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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夷陵道(三) 九“禀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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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禀大都督,汉将魏子虚已斩我上将一十三人!”
闻报的陆逊挑了挑眉,对跟在身旁的丁奉道:“逊闻季汉大将赵云曾于当阳长坂坡八十万曹军中来去自如,斩上将五十四人,不知这魏子虚又是何人?”
丁奉答道:“他本名魏空,字子虚,似乎是于赤壁战后方归于刘备帐下,直接听命于诸葛亮。巧的是,魏空与赵云一样,都以长枪作为兵器。”
“哦?那么魏空的枪法与赵云相比,不知相差几何?”
“这个……奉从未与赵云一战,但在赤壁之时,却与那魏子虚交过手。”丁奉答道,他竭力回想着十余年前那人令自己眼花缭乱的枪法,“其人枪法玄妙,狠戾非常,自成一家。奉以为魏空之枪法与赵子龙应当相差无几。”
陆逊眯了眯眼,道:“如此角色,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丁奉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迟疑道:“奉以为可能是因他官职过低了吧。魏子虚人才难得,至今却仅任丞相府的侍卫统领。”
“俱言刘备、孔明识人之能不亚曹操,不知为何却对魏空弃之不用……”陆逊兀自沉吟着,忽而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惊道:“不好!诸葛亮肯派府邸侍卫统领亲至夷陵,必是欲献撤军良策!承渊,为阻成都来援,功亏一篑,我们必须一鼓作气,赶在西川援兵到来之前擒了刘备,以绝后患!”
丁奉猛然醒悟,正要下去传令全力追击,恰巧又逢军卒来报:“魏子虚已斩上将一十九人,指名要大都督与丁将军阵前答话!”
丁奉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哈,这魏空倒是好大的派头!”陆逊笑了笑,“听见了么?这明显是在拖延,魏空在为刘备与诸葛亮争取时间。下令放箭,不要硬拼了。本都督可无曹操那等惜才之心,在当阳一意生擒赵云。传令前军,本都督对于魏子虚,除了首级之外其余都不稀罕!”
十
仍然没有人可以伤到她,但魏子虚的身法与出枪已经越来越慢,防守亦不似最初那般滴水不漏,早晚受伤。果不其然,在一次侧身中,一枝长矛刺穿了她的后腰,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唔……”魏子虚蹙眉,轻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随即,愤怒的覆雪枪划过一个奇诡的弧度,狠戾地洞穿了刺伤她的那个吴军的咽喉。但即使伤不致命,魏子虚的鲜血也足够令吴军们疯狂振奋。
“看哪!他受伤了!”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杀呀——”
魏子虚无奈地苦笑,之前她与马良不分昼夜赶来夷陵,驿道上那一战几乎耗尽她精元,而今箭创未愈又添新伤,若吴军长此以车轮战相耗,她真真是吃不消了。
冷不防的,一枝冷箭破空而来,直指魏子虚后脑。此时她正好背对其来向,耳闻丰盛,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稍稍倾侧了身子,脑袋一歪,那枝箭便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去,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混账!竟敢放冷箭!”子虚用手背草草抹去鼻上鲜血,恶狠狠地盯着军后那两杆绣着“陆”“丁”大字的大旗,正欲挺枪直刺,忽听吴军传令兵高喊:
“大都督有令,不需活捉,万弩齐发,立毙贼将魏空!”
陆伯言你他娘的才是贼将——
魏子虚闻言大怒,右手持枪斜举,喝道:“陆伯言,你这江东匹夫,够胆与我战上三百回合么?”
无论她如何叫骂,吴军都不肯理会,盾甲阵业已摆好,盾牌后吴军按箭引弓,只得传令兵一声令下,便要将魏子虚射程筛子。
能得江东如此待遇,她魏空倒真不知是该仰天长笑还是仰天长叹了。
子虚很清楚,在这三石强弓万弩齐发之下,百步之内金铁尚不可存,何况她血肉之躯?为今之计,也仅有奋力一搏了。
真要交待在这里了么?想她魏子虚游戏人间,飞扬跋扈数十载,不料却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不知先生是否会如对待公瑾、士元那般,在我死后为我绘像,日日拜祭追思?
魏子虚忽又觉得这个幼稚古怪的想法甚为可笑,那人之心,宽纳天下,却从不属于任何人吧,自己临死尚需痴想么!
思至此处,她紧紧握住覆雪枪,心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延千年,我魏空还未造够孽呢,便想取我首级?怕死莫惹我!
魏子虚作为杀手的嗜杀本能今日被吴军尽皆激发,双目变得血红。就待死战之时,孰料异变突生,旁人尚未及看清发生何事,已欲下令放箭的发令兵突然坠马,直直倒了下去。倒地之后中人才发现,在他的眉心之上,精准无比地射着一枝雁翎羽箭。
在魏子虚的第一直觉中,除了黄忠黄汉升,百步之外,何人更有如此神箭?!
但,黄老将军早在陛下登基之前便已病逝了啊……
究竟是谁到了?!
狂喜之下的魏子虚蓦然回首,见身后远处草木掩映之下,隐有一面朱红色的大旗徐徐展开,正中央赫然绣着一个浓重的“赵”字。
“是……是常山赵子龙!”
