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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蛮瘴(一) 一 季汉 ...

  •   一
      季汉上下无人不知,丞相府侍卫统领魏空有个癖好,就是揍扁称她为娘娘腔的人。
      事实上魏空的确便是个如假包换的娘们儿,但是她生平最恨的还是别人称她娘娘腔,知悉魏子虚真实性别的刘备,赵云,包括诸葛亮在内为此都曾多次取笑她,惹得她火冒三丈。
      于是魏大将军便照着西乡侯张飞的模样给自己下巴粘了一圈儿假胡须,加上她本就生得浓眉大眼无半分女态,声音又极为中性,这样一来还真像个粗豪的汉子。再看她狠戾奇诡的枪法与刚毅果断的性格,近几年来称魏大将军为娘娘腔的人近乎绝迹。
      这年魏子虚随诸葛亮南征,正值南地酷暑,夜里就寝带着一圈儿假胡须极为燥热,因而魏子虚只得冒着被人撞破女子身份的危险取下胡须就寝。
      不过……会有人存心寻死,敢夜探魏子虚营帐么?
      此夜未轮到魏子虚当值,她对中军帐前当值的守卫吩咐几句,又绕着整个汉营转了一圈儿,这才慢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营帐。
      她坐在桌前正欲卸下胡须,忽而听闻帐外异动,覆雪枪近乎于本能地一转一刺,寒光烁烁,冷彻人骨,逼得来人连退数步,而覆雪枪也恰在这时死死抵住了那人的脖颈,让来人丝毫动弹不得。
      魏子虚此时胡须卸了大半,故不敢回头,也是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冷声喝道:“未有准许,擅入吾营帐者死,汝尚不知么?!”
      来人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清越如山涧泠泉:“魏将军好大的火气,欲杀人么?”
      听得这声音,魏子虚心下暗惊,完了,惹到他头上了。她这一急,手忙脚乱,覆雪枪“哐当”一声坠落至地。回身,见诸葛亮一袭玄色轻袍,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魏子虚不由讪讪地低唤了声“丞相”。
      此时魏子虚胡须卸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耷拉在半空,一脸白痴模样甚为可笑,诸葛亮不由轻咳几声掩饰住笑意,魏子虚对他的反应心如明镜,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就要将那可笑的胡须卸干净。
      “不必卸了。”诸葛亮出声制止她的动作,“少顷还要麻烦魏将军随亮出营一趟。”
      “出营?”魏子虚一怔,“先生,你今夜不需批阅公文么?”
      “自然是要的,不过已经批阅完了。”诸葛亮点了点头。
      “那么出营做什么?”
      诸葛亮蹙眉道:“我军兵困泸水,派去寻访渡泸之策的斥候至今无一人回来,料来是遇上了不测。因而,此番亮欲遣一武艺超群之人访之,无奈诸将均有要务,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魏将军你最闲了。”
      最后虽是又被诸葛亮呛了一下,但是“武艺超群”这番话魏子虚听来还是很受用,她正要领命,忽又奇道:“先生,你竟也要同去?”
      “权当是散步吧。”诸葛亮笑了笑,“出山前亮常游山水,说不定……对探路有所帮助。”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那空早年在曹操帐当下杀手时还经过特殊的野外训练哪……
      魏子虚咧了咧嘴巴,今夜着实有些困了,虽然希望渺茫,但能赖就赖吧。因而她继续胡搅蛮缠:“如此先生的安全……”
      “你是做什么的?”诸葛亮不答反问。
      “……是。”看来今夜是睡不成了。魏子虚叹了一口气,捡起覆雪枪,披上外袍,就欲走出营帐准备。
      “魏将军……”
      身后传来诸葛亮欲言又止的声音。
      魏子虚转过身来,挑眉道:“何事?”
      “你的胡须……还有一半儿在桌上呢……”
      “……”

