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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南蛮瘴(十八) 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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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孟获降汉后,诸葛亮并没有急着班师,而是又在南中驻了两月,将各种先进技术传授于南中子民,并协助他们重新搭造、开垦因战乱而毁坏的居所与田垄,这样一来军士竟比征战时还要辛劳,而南人对他们更是感激涕零,杀猪宰羊地犒劳,亲如一家。
月明星稀,旗风猎猎,中军帐内氤氲着柔和的黄晕,周遭有数十名亲位操戈巡守,来来往往,兵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清光,遵魏空严令,中军帐十丈之内无有丝毫异响,这里的静穆宁和与营外汉蛮军民的笑声嘈杂形成鲜明的对比。
“丞相——”一身红色劲装的阿昙手中握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挑帘而入,却见诸葛亮左手撑住额头,倚在案上,右手还握着笔,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册,双目微阖,似乎已经睡沉。
阿昙忙捂住嘴巴,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他鹤息深眠,眉峰仍微微蹙着,鬓角丝丝缕缕的银白让阿昙看着一阵心疼。这是相处数月来,阿昙第一次发现诸葛亮在案牍面前疲倦入睡。她见诸葛亮衣着单薄,又怕扶至榻上时将他惊醒,便蹑手蹑脚地来到架前取下氅衣,轻轻披在诸葛亮的身上。
眼帘低垂的诸葛亮长眉一动,忽然道:“阿昙。”
阿昙“啊”了一声,俏脸一红,后退一步,奇怪地看着依旧闭着眼睛的男子:“丞相,你怎么知道是我?”
“平常此时还能来见亮的,只有你与子虚二人。”诸葛亮缓缓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对脸颊红红的阿昙笑道:“子虚素知我睡眠甚浅,只会移近炭盆,却决不会为我披衣。”
阿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抱歉,昙着实不知,惊动了丞相。”
诸葛亮轻轻揉着微微凹陷的太阳穴,摇首笑道:“还要多谢你,如果就这么睡下去,这些公文便得积压到明日了——何事?”
听到诸葛亮相询,阿昙立刻来了精神,秀气的眉毛又飞扬起来,她将图纸递给诸葛亮,笑眼弯弯:“这两月昙按照丞相的图纸搭造竹楼洞舍,昙与一些蛮人根据地势地貌做了少许修改,已可保证南中子民人人有遮风避雨之所。丞相,这是最终搭成后昙命人绘成的图样。”
诸葛亮接过图纸细细看着,看得出这丫头是真费了心思,不光依照当地特殊地况进行了缜密的增补,又命人搭好后绘成图纸,是不欲令自己再耗工夫亲去察看。思至此处,他抬起头来,见阿昙眸光璀璨,恍若星辰,正期待地盯着自己,不觉微微一笑,颔首道:“你做得很好。”
得到自己最敬慕之人的肯定与赞赏,阿昙开心得像个孩子。她在诸葛亮身侧坐了,继续笑着将这两月自己负责的事务一一讲给诸葛亮听:“昙还与医官们研究药理,重新制定了南中的医典,当然,也增改了一些丞相军中缺记错记的问题啦。现在那些骗人钱财、故弄玄虚的巫师可恨不得将昙碎尸万段呢!”
听到这里,诸葛亮不禁敛眉沉吟道:“那些巫师不知害了南中多少子民的性命,阿昙,今后南人若是染疾,便不要让他们去求巫师做法了。”
阿昙用力点了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嗒,那群巫师太可恶了,早看他们不顺眼儿啦。昙准备将他们削为庶民,不准再装神弄鬼地作弄人了。”
诸葛亮摇首道:“不。南中子民多信神灵,祭祀诸事还需巫师主持,只要巫师不再为祸,还是不要轻易动他们,否则很可能激起民变。”
“知道啦,算他们走运,遇上你这么一位丞相。”阿昙嘟着嘴,扫了中军帐一眼,不由奇道:“咦,方才只顾说话,没有注意,丞相,大胡子去哪里了?”
