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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南蛮瘴(十七) 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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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汉营中,浑身带伤的蛮兵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人人手里都捧着个麻布口袋,等待着黄澄澄的五谷注满。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神情却有些紧张,他的脸上被火严重灼伤,显得狰狞可怖,只有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还有几分神采。捏着口袋的双手微微发汗,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地移动。
“小哥,你怎么了?”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蛮兵撞了撞他的肩膀,他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啊?”少年怔了一下,见老兵生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不由觉得亲切,遂压低了声音,用蛮语道:“我杀了九个汉人,他们当真还会放粮?”
“嘿,小哥,第一次领粮吧?”老兵嘿嘿一笑,也用着蛮语,但仍怕走漏了风声,对那少年附耳道:“我告诉你啊,这里的蛮兵大多都不是第一次领粮了。自从第一次被俘非但没死反而得了救命粮,大家都学了乖,跑回去又跟了大王,战场上却巴不得被汉军擒了去得些粮食呢。”
少年闻言一惊,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对蛮兵道:“这样未免有些太冒险了吧?”
老兵闻言苦了一张脸,叹道:“这不是没法子么!大王将咱们迁走,还毁了田垄果树,家里妻子都由我养活。不得已啊!再说,那么多蛮兵,汉人记得住样子么?”
少年默然,他的父亲与兄长都死于盘蛇谷一战中,他却侥幸逃出生天,对汉人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听了蛮兵的话,他心下生疑,奇道:“汉军哪来那么多粮食分发?莫不是抢了咱们的又拿来示恩?”
“不不不,看那粮食的成色,南中那薄田可种不出来。嘿,汉人的东西就是好啊!”老兵啐了一口,又随着人群移动了一步,对少年笑道:“我跟你说啊,那个汉家丞相很了不起,大王请了八番九十三甸的人马都没降得住他,自己反倒被他擒了七次。别看他生得文文弱弱的,本事可大着呢,指不定这些粮食便是他变出来的。”
少年哂笑一声,并不相信:“大巫师都办不到的,他一个汉人岂能做成?”
老兵见他不信,又笑道:“他可比大巫师厉害多了!我听说,大王召集了南中七位法力最高深的大巫师日夜画符施蛊的咒他,他愣是没事儿,你说厉害不厉害?”
少年“啊”了一声,吃惊道:“大巫师竟都咒不死他?难不成他……他会是神仙?”
老兵哈哈一笑,正要继续说下去,忽而人群一阵骚动,他与少年不禁抬头望去,见无论是汉军还是蛮兵都很是自觉地左右一分,辟出一条宽道,有两个修长人影正谈笑着缓缓踱来。众人异口同声地唤了一句“丞相,赵将军”,随即跪拜于地。
跪在地上的老兵对少年低声道:“看到了吗?那就是汉人的丞相诸葛孔明。”
少年悄悄抬起眼睛,借着额前刘海儿的遮掩望去。见一人虽是两鬓秋霜,却仍不减轩昂气宇。目若朗星,神采奕奕,身形高峻挺拔,虎背熊腰,端的是英气勃发,给人的感觉却并非如寻常武将那般粗犷,其中自有一股儒将的风神。
少年看得瞠目结舌:“汉人的丞相竟也生得如此英武!直接上阵就行了,还坐什么车?莫非诸葛孔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呃?”老兵听得一怔,又向正在安抚蛮兵的诸葛亮与赵云看了一眼,顿有所悟,不由对少年笑骂道:“浑小子,胡看什么呢?那是他们的将军。让你看左边那个,那才是诸葛亮。”
少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将目光转移到那位英武将军的身旁。只见身旁那人着一袭白衣,腰带上垂下一条长长的蓝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着。外罩的氅衣似乎是匆匆披上,领绳只简简单单挽了个结。他的身形要比那位将军清瘦很多,但绝不显丝毫羸弱。五官精致,眸如深潭,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男子浅笑从容,举止尔雅,一如无暇温玉,让人顿生亲近之意,如何也联想不到面前这个优雅的,毫无架子的男子便是传说中端方持重的季汉丞相。
少年一时瞪大了眼睛,始终不敢相信这人便会是诸葛孔明,他似乎只适宜于高山流水间席地抚琴,与猿鹤相伴,他温文尔雅的气质与狼烟四起、血流成河的疆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结结巴巴地对老兵说道:“就是……就是这个人?他竟有能力七擒大王?”