      二
      方踏入深林几步,竟生出一种树隙之间月光亮得刺眼的错觉,周围苍苍莽莽一片沉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回首见来时的小径已被丛生的草木掩得不甚清楚。山林间虫鸟高鸣之音,流水击石之声在二人听来竟觉分外烦躁晕眩。
      魏子虚一边用覆雪枪在草木上做标记一边啧啧赞叹:“好厉害,纵是先生的八阵亦不过如此。”
      诸葛亮跟在她的后面,闻言不觉笑道:“自然之妙,岂人力可比?”
      “这地儿用来打埋伏倒是个不错的所在。”魏子虚停下脚步,望着周围草木扶疏,群石列阵,沉吟了一会儿,回首对诸葛亮笑道:“空本以为是先生的斥候太过无用,现在看来,此处奇诡,倒怪不得他们。”
      诸葛亮但笑不语,仰头观察着地势,魏子虚也抬起了头,不过却是在看天色,她劝道:“先生,我看此处林壑曲折,少有人烟,况夜已深沉,不若早归,另寻良策渡泸。”
      “那么请魏将军赐教,还有何策可渡泸水?”
      “喂……”魏子虚忍不住叫了一声,“空乃武将,并非谋臣,你都想不出来让我想呀?”
      “有勇无谋,安敢为将?”
      “你……你好!”魏子虚恨恨地跺了跺脚,“你非要被困死在此处方肯回营么?太便宜孟获了吧。”
      诸葛亮一笑:“魏将军不都做了标记么?何况亮对魏将军的武艺一向都很有信心啊。”
      说着,他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魏子虚连忙抢至诸葛亮的前面用覆雪枪开路,她一边走一边嘟囔道:“如若这鬼地方真有人家,空还倒要佩服他了……”
      最好随便冒出来些毒蛇猛虎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先生给吓回去……
      说也奇怪,魏子虚此人素来诡异,许的好愿上天往往不应,但这乌鸦嘴却甚为灵验。这里她正想着,便觉右侧绿丛一分,一抹黑影便要向身后的诸葛亮袭去。她大脑还未思虑此为何物,覆雪枪已条件反射一般向身后一刺。诸葛亮倒真是对魏子虚信任到家,枪尖在洞穿那物之后甚至深深插进他的发髻,若要再矮上个两三寸,力道再大上个两三分,恐怕诸葛亮就要成为大汉开国以来死得最冤的丞相了。
      魏子虚回首见此情景,吓得直冒冷汗,连忙将覆雪枪收回,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你不要命啦!”
      死里逃生的诸葛亮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亮方才说过我对魏将军的武艺一向都很有信心。”
      “信心你个鬼,没反应过来就直说。”
      “好了——那是什么东西?”
      魏子虚将覆雪枪抬起来,看着串在枪上的那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不由一阵恶心:“……蛇。”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欲细细观察,但颤抖的双手依旧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诸葛亮见了,很适时地将覆雪枪接过,还顺便戏谑道:“魏将军……原来怕蛇啊。”
      魏子虚甚是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废话,哪个女人不怕蛇。”
      “噢,惭愧惭愧,亮险些忘了魏将军还是个女人。”
      魏子虚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一把将覆雪枪夺过,气道:“不劳你了!”
      魏子虚与诸葛亮像这般的争吵常见得很,因而他并不恼怒,司空见惯地欣赏着魏大将军的羞窘表情。魏子虚举着覆雪枪,瞪着那团花花绿绿的生物,脸都看绿了。
      诸葛亮强忍住笑意,问道:“可看出端倪了么?”
      “这蛇有毒,而且还是那种咬中之后无药可救的。”魏子虚闭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将那条死蛇从枪上抹了下去,湿滑油腻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阵恶心,好在身旁便有一处清泉,子虚连忙蹲下身来狠命地搓洗双手。诸葛亮也不着急,兀自盯着那条死蛇沉吟,若有所思。
      诸葛亮等她折腾完了,才抬首问道:“还有么?”
      “啊?还有?”刚刚起身的魏子虚愣了一下,随即很小心地问道:“天然野生的算不算?”
      诸葛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且算吧。还有呢?”
      魏子虚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看不出来了。请先生指教。”
      整人也得有个尺度,诸葛亮显然把握得很好,他指着地上的死蛇,道:“魏将军难道没有发现,这条蛇与那日南兵操纵的是同一种类么?”
      魏子虚“呀”了一声,初入南地时南兵曾操纵毒蛇攻击汉军,她险些被其所伤,因而对这种毒蛇记忆甚是清楚,不意方才竟未忆起。如今这种毒蛇突现于此,难道……
      她心下一惊,对诸葛亮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测:“难道……有南兵埋伏于此,因而我军斥候入林之后便再无音讯……”
      “嘘……”诸葛亮在唇前竖起食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蛇,面上恍若无事:“继续走。”
      “还走?”魏子虚一怔,抱拳道:“此地甚险,请先生速归,空送先生回营后必回此处寻访渡泸之法。否则……明晨三军不见了先生,空不好交待啊。”
      这句话威慑力很大。
      诸葛亮淡淡一笑,不为所动:“亮是丞相。”
      这句话威慑力更大。
      魏子虚翻了翻白眼儿,官儿大一级压死人哪,何况两人相差何止一级?
      “你……遵命。”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深深望了诸葛亮一眼,在心中低叹: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要做的,只不过是永远侍卫在他的身侧。

      三
      “按照尸体腐烂程度,少说也有七日之久了。”
      魏子虚很有经验地查看着一具汉卒尸体,丝毫不受那腐臭气味的影响,还貌似乐在其中地检查尸体的每一处细节,其细致程度堪比仵作。片刻之后,她起身,拔出尸体身上的那枝箭,对站在一旁的诸葛亮说道:“事实上致他死命的并非是毒蛇,而是他胸部的那枝箭。”
      “别动!有毒。”诸葛亮正欲接箭来看,魏子虚急声喝止。她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枝箭,点头道:“是南兵常用的那种箭,连箭头淬的毒液一模一样,真无趣。”
      诸葛亮好笑道:“非要人家把你射死方觉有趣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魏子虚皱了皱鼻子,“没创意啊没创意,南兵翻来覆去就只能制成这一种毒吗?先生就是将那位孟老爷子擒纵百次也无多少技术含量。”
      “你惟恐我军伤亡太少是不是?”诸葛亮抚额大叹,“魏将军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分明对毒蛇怕得要死,偏就极喜欢摆弄尸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魏子虚瞪了他一眼,将那枝箭插在一棵树上当作标记,“以前也会犯恶心的。”
      诸葛亮很理解地点了点头:“熟能生巧是吧。”
      “……好吧,算你蒙对了。”
      他看着魏子虚简单地将那个汉卒就地掩埋,忽而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第八个。”魏子虚叹了一口气,“也是最后一个。派去的斥候,竟都死在了林里。”
      诸葛亮的神情有些黯然:“亮对渡泸着实无策……”
      “没有人会怪罪你,因为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会一筹莫展。”魏子虚为那坟墓填上最后的泥土,用衣袖擦了擦额际的汗水,问道:“这是最后一名斥候,前面我军无人涉足过,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我们可能会死得非常之惨——还要继续走下去么?”
      诸葛亮颔首道:“当然。”
      “先生,您似乎对空过于信任了。”
      “我不是信任你。”季汉丞相的目光沉静而温和,“亮有种预感,走下去,一定会有结果。”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会不明不白地死掉吧……”
      魏子虚小声抗议着,忽而又想:
      其实与他死在一起也不错啊——
      虽然诸葛亮一定不会也这么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南蛮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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