诸葛亮早已习惯了阿昙对魏空的称呼,闻言之后笑了笑:“亮命她为南人传授牛耕之术去了,怕是那群牛又不听她的话,很晚才能回来。”
“也就只有那群牛方能治治她!”阿昙听了之后忍俊不禁,诸葛亮兀自笑笑,垂首继续审阅公文。阿昙也不急着走,就趴在一边,双手托腮看着他。南中女子以嫁魁梧英雄为荣,但经此之后,那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蛮汉可远没有诸葛亮那般玉树临风、沉静儒雅的模样惹她喜欢。看着诸葛亮浓密的束发,深邃的目光,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线条流畅的侧脸,一种异样的感觉在阿昙心中悄然滋生。
凝望良久,阿昙忽然开口:“丞相。”
“嗯?”诸葛亮闻言侧过脸来看着她,眼蕴笑意。
阿昙低声问道:“何时班师……”
仿佛没有注意到阿昙的异样,诸葛亮略一沉吟,而后笑道:“快了吧,就等子虚。”
就等子虚……
两个月的时光,竟这么快……
阿昙目光闪烁,踌躇了一会儿,轻声低语:“不走成么……”
“什么?”诸葛亮怔了一下,有些错愕地挑了挑眉。
“罢了,作我没说。”不及诸葛亮回答,阿昙便幽幽一叹,起身对诸葛亮一拜,道:“夜已深沉,昙便告退了,丞相也要早些歇息。”
阿昙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不想让诸葛亮看清自己眼中的落寞。她走出中军帐时,迎面正遇上汗流浃背,方才回来的魏空。魏子虚见了阿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着与她打招呼:“先生真狠,居然派空去伺候那群牛老爷——喂,小鬼,好久不见,你那里怎么样?”
一句“要你管”正要脱口而出,想起诸葛亮那句“快了吧,就等子虚”,阿昙不觉驻足道:“嗯,还算顺利。大胡子你怎么样?”
魏子虚不知她心思,卷起衣袖胡乱擦拭着汗水,脸颊上泥土、汗水登时一片混沌。她笑道:“天爷,两个月了,总算完成任务,我在正要向丞相交令去呢。南中的牛脾气真大……”
魏子虚后面说什么阿昙已经没有心情往下听了,她恨不得现在就宰了魏空与那群该死的牛。混账啊,那么快做什么?你便不能再多陪那群牛两个月么?
阿昙越想越恼,狠狠地碾了正谈笑风生的魏子虚一脚,便甩头跑开了。
“哎哟! 死小鬼,你踩我做什么?”魏子虚吃痛地惨呼一声,她本就被那群牛搞得浑身乏力,肌肉酸痛,哪里经得住这小祖宗一碾?魏大将军怔愣地望着阿昙远去的背影,一时悲愤莫名:
“两个月没见当面就是一脚,我招她惹她了我?”
五十
驻蛮两月,汉丞相诸葛亮终于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马为前锋。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为其立了生祠,四时享祭,皆呼之为“慈父”。各送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中安定。
魏延率军抵至泸水,却见此处阴云四合,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不能以前法渡泸,遂退军回报诸葛亮。诸葛亮亲临泸水,抬头看了一眼天象,又望着波涛迭起的泸水兀自沉吟。魏子虚见旁边的孟获面露异色,不由问道:“大王可知此为何故?”
孟获面色惨白,答道:“南中一战,杀伐甚重,必是冤鬼作乱,往来须要祭之。”
魏子虚虽不信冤鬼之说,但还是问道:“当祭以何物?”
孟获面色更白,看了一眼身旁的诸葛亮,垂首道:“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
四下诸将听了都不禁“啊”了一声,诸葛亮却摇首轻笑:“今南方已定,安可妄杀一人?”
站在远处的阿昙看见诸葛亮附耳过去,对身旁的魏子虚轻声嘱咐着些什么,她本想依据唇形辨认,却被诸葛亮用羽扇掩住了。阿昙看见魏子虚的脸上渐有笑意泛开,恭声应了句“空明白了”,而后诸葛亮便下令三军原地待命。
一头雾水的阿昙回到营帐后心中有些忐忑。原来那日得知诸葛亮即将离开后,她暗中祈求神灵能将他多留下些时日,原本未抱多大希望,不料如今泸水竟真将班师的汉军挡住了。与诸葛亮相处日久,阿昙已不再相信鬼神之说,怎奈此事一发她又不得动摇起来。
按说有神灵相助,让诸葛亮滞留于此,阿昙是应该高兴的。但经孟获一说,她又有些不安,难道当真是冤鬼作祟,要向丞相索命不成?
