人就是不听。其实放在平常,诸葛亮与赵云定不会如此,但是面对的是一个伶俐可爱,并且酷似自己孩子的女孩儿,他们便再难拒绝了。
      而且这南蛮少女很得寸进尺,仿佛是怕气不死魏子虚一样,根本不认生,一会儿去摸摸赵云的银枪,一会儿又去细细勾勒诸葛亮袍袖上雅致的纹络。虽是咿咿呀呀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但是却别有一份亲切,跟在后面的魏子虚倒像今天才认识了,使得魏大将军看着极为眼红。
      魏子虚死死瞪着南蛮少女挽着诸葛亮的手,很不甘心地问道:“先生,空初遇你时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你怎么没对我如此亲切过?”
      “你没人家可爱啊。”诸葛亮笑着拂去落在少女额头上的一片落叶。
      赵云取笑道:“你当年那副模样,也就只有三将军敢跟你亲近了。”
      “哼!”看着二人如此喜爱南蛮少女,魏子虚嫉妒得咬牙切齿。偏在这时,那少女转过头来,用涂满油彩的脸给她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聪明的她已经弄清楚了三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有诸葛亮与赵云维护,即使魏子虚恼得眼睛喷火,也奈何不了自己。
      看着少女对自己挑衅似的眨了眨眼睛,又转过去拉着诸葛亮与赵云,而二人又是一脸宠溺般温和的微笑,魏子虚紧攥着覆雪枪的手便蠢蠢欲动。
      死小鬼,哪日这俩白痴不在,你就完了。
      她脚下发力,碾死一只不知名的虫子。
      但是南蛮少女在汉营中所受到的欢迎程度简直超乎了魏子虚的想象。这少女骑射双绝,竟引得赵云、魏延等一干老将赞叹,众军士自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少女毕竟是南人,对蜀地的一些先进技术几乎一窍不通,使得最普通的士卒也能在她那里极大的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然后耐心地打手势教会她。在敬佩之外又多了几分亲切。与诸葛亮,赵云一样,年长的士卒将她视为子女,年轻的士卒将她视为姊妹。短短几天,一个语言不同的蛮族少女居然赢得了全军上下的一致喜爱。
      当然,这个全军指的是除了魏子虚之外。魏大将军现在被挤兑得只能窝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用覆雪枪狠戳那只苍鹰的尸体。
      魏子虚站在临时搭起的角楼上,嘴里叼着一片绿叶,正冷冷地注视着校场。少女又在与赵云等诸将比试箭法,身骑骏马飞驰亦能箭箭命中靶心,引来众军一片叫好之声。下马后众军卒走上前来,将少女围在中间,很亲昵地捶一下她的肩膀,或扯一下她的长发,而少女也很率性地学着汉礼抱拳致谢——她已经能掌握一些基本的用语了。
      噢。对了,她学汉话时也曾闹出不少笑话,惹得诸葛亮也是忍俊不禁。想到这里,魏子虚心里便泛上一丝酸涩,自从夷陵兵败之后,已经再没有人能够使先生如此频繁地,发自内心的微笑。这少女是第一个。
      她看着与众军打成一片的南蛮少女明朗的笑脸,心中又升起了小小的嫉妒。以往,被围在中心,与大家打成一片的是自己啊。
      于是她很坚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妈的,这群男人一个个都疯了。
      魏子虚忽觉自从南蛮少女出现后便再难稳定自己的情绪,她嫉妒,她怅然,她怨恨,她落寞……她现在的一举一动简直、简直就像极了一个被人抛弃的怨妇?
      发现这个状况的魏子虚颇有种无欲问苍天的冲动,她可是曹操精心培养出来的冷血杀手啊,她可是为季汉出生入死的将军啊,历练来历练去的,怎么历练成了怨妇?
