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报（初稿）》公孙夏

6、南蛮瘴（二） 四“妈的，

　　四
　　“妈的，这辈子都别让我再回这个地方。”
　　魏子虚死死瞪着面前的大树，嘴角不住地抽搐，神情极为纠结，而诸葛亮的反应虽然没有她那么夸张，但是眉峰亦在触到树上那枝箭时蹙了起来。
　　如诸位所知，在反复三次见到这个标记时，他们终于可以肯定自己的的确确是——
　　迷路了。
　　魏子虚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后，回过头来哼道：“现下想回去也没办法了，丞相大人，你满意了？”
　　诸葛亮苦笑一声：“那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此处寻找人家求助。”
　　“活生生的季汉丞相耶，南兵会放过你就是精神不正常了，还会给你指路？”
　　魏子虚一边没好气地回应着，一边用覆雪枪撩拨着丛草，希冀能寻到别的出路。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枭鸟的长啸却从二人的正上方传来。
　　做过杀手的魏子虚与早年常游山水的诸葛亮自然很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魏子虚的面部神经再次失调，这下真真是有趣了……
　　还不及她反应，一抹黑影便冲破了沉绿的阻碍，向二人俯冲下来，魏子虚心头一骇，唯一的直觉就是扬起覆雪枪死死护住身后那人。苍鹰的鸟喙与利爪划破了她的脸颊，她只是闭着嘴一声不吭——
　　该死，什么东西都带了，就是忘了带弓箭。
　　魏子虚因要护着身后的诸葛亮，面对进攻覆雪枪只是一味地抵挡，而苍鹰见此以为她武艺微末，愈加嚣张，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惹得魏子虚怒火中烧，老子见过的高手多了去了，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诸葛亮见情势紧急，在她身后叹道：“子虚，再这么护着亮，你我早晚得死在此处。”
　　“胡扯！”魏子虚吃力地顶住苍鹰的又一次猛扑，百忙之中回首确认诸葛亮的安全，急道：“你完了我回去也是死，死哪儿不都一样么？”
　　说话间，魏子虚的防守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苍鹰逮住机会，尖喙狠戾地啄向魏子虚的头颅，力爪又猛地向她的胸膛抓来。只听“当”地一下，覆雪枪与力爪相撞，竟发出金铁相击之声，力爪死死地扣住覆雪枪，丝毫动弹不得，而鸟喙也在同时袭向了魏子虚的头颅，她已无法抵挡！
　　死在鸟嘴里也未免太丢人了吧。
　　这是魏子虚当时唯一的想法。
　　也许是她作孽太多，阎王都不敢收她。正当鸟喙就要在魏子虚头上捅出个窟窿时，一道雪亮的剑光破空而来，不成什么剑法招式，迅疾地格在她的头与鸟喙中间，苍鹰鸟喙再厉也是知道疼的，碰撞之后吃痛后撤，魏子虚也乘机夺回了覆雪枪。
　　诸葛亮这一下也被创得不轻，连退数步，长剑险些脱手。他腰间的章武剑原本仅是个摆设，不想今日竟救了魏子虚一命。虽然被诸葛亮一介书生救了极是丢脸，但魏子虚心中仍是有些感动。她逃过一劫，忙踉跄着扶住欲坠的诸葛亮，口是心非地讥讽道：“挺剑直刺还险些脱手的，估计也就只有丞相大人您了。”
　　诸葛亮喘着气，没力气跟她斗嘴。魏子虚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剑术不能伤人，只可自保——我若全力攻击苍鹰，就护不得你了，撑得住么？”
　　诸葛亮笑了一下：“我试试。”
　　魏子虚长眉登时一竖——这种事情还能试？
　　但这也是现下唯一的选择。魏子虚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我尽快。你撑住。”
　　“婆婆妈妈还真是个女人——来了。”
　　不消诸葛亮提醒，魏子虚已感觉到脑后阴风阵阵，覆雪枪一转就要回刺过去，转首时她看清来物，不觉一惊，原来那苍鹰爪上勾住一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长矛，高悬于她头上，而后猛地一松，长矛呼啸而来，魏子虚用枪一挑，将其打偏。这一掷力道极大，震得魏子虚虎口发麻，不由微微敛眉。