阿昙蹙着眉心,轻轻拔开精致的匕首,银牙一咬,对着自己的小臂快速一划。她看着涌出的鲜血渗入脚下的泥土,慢慢绽开一朵殷红鬼魅的花,徐徐跪了下去,右手紧紧按在心口,闭起眼睛,默默重复着最古老的血祭咒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求神灵宽佑一人——
神,倘若真欲为死于此战的冤魂讨一个说法的话,孟昙,愿意替丞相承担一切。
“小鬼,你在做什么?”
轻吟良久,一个沉郁喑哑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阿昙猛然睁开眼睛,见魏子虚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营帐中,正奇怪地盯着自己。
阿昙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左臂背至身后,复闭了眼睛,仍在心中重复着咒语,根本就懒得理她。
魏子虚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着恼,她抱着双臂,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微笑道:“我猜你是在血祭,对否?”
阿昙浑身一震,眉毛动了动,却仍旧保持沉默。
魏子虚继续放着厥词:“可惜这种方式早已过时了。”
听到这里,阿昙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恼道:“大胡子,我今日没心情与你闹——”
“谁跟你闹了,血祭这种方式的确早已过时了。”魏子虚翻了翻白眼儿,“你不是不信鬼神么,血祭不过只能给自己一个宽慰罢了。”
说到这里,魏空忽然顿住,瞪大了眼睛瞅着阿昙:“你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阿昙被她说得又羞又恼,脸颊潮红,猛地站起身来对着魏子虚就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拳头,边打边骂道:“大胡子臭胡子,要你多嘴!”
魏子虚即将班师,现在可没必要哄着她,遂闪身退后避开了阿昙的拳打脚踢。她没好气地说道:“莫胡闹了,与你说正经的。渡泸,其实用不着生祭或血祭的。”
听到这里,阿昙的动作不由一顿,看着阿昙惊异的表情,魏空小小地虚荣了一把,笑道:“先生说,八、九月时节,泸水大风是很正常的事情,过上几日便可平安渡过。”
阿昙对诸葛亮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般的信任,她怔道:“那么那天丞相吩咐你去做什么?”
魏子虚含笑不答,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快速移至胸前,阿昙只觉眼前一花,待到反应过来这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时不由吓得惊叫一声,连退数步捂住了眼睛,声音发颤:“魏……魏子虚!你有病啊你!”
魏子虚将手中的人头翻过来仔细瞧了瞧,奇道:“有那么吓人么?你尝尝,很好吃的。”
阿昙闻言黑着一张脸,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你给我滚——”
“好啦开玩笑的,吓着你了?啧啧,胆子真小。”魏子虚不觉好笑,走上前去扳下阿昙捂住眼睛的手,道:“你不是问我先生教我干什么去了么?就是这个啊。”
阿昙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子虚手中的人头:“丞相他难道真的砍了七七四十九颗人头?”
“不是人头,是馒头。”魏子虚很认真地纠正着,“先生命我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
“馒头?”阿昙狐疑地看了魏子虚一眼,壮着胆子对那颗栩栩如死的“人头”嗅了嗅,确有一股牛羊肉的香味。其实若要稳下心神仔细辨认,还是不难看出这是个假人头,只是阿昙先入为主,不敢细看罢了。
她皱了皱鼻子,奇道:“既非冤魂作祟,丞相又为何耗费心力作出这种东西?”
“冤魂作祟,先生信不信,你我信不信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南中百姓,还有军中不少将士都信。”魏子虚微微一笑,狡黠地冲阿昙眨了眨眼睛:“怎么样,现在肯尝尝了吧?”
“才不吃!”阿昙把头扭过去,得知泸水并不会对诸葛亮班师形成阻碍,她心中的落寞与欣悦交替而生,魏子虚却仍不屈不挠地将硕大的馒头递了过去,阿昙恨死了这颗使她丢尽了面子的“人头”,正要推开,却听魏子虚道:“先生亲手做的你也不肯吃么?”