      于是魏子虚仰天长啸:
      “苍天啊,随便哪路神仙妖魔来枝箭将我射死吧——”
      南中这地方比较邪,就在魏空哀号的时候,一枝羽箭隐挟风雷之势冲她而来。魏子虚大惊失色,正要挥枪去挡,孰料这箭在划过一个让魏子虚目瞪口呆的弧度之后便稳稳地钉在了紧挨着她的木栏上。
      这要何等精确的计算!这要何等精妙的箭法!
      魏子虚缓缓抬头,人群簇拥之间,南蛮少女正炫耀般高高举起雕花弓,一只手作成喇叭状竖在口前,清风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对不起啦大胡子叔叔,人家原本是想射你的发冠嗒。”
      “你……”魏子虚勃然大怒,却更引得众军捧腹大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当魏子虚准备提起覆雪枪与南蛮少女新仇旧恨一并算总账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校场上。看到如此混乱的局面,诸葛亮不由微微皱了皱眉。魏子虚心中窃喜,迂腐刻板的木头来啦,看怎么收拾你。
      南蛮少女一见诸葛亮,忙拨开人群的阻隔,连蹦带跳地奔上前来,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像是在解释方才发生了何事,赵云等诸将也在一旁帮忙叙述。魏子虚看着诸葛亮的眉梢貌似在一分一分地舒展,心中的嫉妒意味更浓了。
      她看见南蛮少女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又做了一个射箭的姿势,不由下意识地举起了覆雪枪,众军又是一阵大笑。看到这里,魏子虚才愣愣地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人耍了,脸颊烧得通红。而看着魏子虚可笑的举动,诸葛亮一直紧绷着的唇终于绽开了久违的微笑,这时少女竟壮起胆子扑到了诸葛亮的怀里,甚至亲了亲他的左颊。而季汉的丞相只是亲昵地刮了刮南蛮少女的鼻子,很明显,他容忍了少女近乎于放肆的举动。
      这一幕被魏子虚看在眼里,再怎么用“南风开放”安慰自己也没有用了。
      这死小鬼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口中衔着的绿叶渗出酸涩的汁水。魏子虚脑袋发热,简直就想冲出去一枪捅死那个小鬼。但她终究是忍住了杀人的强烈欲望,缓缓转过身去,恶狠狠地想:
      妈的,这群男人还真是一个个都疯了。
      整人谁不会呀,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死小鬼,玩儿不死你老子“魏”字倒着写!

      七
      这日朝中又来了特使,带着必须要让季汉丞相亲自审阅的重要公文不远万里来到了南地。魏子虚与这位特使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迎面时微微颔首略一致意,便错身而过。
      魏子虚看着特使抱着小山样的公文风风火火地入了中军帐,心下暗叹先生这夜又不得安宁了,渡泸之事恐怕也得耽搁几日,不过也好,现下南地正值酷暑,毒瘴愈发厉害,进军迟缓些或许尚有益处。
      帐内传来诸葛亮清越明朗的声音,她可以想象得出他对特使温和地寒暄,而后谨慎细致地过问近日蜀中景况。季汉丞相给人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么温文尔雅,谨慎端方,见过的人无一个不赞声“奇雅”的。然而想起平日里他与自己针锋相对地斗嘴,魏子虚便情不自禁地微笑,啊,对了,还有一向沉默稳重的子龙,何其有幸,自己能够分享二人日渐消磨的轻愉戏谑。
      魏子虚轻闭双目,回忆着自归刘备帐下以来与诸同僚的点点滴滴,先帝的仁爱,关侯的忠正,翼德的率性,先生的洒脱,子龙的温和,黄忠的执拗,孟起的绝勇,士元的狡黠,孝直的耿直……即使有些肝胆相照的兄弟已经逝去,但十余年来那一段段鲜活生动的场景记忆犹新,每一次思念与追寻便有温馨的气氛萦绕在她的身旁。这些记忆,如一坛陈年佳酿,沉淀得愈久,也便愈发香醇。