　　这只苍鹰极为聪明，见二人未带弓箭，或携粗枝，或携硬果，狠狠向魏子虚砸过来。苍鹰的高空投掷游戏让魏子虚很是头疼，忙于应付，却丝毫攻击不到对方。在连环投掷出数个硬果之后，苍鹰目中精光一闪，竟向魏子虚身后的诸葛亮俯冲过来。
　　攻敌死穴，很聪明。
　　诸葛亮对自己的剑术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免吸引苍鹰的注意力。此时他见苍鹰弃了魏子虚，向自己袭来，不禁持剑向后退了一步，不料身后草木遮掩之下却是个陷阱，一脚踩空便失足坠落了下去。
　　刚刚打偏最后一个硬果攻击之后的魏子虚见诸葛亮落入陷阱不由大惊失色，看那苍鹰好像还不放弃，正欲探进头去继续攻击，情急之下右脚勾起地上的长矛转至左手，猛地向苍鹰掷去，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它的一只翅膀。苍鹰长鸣一声，它已经被彻底激怒了，撇下诸葛亮就朝着魏子虚冲过来，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她的命。
　　要的就是现在！
　　在利爪刺入她肩膀的一瞬间，魏子虚目中寒光大炽，藏匿于身后的覆雪枪寒芒兀地一闪！
　　一人一鸟两条影子错身而过，一团浓重血雾在空中骤然绽开，血腥之气刺激着鼻腔。魏子虚左手死死捂住右肩，还算轻松地退至陷阱旁边，苍鹰这才砰然落地，肚子上赫然插着她的覆雪枪。
　　再厉害的对手，丧失理智之后，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魏子虚冷笑一声，撕下外袍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随即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忍着剧痛抽出覆雪枪，伸进陷阱里拉诸葛亮出来。
　　“这鹰当真厉害。”魏子虚倒抽一口凉气，“再偏上几寸划开的就不是肩膀，而是脖颈了。”
　　诸葛亮敛眉道：“警告过你几次了，这样不是惨胜如败么？”
　　“你杀敌一万还自损八千呢。”虽然受伤，斗起嘴来魏子虚依旧是元气十足，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神情一紧：“糟了，五更马上就要过了，到时候没见你去校场，子龙他们还不生吃了我。”
　　她回过头来又无限怨念地瞪了诸葛亮一眼：“都怪你呀，光跟鹰蛇干了一架，还有什么收获？与其这般徒劳无功，先生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呢。”
　　诸葛亮还未及答话，身后树上忽而传来一声古怪的长啸，二人倏然回首，见一个身影迅捷地从树上跃落至地，标准的南人装束，却并非军士打扮，皮肤被日光晒成健康的麦色，涂饰花花绿绿的油彩。脸颊圆圆，十分可爱，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也极有神采。
　　魏子虚就要刺出去的覆雪枪猛地一顿，她心下暗惊：
　　还真有人家啊……
　　不过怎么……怎么是个十五六岁的，而且还长得很讨人喜欢的女娃娃？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妙，那个少女冲她诡异地冷笑一声，右手向身后退去，未及魏子虚反应，便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搭箭，引弓！

　　五
　　这少女与二人距离如此之近，鬼能知道她竟会使用弓箭，而也正是因为距离极短，来箭势如迅雷，覆雪枪却为长兵器，短距离内极难展开，魏子虚故而大惊失色，虽知无用，也唯有横起覆雪枪死马当活马医，左臂忽被身后的诸葛亮一拉：“快往后退！”
　　快往后退？你再快能快得过离弦之箭么？
　　魏子虚觉得诸葛孔明的应敌之法比自己还要白痴，但根本不及她细思，已被诸葛亮大力向后拉去。眼看着利箭就要穿透她的胸膛，身体忽然一陷，竟跌了下去，利箭也随之射空。
　　原来危难之间诸葛亮猛然发现方才的陷阱就在自己身后，情急生智拉住魏子虚一并坠入，方躲过一劫，而满以为魏子虚必死无疑的少女见此也是大吃一惊。
