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夷陵道(二) 五 马良 ...

  •   五
      马良被数十个避过魏子虚的吴军围了起来,他手无缚鸡之力,拔出的长剑分明便是个摆设,只得步步后退。僵持之间,他忽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在尚未看清之时,一道寒光便如同惊涛骇浪般破空而至。离马良最近的那个吴军全身猛地一震,咽喉处竟冒出一段雪亮的枪尖,一柄长枪自他后颈笔直插入。大难不死的马良猛然抬头,正对上魏子虚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双眸。
      “上马!”覆雪枪干净利落地从那个吴军的胸膛中抽出,绽开一朵血花,魏子虚用清冽的声音说道。
      吴军高大的身影随着她的动作轰然倒地。话音间,她又斩了三个向马良砍来的吴军。
      “上马!”她再次重复,伸出左手将半身染血,已然脱力的马良拉上马来,马良嗅着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杀伐之气,刺激得神智一清,此时子虚已杀了吴军头领抢过马匹,欲从合围中冲杀出去。
      “怎么不将他们斩尽杀绝?”马良虚弱地问道。
      “现下当务之急是赶路而非杀敌。”子虚淡淡答道。长枪一挑一翻一转,又有三人殒命,严密的合围立时出现了一个缺口。她当机立断毫不留情地杀了想要补上来的几个吴军,竟冲出了五百人的合围。
      “低头。”
      马良听到身前魏子虚疾呼一声,不及细想立刻垂首,只觉又是一枝流矢擦着头皮而过,射落了束发的叶冠。乌发随风散开,放箭的吴军看不清二人要害,一时不知所措,乱射一通。
      “哈——一群蠢货!”子虚张扬地大笑。她怕真是抢到宝了,夺来的马匹虽非“赤兔”“的卢”那般千里良驹,却是颖悟非常,不需她过多的指引便往密林深处驰去,使她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身后的追兵。
      魏子虚归于诸葛亮帐下前,曾做过杀手,一入深林,恐天下再无人是她对手。因而,只要入林,她便有足够的把握将吴军甩开。
      “喔……”
      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子虚只觉后背湿了一片,心下惊疑,回首急望,见身后的马良脸色惨白,整个人都瘫在自己身上,方才估计是中箭呕血了——
      她急急道:“你脸色很差,可是中箭了?若是如此可经不得马匹颠簸,否则失血过多——”
      魏子虚尚未说完,只觉马匹一陷,就要向前翻去,她不看亦知碰上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将缰绳奋力一提,骏马前蹄离地,一滞之后险险飞跃过去。而就在骏马人立而起的那一刻,魏子虚二人要害暴露无遗,又有十余枝流矢疾射而来,子虚虽挥枪抵挡,但奈何左臂不防之下还是中了一箭。
      “混账!”她吃痛地骂了一声,恨恨道:“该死的绊马索——参军大人,你怎么样?”
      身后传来马良虚弱的声音:“我没事……”
      “鬼信你!”魏子虚喝断了他的话,“先生下了死命令让我护你周全,你死了我也完蛋!”
      马良低声笑道:“丞相……丞相他怎会舍得杀你……不要管我,我撑得住,魏将军全力催马便是……”
      话未说完,又是“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子虚只觉身后又是一片濡湿,又听马良断断续续地道:“不好意思……魏将军快去见陛下吧,能为季汉而死,良无憾矣……”
      “与先生一样,又臭又硬的腐儒!”魏子虚不知是喝骂还是叹息,但二人此时俱心如明镜,事系季汉兴亡,任何死生在其面前都不值一提。子虚方才过了绊马索,再也不敢托大松于驭马,勉力控缰,原本中箭的左臂一经贯力血流如注,痛得她眉头大皱,却咬牙一声不吭。
      “很痛么?”身后马良的声音已极为虚弱。
      “笑话。”她同样虚弱地笑了笑,暂时腾出左手急速握住一枝流矢,反腕一掷,马后长枪即将刺到马良的那个追卒登时坠马。

      六
      “陛下现在何处?”
      这个命运悲惨的汉军士卒被夷陵一把大火烧得够呛,又遭陆逊领兵一通厮杀,侥幸逃出生天,此时又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凶神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这凶神一身血污,满面泥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射出冷冽的寒光,通身杀气比那已死的西乡侯张飞尤胜三分,不禁小声道:“你……你是何人……”
      凶神冷哼一声,声音急迫,尽显威压之态:“第二遍,陛下在哪儿?”
      “魏将军,你别吓着他。”一个温和的男声琅琅而起,汉卒循声而望,见那凶神身后倚着一个容色苍白的男子,鲜血浸染了他的青衫,但他的目光却依旧是平和与静谧的,让人一见之下顿生心安之感。
      “嘁,腐儒!”凶神叹息般地摇了摇头,随即恶狠狠地对那汉卒道:“最后一遍,陛下在哪儿?若还不出声,以后想开口可都无机会了。”
      “魏将军!”男子虽知她是恐吓,却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凶神撇撇嘴,从袖中取出密函在汉卒面前一晃,道:“纵是再孤陋寡闻,想必也识得丞相大印吧——吾乃魏空,这位是参军马良大人,奉丞相之命有要事急呈陛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陛下御驾何处了吧?”