      魏空,何其有幸。
      她提着枪,漫无目的地在营中踱着步。耳边的喧嚣之声越来越重,心下本当烦躁,但还是不自觉地向那里迈开了步伐。转过一个营帐后,豁然开朗,兵刃的寒光晃花了她的眼睛,是校场啊。
      冤家么?明明恨不得杀了她,却又如鬼使神差一般地来看她了。
      马匹驰骋处尘土飞扬,魏子虚摆手挥开散着眼前的烟尘,只见不远处枣红马上坐着一个正值锦绣年华的少女,背负弓箭,跃马扬鞭。容颜如画,身姿矫健,迥异于汉家女子的温婉内敛,别具一种野性的美。
      魏子虚看到南蛮少女如此动作,不觉失笑,大营之中纵马驰骋,可是她魏空的传统啊。
      看着她张扬着青春气息的明媚笑靥,又想起昨日那声“大胡子叔叔”,魏子虚只觉心中发苦,她不自觉地抚了抚理得工工整整的鬓角,原来自己已这样老了。
      但她很快又暗自啐了一口:
      呸,甫过三十老个头啊,真是越来越怨妇了。
      “咦?大胡子叔叔?”马上南蛮少女的唤声打断了魏子虚的自嘲,她抬起头,看见对方正向自己微笑。少女指了指弓箭,又指了指魏子虚,最后挑衅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子虚迟疑道:“你要与我比试箭法?”
      南蛮少女很果决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士卒闻言都看热闹般地凑了过来,怂恿推搡着犹豫不决的魏子虚。
      “魏将军,比比嘛。”
      “从未见过魏将军与人比试箭法呢。”
      “……”
      事实上魏子虚早年经过特殊的杀手训练,箭术非但不差,反而可称得上是百步穿杨。但前时她心高气傲,被关羽、张飞一激,长沙城中竟挑战老将黄忠的箭法,那一番比试大败而归,她输得无话可说也输得心服口服。或许长沙城中的那场惨败给年轻气盛,不可一世的魏子虚留下了心理阴影,也或许是魏子虚以此警示自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之自此她再不与人比箭。
      “魏将军身为丞相的侍卫统领,自当神射,如今举棋不定难道怕了一个蛮人少女么?”
      “魏将军……”
      “那么大声求死么!”不胜其烦的魏子虚突兀地暴喝一声,骇得众军士连退数步,覆雪枪的厉害,他们可都是见识过的。唯有那南蛮少女不知死活一般,催马上前,笑意盈盈地等待着魏子虚的答复。
      魏子虚连着几日都曾来校场暗中观察,深知这南蛮少女骑射双绝,二人箭术只在伯仲之间,或许对方还要略胜于己。看着少女似乎拿准了自己仅精于枪法一道,故意用箭法欺负人,魏子虚便觉丹田里一股热气就直往上窜,她冷冷地望着南蛮少女,忽而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覆雪枪:
      “箭法着实无趣。那日深林一战亦不过点到为止,死小鬼,够胆与你大胡子叔叔比这个么?”
      南蛮少女不曾料到魏空脸皮如此之厚,不由脸色一变,身旁却早有一群护花使者帮她说话:
      “魏将军欲比试枪法,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魏子虚把眼一瞪,吓得众人战战兢兢:“这死小鬼欲比试箭法你怎么不说是欺负本将军呢?”
      谁瞎了眼敢欺负你呀。
      众军士面面相觑,心有灵犀般地在心中低语。
      但南蛮少女并未见识过魏子虚枪法,不知她枪法如何,然对方既能主动提出必是对自己极为自信,好在自己枪法也算得精妙,待败了魏空枪法再羞之以箭术,看这目高于顶的凶神还敢对自己嚣张么!
      当下,她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
      比试尚未开始,但当南蛮少女窥见魏空唇畔那阴险的笑意与众军痛惜的表情时,她便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决定是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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