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报（初稿）》公孙夏

4、夷陵道（四） 十三 帐

　　十三
　　帐还是从前的帐，案还是从前的案，赵云简洁到极点的营帐，此刻都因为一个人的存在镀上了一层奇异而柔和的光晕。一入大帐，周遭天地俱是一静，仿佛身处画舸幽篁，隔绝世事金戈铁马。
　　看到二人进帐，伏案审阅公文的诸葛亮一如既往地对他们微笑：“二位回来了。”
　　赵云执礼甚恭，魏子虚冷着一张脸，不予理会。
　　诸葛亮却是少有地主动与她开口：“子虚受伤了？”
　　子虚哼了一声：“所幸未死。”
　　“本相尚以为魏将军乃刀枪不入之身呢。”
　　“拜丞相所赐。”魏子虚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诸葛亮不以为恼，微微一笑：“子虚今日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呀。”
　　赵云的嘴角呈奇异的扭曲状，似乎正在忍笑：“云听医官说，魏将军的鼻子为流矢所伤，因怕留下疤痕，吵着上药。不幸的是上药时太急，呛到了。”
　　魏子虚被揭了短，恼羞成怒地跺了赵云一脚：“就你多嘴！”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女人哪。”
　　赵云笑道：“丞相岂不闻‘女为悦己者容’？”
　　“嘁，我倒只愿为己悦者容呢。”一语出口，子虚方觉不妥，但见赵云听得一怔，而诸葛亮只是云淡风轻般地笑了笑，面上是惯有的不泛微涟，这下反倒让她做贼心虚般地红了脸。
　　于是大帐中的气氛刹时变得奇诡无比，惟有诸葛亮翻阅公文时的声音格外清晰。
　　此时恰逢有军士入帐，否则不知这尴尬气氛还要延续到何时。军士来报，江东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汉卒激愤，听得陆逊此番困于鱼腹浦，欲杀之以解其恨，故请缨出战。
　　赵云敛眉斥了声“胡闹”，诸葛亮抚额一叹，摆手道：“人之常情。子龙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是。”赵云拱手，领命而去。路过魏子虚身旁时，目光故意在她的鼻子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去死吧！
　　碍于诸葛亮在此，魏子虚只能在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