吴军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魏子虚望着旗下那放下弓箭的白袍将军,忽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十一
赵云没有对君王说些什么“臣救驾来迟,尚祈恕罪”之类的话,他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军情,甚至提到了这一年来蜀中的政务农事,对于夷陵的惨败只字未提。赵云素来沉静寡言,逢此大败出言更是慎重。臣子的明理与谨慎,却更让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心生不安。
云奉丞相钧令来此接应……
吴军已被引入鱼腹浦八阵……
事实上赵云说了些什么,神思恍惚的刘备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近乎于机械地发出“嗯”“哦”之类的声音。见主上如此,赵云体贴地停止了汇报,陪着刘备静静立在那里。
刘备凝望夷陵方向,目光悠远,伫立良久,如一座雕像。很长一段时间后,赵云听到君王唤他:“子龙。”
“臣在。”
刘备低低地叹息:“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你……当真对朕没有一句怨言?”
“该如何说呢。”赵云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道:“不甘自然是有。但从陛下一开始决意伐吴,臣便认为,无论是胜是败,对于追随陛下这个选择,臣都决不会后悔。”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臣已听腻了。困厄时患难与共的主臣不在少数,但登基后亦能不忘旧情的君主却近乎绝迹。诚然,此次出征重创了季汉,但陛下一世所求的‘忠义’与‘仁爱’却被坚持了下来。”
“我季汉立国,本就不靠兵马如何雄壮,钱粮如何富裕,而是凭借陛下的‘忠义’‘仁爱’聚揽民心。”兵马钱粮损了犹可再得,而民心失了,尚可挽回么?”
赵云微微一笑:“最坏的结果,也莫过于从头再来吧。十余年前,陛下也近乎于一无所有的。”
“从头再来啊……”刘备望着与自己患难与共数十年的臣子,怅然一叹,他低声问道:“子龙,你说,孔明,还有朝中诸臣,他们都会如你所想么?”
臣子的目光坚定而平和,没有经过丝毫的犹豫便给出了不容置疑的回答:“会的。”
“倘使陛下是想听些抱怨之辞才能释怀的话……”赵云回首,望了一眼侍立在远处的魏子虚,眼里弯出浅浅的笑意,“……不妨将魏空将军唤过来吧。”
想起魏空,刘备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道:“这些日子真是难为子虚了……又添新伤,还未包扎么?子龙,少顷记得吩咐医官一定要好生伺候,否则孔明……”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到魏子虚身后一人身上,不禁惊呼了一声:
“孔明?”
赵云神色一紧,上前问道:“陛下,怎么了?”
刘备不答,疾步走至魏子虚身后,却惟见赵云带来的汉军旗帜鲜明,猎猎作响,哪有半分那人的身影?若他当真在这儿,那般显眼的装容,还怕认不出来么?
魏子虚被刘备撞到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却只好忍住。她见刘备起初与赵云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瞥之后又突然冲到了这里,不禁奇道:“陛下……”
“难道朕真的眼花了?”刘备兀自喃喃,魏子虚又将疑问的眼神投向赵云,对方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子虚,你身后方才立了何人?”
“啊?臣身后有人?”听到刘备询问,魏子虚愣了一下,回头扫视了一眼,奇怪地说道:“不都是子龙的亲兵么,陛下你应当都识得的。”
赵云在一旁道:“陛下若是想见丞相,臣即刻修书遣往成都召丞相至白帝城。”
难道真的……已经老到连他都会认错了吗?
刘备叹了一口气,摆手道:“不必麻烦孔明了。子龙,去带子虚包扎吧。”
十二
“禀赵将军,陆逊已入鱼腹浦八阵,不知现下如何处置?”
赵云跃下马来,道:“丞相只教我们将其引入,余下的事,就莫要多管了。”
他顿了一下,忽而问道:“参军大人与魏空将军伤势如何?”
汉卒道:“二人俱受重伤,数箭射于要害,医官说最乐观也需要卧床静养百日。”
赵云面露沉痛之色,心中却长舒了一口气:
这便好,云与丞相俱能清净静百日了。
他点了点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古怪的呼唤:“子龙!”
汉军之中可直呼赵云之字的人屈指可数,因而赵云很快就猜出来了来人是何方神圣。他不由歪了歪嘴:
不是说……最乐观也需要卧床静养百日么?
那汉卒抬眼望去,见一匹暗如染墨的黑色骏马风驰电掣而来,四蹄扬起尘烟滚滚。他不由皱了皱眉,军旅之中如此纵马,也未免太放肆了吧?
孰料赵云非但不恼,唇畔反而泛起了一丝微微的笑意。马上的骑士亦是一袭黑衣,身上多处紧紧缠着白色的纱布,渗出一片殷红。五官俊秀,英气勃发,但很可笑的是,他的鼻子上面贴着一块不大不小却极为明显的白色膏药,于是英武不凡的形象立刻土崩瓦解。
见了她,赵云因夷陵兵败而生出的怅恨不宁便暂时烟消云散,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刚刚从马上跃下来的魏子虚道:“魏空将军今日的气色……似乎异常不错。”
子虚闻言忍不住摸了摸她那可笑的鼻子。赵云接着笑道:“魏空将军真是好胆略,竟敢凭一人之力孤抗陆逊三万大军,云真是甘拜下风。所幸仅伤了鼻子等处,仍旧生龙活虎,真是可喜可贺。”
“赵子龙我……”魏子虚气得咬牙切齿,欲伸手去取覆雪枪才发现落到那该死的医官那里了,只得没好气地说道:“我懒得理你。喂,临行前不是让你留守西川保护先生么,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呀?你一去,成都无大将,先生的安全又有谁来保证?”
赵云貌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人家可是丞相,丞相大人钧令,云敢不从么?”
“又是他!”魏子虚恨恨地跺了跺脚,随即截口道:“我不管!临行前说好你要对丞相寸步不离的!”
赵云面对魏子虚无礼的言辞,只是微笑着冲对方眨了眨眼睛:“云离丞相百步,算不得太远吧?”
“什么?”白鼻子小丑魏子虚一怔,从鼻腔里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