阿昙怔了怔,怀疑地看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一眼,对魏子虚道:“丞相哪里得空亲自下厨?这种恶劣的东西也只有你能做出来吧——”
“不信算了,你不吃我吃。”魏子虚撇撇嘴,张口就要啃下去,阿昙见了忙一把夺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入口便觉一片辛辣,直接刺激她的鼻腔,呛得她直流眼泪,魏子虚见了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总是你仗势欺人,如今好歹也被我戏弄一回,方算扯平。”
阿昙一就知道这家伙主动给自己送东西来绝对没安好心,还是自己鬼迷了心窍,竟信了那颗该死的“人头”是诸葛亮做的。她一边捂着嗓子干呕,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魏子虚:“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魏空笑得一脸小人得志:“不怕,明日空就走了。”
阿昙剧烈地咳嗽着,被气得浑身发抖,小嘴一张一阖就是说不出话来,眼里却开始露出凶光。曾为杀手的魏子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悄悄向帐帘移动着,快速思索着最佳的逃命路线,这是却听阿昙爆发似的大吼一声,不由吓得转身掀帘就逃。
“公主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别追了人都看着哪,以后我还怎么在军中混下去啊……”
“用不着操心以后!臭胡子我今日不将你的脑袋扭下来我便不叫孟昙……”
肃穆庄严的军营中忽然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追逐着,巡营的将士们鬼使神差般停下了脚步,待看清楚这两人是何方神圣之后,不禁张大了嘴巴:
军营之中南地公主追杀侍卫统领,这是何等气魄!
不等魏子虚投过来警告的眼神,众军士们便秉持着“非礼勿视”的至理名言很有默契地转过了头去。只有一个入伍时间不长的小卒兴趣盎然地观看着这百年难遇的壮观场面,直到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由阿昙向追杀对象掷出,被魏空矮身躲过后滚到自己面前,待看清楚那是一颗血淋淋而且还缺了一块的人头时,这名小卒才发出“啊”的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五十一
季汉建兴三年九月,汉丞相诸葛亮于岸上设香案,铺祭物,亲祭泸水冤魂。次日,云收雾散,风静浪平,众人愕然叹服,一时“汉相祭泸”在南中引为传奇。
诸葛亮班师回朝,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以及诸个大小部落,罗拜相送,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爱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
“为什么不去与先生告别,却躲在这里?”
魏子虚在距诸葛亮很远的地方找到了抱膝坐在粗壮树枝上的阿昙。
阿昙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不喜欢告别——”
魏子虚颔首,表示理解,没有接着问下去。
“真羡慕你啊……”沉默良久,阿昙忽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羡慕我什么?”魏子虚挑了挑眉。
阿昙看了她一眼,闷闷地说道:“自然是羡慕你能够陪在丞相身边。”
魏子虚自嘲般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讽刺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呢。”
阿昙将头埋在双膝里:“若能陪在丞相身边,我却宁愿嫁不出去。”
魏空怔了片刻,随即笑道:“小鬼,你不会喜欢先生吧?”
“难道你不是么?”阿昙抬起头来反驳道。
“我?”魏子虚有些错愕地指了指自己,事实上,她也不明白对于诸葛亮,自己到底是敬,是爱,还是出于对于父亲一般的依赖,不由哑然失笑道:“别开玩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便看得清楚?”
“不管怎样,能一直陪着丞相便好。”阿昙托着下巴,望着成都的方向,道:“其实成都也不算太远的……”
魏子虚迟疑道:“你不会准备自己去成都相府吧……”
阿昙挑了挑眉:“有何不可?”
魏子虚嘿嘿一笑,没有告诉她能否进入相府得自己说了算。
二女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行军的鼓角已在耳畔悠悠响起,魏子虚理了理衣甲,看着坐在树上的阿昙,拱手道:“我要走了。”
“……嗯。”阿昙顿了一下,轻声嘱咐道:“大胡子,你……一定要保护好丞相……”
魏子虚在心中嘀咕了一句“废话”,口上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阿昙忽然感觉似乎忘记了什么,忙又唤了一声:“魏子虚!”