      汉卒闻言面露惶恐之色:“啊,原来是丞相特使,失敬了。卑下为前军斥候,来此勘察地形,陛下就在离此五里小林中。”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凶神望着一阵脸红的汉卒,敛眉道:“还有心情乱施恩泽?你伤好啦这么有精神?”
      男子笑笑:“只因我是腐儒啊。”
      凶神又“嘁”了一声:“一点儿都不可爱。”
      “魏将军亦受箭伤,不是也有精神调笑良么?”男子推了推她,道:“行了,大事为重,把人放下来,快去见陛下吧。”
      于是凶神手劲一松,汉卒“扑嗵”一声跌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她回过头来对马良笑道:“听你的我放手啰。摔得真像参军大人方才啊,不过却比你可爱多了。”
      男子被那凶神弄得哭笑不得,却无太多精力再与她斗嘴,只得搬出诸葛亮作杀手锏,苦笑道:“仔细良将魏将军于夷陵所为尽皆告于丞相——”
      “喂,你可不可以不这么无耻——”凶神忍不住叫出声来,男子伸出手来在马臀上一拍,道:“莫闹了,还不快走?耽误了公务看丞相如何罚你!”
      凶神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再不敢多嘴,长鞭一策,已看不出本色为何的骏马载着二人绝尘而去,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蜿蜒血渍。

      七
      魏子虚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鬓发苍白,容色颓黯的老人便是一年多前出征时那个挽着诸葛亮的手,道“孔明,看朕为你取这天下”的意气风发的帝王,而当时诸葛亮唇畔那抹勉强泛开的微笑在她脑海中也显得愈发凄惶。
      侍卫统领远非什么大官,甚至连品秩都没有,但魏子虚又直接听命于诸葛亮,其实际地位远非寻常将官可比,因而她有一瞬间因为该行何礼而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的,她屈下双膝,弯下了高傲的头颅,向着帝王跪拜,沉声道:“臣魏空,参见陛下。”
      听到“魏空”这个名字时,刘备的目光亮了一下,道:“子虚少礼——是孔明派汝来的?”
      “是。”
      刘备蹙眉:“成都距此千里之遥,他是如何得知朕……朕失利的?”
      魏子虚有些诧异地问道:“咦,十日前陛下未曾命马良大人绘图入蜀么?”
      迟暮的君王微微怔了怔,叹息道:“果然是老了,朕竟连这也忘了。季常呢?留在成都么?”
      “不,参军大人随臣一道来的夷陵。”魏子虚答道,“臣二人来时遇伏,参军大人身中数箭,方才臣已命随军医官医治去了。”
      “孔明的细致,子虚倒是学去了几分。”刘备赞许地点了点头,“朕一会儿便去看他。”
      子虚望着形容黯淡却仍不忘臣子安危的君王一眼,心中感动,拜道:“季汉有君如此,何其幸也。”
      “你不必再安慰朕了,当下局势如何,朕自看得清楚,纵有孔明在此亦是回天乏术。”刘备怅然一叹,“蜀中积攒多年的钱粮军马,还有孔明的心血,经此一役,便要付诸东流了。”
      魏子虚猛然想起行前诸葛亮的嘱咐,忙道:“不然。来时先生已授臣密函,必有计较,陛下何必忧虑?”
      说着,她便要从袖中取出那两封密函。为防意外,诸葛亮的密函由魏子虚保管,但因为她多处中箭,驭马时又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密函早已被鲜血染透,子虚脸上顿露尴尬之色。
      “子虚也受伤了?来人,为魏将军包扎。”孰料刘备对此并不以为意,转首吩咐为子虚疗伤。
      “呃,臣并无大碍……”
      她真真是受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味儿。
      “包扎!”不容置疑的口气。
      “……臣谢圣恩……”
      虽是霸道凌厉的帝王口吻,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刘备便是凭借这一点,方在十余年前征服了那高卧隆中的人中龙凤吧?
      刘备展绢来看,刚劲飘逸的墨迹是如此熟悉,一如其人的洒脱清俊。他仿佛可以窥见他远在成都的丞相是怎样在昏黄的灯光下将心血一点一点熬干,化为源源不断的钱粮兵马送往前线,而自己的一次刚愎自用,一夜之间便将它们在大火之中化为了灰烬。
      这是孔明的劝辞与重新部署的驻兵图……可惜,为时已晚了。
      刘备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臣子面前流泪。他匆匆展开下一封密函,心中却又生出了忐忑之意,面对如今一败涂地的残局,孔明他,是否会有一句怨词?