　　险些命丧少女之手的魏子虚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还未对诸葛亮表示感谢，就听诸葛亮忽然低呼一声：“糟了。”
　　原来这陷阱挖得既深且窄，莫说让魏子虚舞开覆雪枪，并立二人亦是困难。他又发现四壁的泥土极为松软，根本无法借力向上，除非外部有人拉起，否则绝难逃出。如果少女乘此时向陷阱□□箭，或者扔进来一条毒蛇什么的，二人只得坐以待毙。
　　很显然，少女深谙此理，大惊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她绕着陷阱转了一圈儿，确定二人再难逃脱后，嘴角噙上一丝冷笑，拈弓搭箭，就要向□□去。
　　魏子虚大急，喝道：“且慢！我等至此并无恶意，何故刀剑相向？”
　　少女闻言，暂时放下弓箭，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面露嫌恶之色，口中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些什么，又继续引弓，箭尖正对着魏子虚眉心。
　　魏子虚欲哭无泪了，原来是个野人……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话啊……
　　箭尖隐烁幽幽蓝光，分明是淬过了毒。魏子虚心下一寒，明白自己决难逃一死，右手紧紧握住覆雪枪，蓄势待发，她要在这少女出箭的同时掷出覆雪枪立毙对手。少女可以躲，而魏子虚却不得移动，杀掉少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在对方出箭后精神松懈，并且视线被遮之时以精准手法快速掷出，因而最好的结果也莫过于二人同归于尽。
　　魏子虚死死地盯着少女按箭引弓的手，自己紧攥着覆雪枪的手亦是冷汗涔涔。而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当”的一声，从斜刺里探出一杆白缨亮银枪，将少女的弓箭急挑至一侧。陷阱外的少女只觉一团白缨在眼前虚晃突闪，急挽的枪花同时罩住头、肩、胸、腹，根本摸不清楚对方究竟要攻击何处，全身都被那枪凛冽的寒气侵袭着。少女好不烦躁，矮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一阵倒滑才险险躲过。
　　魏子虚一见那枪便知来者是何方神圣，不由长舒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强撑住的身子顿时一软，就要倒下去，一旁诸葛亮忙将她扶住，问道：“怎么了？”
　　“你命大，死不成了。”魏子虚吃力地笑了笑，抹去额头冷汗，“没认出来那杆枪么？大救星来了。”
　　魏子虚口中的“大救星”便是总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赵云。赵云夜里巡营，不见了诸葛亮，再去寻魏子虚也没了踪影，问当值的士兵才知道二人早在三更之前便出了营帐进林。赵云唯恐二人有失，故按着魏子虚先前做下的标记一路寻至了这里，所幸及时救了魏子虚一命。
　　那少女滚地之后退至一侧，而赵云也在这时抢到了陷阱前面护住，里面传来魏子虚欣喜若狂的声音：“子龙，我与先生在这里！快些拉我上去！”
　　“冒失鬼，活该受罪。”赵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暂时没有拉她上来的意思。少女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赵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仅带了弓箭，没有带任何长兵器，这种距离之下能赢才是怪事。忽而她目中精光一闪，就地一翻，赵云不明白她要干些什么，一时怔在原地。少女翻至苍鹰尸体前，猛地抽出翅上的长矛，大吼一声，举矛直刺过来。
　　赵云苦笑一下，银枪上挑下扎，轻松打开，并将少女逼得连连闪避。那少女极为聪明，一见不是赵云对手，竟弃了弓箭，又出奇招，突然闪身向后又是一滚，急速抽出一枝箭来，以脚撑弓，弓从腿下起，箭自腹上搭，“嗖”的一声，那一箭满弦而出，由下至上直取赵云胸腹。