听到孟昙少有的唤自己的名字,魏子虚不由停下了脚步,回首诧异地望向阿昙。
原本想要诉说的千言万语此时却如鲠在喉,阿昙目光明灭不定,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麻烦你转告丞相……如果……如果丞相今后还有何需要昙的地方……昙一定会竭尽全力……”
魏子虚怔愣了一会儿,而后用力点了点头,展开身形,向着已经开拔的三军追了过去。
丛林又安静下来,阿昙望着泸水岸边,目光悠远,情思深沉。
其实,方才魏空问起为何自己要独坐于此时,阿昙没有告诉她,从这里看过去,诸葛亮的一举一动,一瞥一笑,都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眼中。
“还是羡慕你啊……”
不知过了多久,深深凝望着汉军远去背影的阿昙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忽然觉得心中好像空了些什么,虚得发疼。
尾声
车马颠簸,但对于极困倦之人来说也形同摇篮一般,魏子虚就是这样,她毫无形象地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打着瞌睡,身体也从座位上滑下去不少。坐在她旁边的诸葛亮见魏子虚如此睡姿本想将她唤起,但见她两个微黑的眼圈,脸颊上还有少许擦伤,想起这数月来魏子虚为他的安全提心吊胆,忙忙碌碌,便也不忍再将她唤起。
直到马车似乎咯上了什么砂石,猛地一滞,正在犯瞌睡的魏子虚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在了前壁上,这才在一声惨叫中清醒过来。她揉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掀开车帘,对驾车的士卒训斥一番,教训了几句,这才又坐了回来,正对上诸葛亮那双粲然含笑的眼眸,不由低低唤了声“先生”。
诸葛亮忍住笑意,蹙眉道:“不就是撞了一下,怎么对人那么凶?”
魏子虚答道:“倒不在空被撞了一下,不让他长长记性,以后要是扰了先生怎么办?”
魏空身为侍卫统领,本就负有拱卫丞相之责,按律应当是在车旁骑马护驾的,但诸葛亮见她鞍马劳顿,疲倦欲睡,遂唤她同乘,这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魏空从不敢在车上睡着,今日着实乏了,还是第一次。
诸葛亮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魏子虚软软地靠在马车上,忽而转首,问道:“先生,回成都之后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休养生息,而后,北上伐魏。”正在审阅刚刚送来的一份加急公文的诸葛亮淡淡答道。
“要统一天下么?野心真大。”魏子虚一边微笑一边打了个哈欠,而后轻声道:“反正已经嫁不出去了,那我就陪着你。”
语气虽然淡慢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葛亮听了心中感动,但还是被那句“嫁不出去了”搞得忍俊不禁。他笑问道:“这谁说的,你为何嫁不出去了?”
“还有人会要我么?!”魏子虚斜睨了诸葛亮一眼。
诸葛亮没有答话,低下头去继续翻阅公文。
马车一摇一摇的,颇有摇篮催眠的功效,困倦难当的魏子虚再也支持不住,脑袋一歪,竟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诸葛亮身体一僵,正要移开,忽听肩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魏子虚低声道:“不要动……我困得很……忙死忙活的……借您老肩膀一用……”
诸葛亮啼笑皆非,想起南征时魏子虚的忙碌,也就放松了身体,任由她靠了。初时魏子虚只是想找个舒服一点的东西靠着,最后竟真被那摇来摇去的马车带入了沉沉的梦乡。
睡梦之中,诸葛亮肩部嶙峋的触感让魏子虚颇为不适,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下意识地说道:“先生……记得回去后多吃一些……肩膀这么硌我如何睡得着……”
闻言,诸葛亮不由挑了挑剑眉,没好气地答了一句:
“……嫌硌就下去。”
“……”
睡梦中的魏子虚很听话地误解了诸葛亮的意思,不知有意无意,身子一歪,竟恰好跌入了诸葛亮的怀中。仍觉得不甚舒服的她甚至顺势扯过了诸葛亮的一条胳膊,垫在脑袋低下,在发出一声舒服的呢喃之后,终于如死猪一般睡了过去。
这公文彻底没办法看了……
诸葛亮用另一只手抚着额头,轻声吩咐军卒将马车驶得平稳些。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怀里得寸进尺的家伙,不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掀起车帘,望见远处城池的轮廓日渐清晰,在心中慨叹道:
主公,等着我,用不了多久,亮便会将季汉的朝堂迁回旧都。
(《匪报•南蛮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