      刘备小心翼翼地将素帛展开,他的眼睛在看到帛上所书时终于忍不住噙满了泪水。他仿若从那熟悉的字体中看见了那个甫及不惑却已有秋霜染鬓的丞相沉静温和的目光。
      密函上,季汉丞相的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了两个地名:
      鱼腹浦。白帝城。

      八
      “你找我?”
      陪侍刘备左右的魏子虚闻讯来至躺在担架上的马良身边。
      脸上已褪尽血色,气息奄奄的马良吃力地点了点头。
      魏子虚叹了口气,低声道:“事系全局,空不得不全力催马……”
      “你不用解释……魏将军受的伤也不轻不是么……”马良平静地笑了笑,道:“我终究还是有私心的……今日找你来,是为了良的身后之事……”
      子虚面色一变:“胡说些什么!”
      马良用力握了握魏子虚的手,她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听良说完……”
      子虚只得颔首,她伸出另一只手,顾不得箭伤,用力反握住马良:“请说。”
      马良缓缓道:“魏将军应知良尚有个叫谡的弟弟……”
      “是幼常吧。”子虚想了想,道:“先生素来很看重令弟,令弟日后必得重用,参军大人尚有何忧虑么?”
      “不……”马良叹了一声,“谡这个弟弟,我看得最清。才思机敏,却始终无法脱出兵书战法之束缚……魏将军,烦请转告陛下与丞相,吾弟,难堪大用啊……”
      子虚迟疑了一下:“然……”
      此时的魏子虚并未将马良之言放于心上,甚至连日后刘备在白帝城时所言“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都没甚在意。她目光闪烁,沉吟良久,方道:“然季汉经此一役,折了人马损了钱粮,本就人才凋敝,至此几无人可用,曹贼尚‘惟才是举’,幼常颖悟过人,陛下与先生怎舍弃之不用?空观幼常所缺不过实战经验,让他跟在丞相身旁历练上十年八年再委以重任,又有何不可?”
      “这不仅仅是为了季汉,也是为了谡他自己!”马良因话语激动急切而剧烈地咳嗽,但他仍定定地望着子虚,恳求道:“魏将军……咳咳……请答应良这个请求好么……咳咳……”
      “好好好,空答应你。”魏子虚一见他急咳不止,忙连连答应,轻抚后背为其顺气,叹道:“空的话,先生可从未放于心上过,参军大人想要做什么,还得撑回去亲自对他说。”
      马良目光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忽听魏子虚又是一声大喝:“躺着别动!”
      夷陵遇伏后,马良已经养成了对魏子虚条件反射一般的信任,当下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原来方才魏子虚忽觉脑后传来异响,天性敏锐的她对于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低头,探手,抓箭,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极为熟练。
      果然是陆逊的追兵到了……
      魏子虚心下暗叹,横起覆雪枪抵挡,命后军急进,暂别马良,随即催马赶至将军向宠面前,一面与他抵挡飞来的流矢,一面问道:“向将军,江东来了多少人?”
      向宠于百忙之中应道:“情况不妙,陆逊亲自率人来了,至少也有三万之众。”
      “向将军尚有多少人马?”
      “多半都被抽调护驾去了,留下断后的,算上病弱伤残,尚不及五千,精壮之士怕连三千都不足。”提及人马,纵是晓畅军事的向宠口气中也颇为无奈。
      子虚对此也极是头疼,如今也只好将希望寄托于诸葛亮身上了,“先生教我们经鱼腹浦至白帝城,必有所虑,向将军,我们暂且撑住,一定会有转机的!”
      向宠点了点头,问道:“陛下呢?”
      “按脚程算,差不多该到了鱼腹浦吧。”子虚想了想,道:“陛下身边不可无人,我之意,由空留下来断后,向将军亲自护送陛下去白帝城吧。”
      “那怎么成?”向宠隔开射来的流矢,“你若有失,让我如何向丞相交代?”
      现今参军大人有失,空亦不知如何向先生交代呢!
      “空倒是想去,但向将军手下的那群兵可不一定听我的话啊。”魏子虚抽出手来推了他一下,“现下非逞强之时,大局为重,向将军快走,空无妨的。”
      “这……魏将军需要宠留下多少人马相助?”
      “江东鼠辈,空一人一骑足矣。”
      向宠急道:“此非儿戏,魏将军慎重啊!”
      魏子虚摇头暗叹,趁着吴军更换箭队的空当儿对向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忘了本将军之前干过杀手的?人多了空反倒施不开拳脚。向将军宽心吧,陆伯言抓不住我的,我拖过些许时辰便设法甩开江东人马,与向将军会合。”
      向宠素识大体,如此也不推托,咬牙拱手道:“好。魏将军保重。”
      “保重。”向宠已去,魏子虚缓缓转过头来,扬起覆雪枪,在心中冷笑:
      他母亲的,穷寇莫追的道理陆伯言那小子到底听没听说过?真要赶尽杀绝呀?
      她冷冷地望向那些自认以多敌少,放弃弓箭,意欲生擒自己的吴军,大声笑道:“急什么,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