　　赵云万万没有料到这南地少女招式如此奇诡，长兵器的缺点又在此处暴露出来，银枪要斩落从地面疾射而来的箭万难做到。赵云急切中咬牙向左面倒去，流矢几乎贴身而过，他再不敢大意，银枪一转反刺回去，那少女方才使出的是保命招数，一击失手便容颜失色，她本就坐在地上，赵云挺□□来再难抵挡，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赵云的枪尖抵住了咽喉。
　　“你自己上不来么？”赵云用枪挑飞少女的弓箭，眼睛盯着少女，口中却问向陷阱里的魏子虚。
　　陷阱里传来魏子虚按耐不住的声音：“废话——快拉一把呀。”
　　赵云控制着少女不敢松懈，他望了一眼周围环境，用另一只手快速将一条垂下的粗壮树藤拨至陷阱里面。魏子虚攀着树藤，这才轻松跃出，又拉诸葛亮上来，赵云见二人一身尘土，多处伤痕，尤其是诸葛亮的右手里还握着章武剑，不由笑道：“很久都未有人能逼丞相亲自拔剑了，这少女还真了不得。”
　　诸葛亮但笑不语，将章武剑插回剑鞘。魏子虚指着地上的苍鹰尸体，笑道：“子龙，错矣错矣。逼先生出剑的不是人，而是那只死鸟。”
　　她随即走过来揪着衣领将那少女提起，恶狠狠地骂道：“死小鬼，老子招你惹你啦？出手就是杀招。喂，最后给你个机会，带我们出去，否则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赵云皱了皱眉头，魏子虚这吓唬人的毛病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诸葛亮在一边儿神态悠闲地摇着羽扇，笑道：“魏将军难道忘了，她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话？”
　　魏子虚干笑一声，死活不承认自己忘了：“呃……我开玩笑的。子龙还能记得来时的路么？”
　　赵云很干脆地回答：“不能。你那标记，我一路连蒙带猜方寻过来的。你便不能让人省省心保护好丞相，你是侍卫统领还是云是侍卫统领？”
　　魏子虚被呛了一下，横枪道：“子龙欲赐教否？”
　　这时那南地少女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盯着微笑旁观二人吵闹的诸葛亮，咬了咬嘴唇，眸中有种不知名的东西悄然划过。犹豫了一下，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后，她指指自己，又指指三人，最后指向赵云来时的方向。
　　赵云见她动作，迟疑道：“你说……你要带我们出去？”
　　魏子虚警惕性很高：“真的假的？”
　　“你能带丞相出去？”赵云瞪了她一眼。
　　魏子虚道：“我只是觉得这小鬼态度前后变化甚大，方才还张牙舞爪地要杀人，怎又变得如此好心？”
　　赵云答道：“看她服饰并非南兵，平民而已，我们又对她无半分恶意，方才不过是自卫而已。”
　　“自卫？！”魏子虚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没招她没惹她，自己蹦出来搭箭便射，这也叫自卫？”
　　“那只怪你长得太不友善。”赵云素知魏空执拗脾性，扭过头去不再理她，对诸葛亮恭声道：“丞相以为此女之言可信否？”
　　诸葛亮闻言，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那少女亦在望向自己。他目光隐隐烁烁，不知在权衡些什么。诸葛亮沉吟良久，唇角才微微上扬：“亮观此女并非狡诈奸佞之徒，况有二位将军在此，姑且一试吧。”
　　赵云抱拳称是。魏子虚转过头来，正对上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得笑意，心下一凛。她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少女立感呼吸困难，脸色变得惨白。魏空眼神森寒，低声冷冷道：“小鬼，你且听好了，敢耍什么花样，老子让你去陪那只死鸟！”
　　她随即松手，那少女脱了束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向魏子虚的眼神里多了一分畏惧与恼怒。而魏子虚却恍若无事地转过身来，还指着地上的苍鹰尸体，笑嘻嘻地对诸葛亮说道：“先生，有鸟肉吃了，提回去犒军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