　　十四
　　随着赵云的离开，帐内的气氛又重归于诡异。魏子虚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干站在那里摸鼻子。
　　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的诸葛亮甫一抬头，便望见魏子虚可笑的动作，不觉轻笑出声。
　　魏子虚忍不住问道：“很可笑么？”
　　诸葛亮笑着反问：“魏将军以为呢？”
　　魏子虚叹道：“若似先生这般不解风情的老叟亦是发笑，那便一定是真的很可笑了。”
　　这下轮到诸葛亮忍不住摸鼻子了：“不解风情的老叟？这话是谁说的？”
　　“陛下。有本事你去找陛下算账啊。”
　　“你又在胡言了。”
　　“哪有，不信你自己去问。”
　　“本相才不似你这般无聊。”
　　魏子虚双手抱胸，讽道：“我看你这老叟不仅不解风情，还是块迂腐酸臭的朽木哩！”
　　素来风姿卓然，恍若谪仙，连孙权都惊赞“奇雅”的诸葛孔明也就只能在魏子虚口中听到如此犀利的讽刺了。诸葛亮并不恼怒，微笑着点了点头，羽扇轻摇：“很好，精辟。魏将军不妨再骂上几句，本相便可直接将你付有司论罪了。”
　　“气死你最好。”
　　诸葛亮见她仍是一脸倨傲凌人，笑道：“行了，闹成这样你气也该消了吧？”
　　子虚将头扭过去：“岂敢。”
　　“看来方才还是没有骂痛快啊。”
　　魏子虚猛地抬头，望向诸葛亮，大声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先生身为宰辅，又武艺微末，怎可贸涉险境？！”
　　“烦劳噤声。”诸葛亮用羽扇点了点她的唇部，“想让全军都知道亮擅自随军来此么？”
　　“最好让陛下知道！”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子虚的声音已经明显低了下来，她叹道：“你若走了，曹贼来犯，如之奈何？”
　　“马超，马岱，魏延俱有万夫不当之勇。”
　　“那朝中呢？仅留太子殿下一人？”
　　“公琰，文伟，休昭，攸之，此四人治国之才未必在我之下。”
　　魏子虚气结：“你当你是在托付后事吗！”
　　诸葛亮轻摇羽扇，唇畔泛上一丝淡淡的苦笑：“伐吴之战，几倾季汉所有。从陛下决意发兵时起，亮便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魏子虚闻言微怔，她早已不是那个当年只顾眼下杀得兴起的杀手了，自然明白伐吴之战对于汉吴两国的重要性，也很清楚一旦兵败，将为稍有兴隆之象的季汉带来多少损失，为先生的鬓发染上多少秋霜。
　　“……我们是不会输的。”沉默良久，她突兀地说出一句话，“最后胜出的，一定会是季汉。”
　　“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诸葛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用羽扇拍了拍子虚的肩膀，“此行的确欠妥，亮以后尽量少赴疆场便是了。”
　　魏子虚仍不满足：“尽量？”
　　诸葛亮剑眉微挑：“魏将军尚有异议？”
　　用的已是宰辅不容置疑的口吻。
　　“没。”魏子虚很干脆地回答。她很清楚，就算是今□□得他对天起誓决不上阵，诸葛亮也有能力想出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背誓，日后他以丞相之威想上就上自己一样拿他没办法。诸葛亮肯用“尽量”这两个字，已经是很给魏子虚面子了。
　　不过日后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之时，魏子虚仍是忍不住对着诸葛亮大骂：“诸葛孔明你这个混账——”引得众军卒面面相觑。而诸葛亮依旧笑如春风，埋首批阅公文，第二日疆场是照上不误，顺便以押运粮草之名将子虚清除出视线，临行前还很好心地命军医为她开了几副清热去火的药。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魏子虚突然道：“咦，方才忘了问了。引入鱼腹浦八阵之后，先生准备如何处置江东那帮乌合之众？”
　　诸葛亮一边整理着公文，一边淡淡说道：“由他们自生自灭去好啦。”
　　“喂！”这明显是搪塞嘛。
　　“魏将军不都是说了他们是乌合之众了吗？还需要本相去细细理会？”
　　魏子虚蹙眉道：“先生，空是认真的。陆逊若死，孙刘联盟便无法挽回，天下三足鼎立的平衡将会被彻底打破。曹魏见此必趁虚而入，到那时，季汉与江东两败俱伤，决难抵曹丕一击！”
　　诸葛亮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咦，你何时变聪明了？”
　　在魏子虚发怒之前，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绕开了话题，道：“亮本就未打算让江东全军覆没。鱼腹浦的八阵只是给江东一个小小的警告。陆逊之才，未必逊于周郎，若肯耗些时日，应能走出，何况亮那素来向善的岳父大人亦会相助。如此定会折去他大半锐气，必不敢西进了。”
　　子虚道：“陆伯言我没见过，但对于丁承渊空却太了解了，他向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在赤壁之时纵有周瑜喝止那家伙仍欲取我性命呢。若吴军一意孤行，必要借夷陵大胜覆灭季汉呢？”
　　“季汉与江东，谁都不是争着去做鹬蚌的愚夫，闹成今天这个局面，终究情非得已。唇亡齿寒的故事，我想陆伯言应当听说过吧。”诸葛亮平静地回答，“况且子虚将曹丕忘了么？你当曹孟德的儿子便会一直兴致勃勃地坐在许都观望孙刘交恶？稍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应当明白，止戈修好，是现下孙刘唯一的选择。”
　　魏子虚复道：“然则陆逊若真背困死在了鱼腹浦呢？”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就直接修书劝孙权换人。”
　　“先生清忠，可昭日月。”魏子虚至此才算心悦诚服。但恐怕夷陵之战，将会成为她一生都再难以挣脱的梦魇，此刻只想快快离去，返回成都天府。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先生打算何时返回成都？”
　　“现在。”
　　魏子虚一怔：“先生已参拜过陛下了？”
　　“未曾。”诸葛亮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也算见过了吧。当时亮不就站在你身后么？”
　　“何时你……”正待发问，魏子虚猛然想起数个时辰前刘备那古怪的举动，不由恍然大悟：“原来陛下真的看见你了，空一直都当他看错了呢。”
　　想起刘备的那声呼唤，诸葛亮轻笑出声：“不，陛下永远都不会看错。”
　　“陛下与先生君臣一体，想见就见，何必要扮作校尉？”
　　“正因为君臣一体，所以亮才要更体量陛下的难处。陛下气色虽差，但尚不至滞于白帝城养病，难回成都。怕是因兵败之后愧于面对朝中诸臣与蜀地百姓吧。”诸葛亮语中略带惆怅，“既如此，远观他一眼，确认陛下平安即可，又何必执意相见，引得两人尴尬，郁郁而散？”
　　魏子虚叹道：“先生，倘使一人将世事看得太过于透彻，是否将会失去很多乐趣？”
　　“因而方说似魏将军这般才过得最自在逍遥啊。”
　　“喂——”子虚忍不住叫出了声。

　　尾声
　　凤眉秀目，隐有白霜点点。五官儒雅，一袭飘逸的青蓝衬出满身书卷之气。虽只是粗糙的寥寥数笔，却极得那人神韵。柔和沉静的眸光与微笑，让人恍觉呼之欲出。
　　即使回到成都，诸葛亮召集蜀中名医医治，马良依旧因失血过多而亡。马良的死，魏子虚多少还是要负些责任。生逢乱世，方才还促膝相谈，顷刻就化为了泉下之鬼的事她不但见过，也亲手制造过，不想这次心中却传来了不可名状的痛楚。
　　“画得真好。”魏子虚望着画上的马良，喃喃说道。
　　“许久未曾动过丹青，多少还是有些生疏，谬赞了。”埋首于如山案牍之中的诸葛亮闻此并未抬头。
　　“能劳你这位大忙人亲手绘像，参军大人他应当会受宠若惊。”魏子虚缓缓转过头来，问道：“参军大人那位叫谡的弟弟，先生以为如何？”
　　“尚需历练。让他暂替参军之职吧。”
　　事实上参军也算不得多大的官儿。子虚点了点头，她看着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的头，不禁有些不满，她忽而使劲地摸了摸鼻子，道：“丞相大人，空这一身的伤可都是拜您所赐。”
　　听到这里，诸葛亮终于停了笔，笑笑道：“想要亮赏你些什么？”
　　魏子虚很认真地说道：“我死之后，也为我绘一幅吧。”
　　“你？”诸葛亮有些错愕，眉峰一挑，抚额道：“这个……似乎有些难度啊……”
　　“行不行？”魏子虚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诸葛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好……”
　　他望着子虚阴谋得逞之后欣喜的笑靥，复而低叹道：“……如若亮有幸能死于你之后……”
　　“先生，你说什么？”魏子虚没有听清。
　　“我说……”仅属于诸葛丞相的沉静平和的微笑又在他脸上泛开。诸葛亮举起琉璃盏，对着画上的马良微一致意：
　　“季常，亮敬你。”

　　（《匪报·夷陵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