“错不了,有次可是他亲手给我发粮的呢。”老兵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诸葛亮与赵云站在粮官旁边,含笑将领了粮食,感激涕零伏拜在地的蛮兵们一一劝起。看着颗粒饱满、色泽澄黄的粮食将一个个麻袋装得鼓鼓的,诸葛亮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领了粮食的蛮兵们欢天喜地地离开,终于轮到少年了。他的头垂得很低,将麻袋张开,双手颤巍巍地感受着麻袋被粮食一点一点地填满,自盘蛇谷之后第一次有了踏实欢喜的感觉,粮食便是命啊!他战战兢兢地道了谢,就欲转身下去。这时,那位季汉丞相却突然开口:
“小兄弟。”
声音清越而温煦,让人平添心安之感。少年转过头去,在望到丞相明朗的笑容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丑陋狰狞的容颜,不禁卑怯地低下头去。仍有些蜇痛的伤口上却突然传来了微凉的触感,那刺入心扉的疼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些许,他抬起头来,见诸葛亮矮下了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狰狞的伤口,他心中传来一种由自卑产生的嫌恶与抵触,却在读出对方眼底那抹深深的痛惜之时止住了想要躲闪的念头。
诸葛亮收回了手,他脸上的伤口处理得有些仓促,某些地方甚至还在溃脓。他怜惜地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却已上了战场的少年,柔声问道:“怎么弄的?”
想起盘蛇谷那场恐怖的大火,少年不由自主地将诸葛亮狠狠一推,带着哭音,大声道:“你还不知道么!”
周围的汉军见他对丞相如此无礼,当下便要冲上来拿他,却被一旁的赵云摇头止住。诸葛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形,他仔细观察着少年狰狞扭曲的伤口,心中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小心地、谨慎地问道:“是……因为盘蛇谷么?”
少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中凝聚了极端的恐惧与极端的仇恨。
他的目光已给出了回答。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么,你的家人呢?亮或许可以帮助你找到他们。”
少年冷冷地注视了他半晌,才抛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没了。”
“喔……”诸葛亮的目光黯了黯,直起身子,吩咐军士过来将他送到医官那里处理脸上的伤口。少年见旁边诸葛亮召唤过来一个矫健军卒来拿自己,一时有些恐惧,疯狂地挣扎着,大喊道:“你们想干什么?!”
“别乱动。”那个军卒懂得几句蛮语,一边加大了手中力道,一边低声对少年道:“丞相不会害你,要我带你去处理脸上的伤口。”
少年怔住,半信半疑地停止了挣扎。看着他一直紧紧攥着麻袋的手,赵云不禁叹道:“这孩子也真真可怜,无怪他会对丞相如此抵触戒备。丞相,必须休战了,南中与季汉都耗不起啊。”
诸葛亮轻轻摇动着羽扇,苦笑道:“子龙,你明白的,何时休战,并不在亮。”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正在领粮的那名老兵身上,忽而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出声道:“老人家,等一下。”
老兵领了满满一口袋粮食,思及家中又有了口粮,心下正在欢喜,这时忽听诸葛亮唤他,不由吓破了胆,生怕他看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俘以骗取粮食。他原本抱着丞相事物繁重不可能记清的侥幸心理,但当触到对方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时,还是心虚起来。
诸葛亮向来过目不忘,但他事物繁重,也确实不可能记得这等小人物。他本觉得这名老兵只是有些眼熟,这时看他神情,对心中猜测又笃定了几分,不由大怒。汉军的粮食同样珍贵,他出于仁爱善心才下令放粮,本以为南中民风憨直纯朴,不想也有这等心存侥幸、偷鸡摸狗的无耻之徒!
诸葛亮越想越怒,本欲立即着人将这老兵拿下狠狠教训一番,但触到他缠满绷带的身体与那条已经畸形的左腿时心下又不得一软,他也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自然明白战争苦的还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为了生存,不得已之下人吃人的惨剧都发生过,冒领粮食又有什么可耻之处呢!
必修休战了!
这个念头此时在诸葛亮心中愈发坚定。
那名老兵看见丞相的眼中先是惊疑,而后了然,随即转为不可抑制的恼怒。他不禁害怕地后退一步,对方必是认出自己来了,他会将自己怎么样?枭首示众?杖责以白?乱棍打出?紧接着无数骇人听闻的酷刑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他可是听说过,汉人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一旦被触怒,那阴狠却是南人及不上的。
短短片刻,无数的念头在老兵脑中一闪而过。他几乎产生了杀死丞相的疯狂荒诞的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不光是老兵,其余冒领粮食的蛮兵们也心惊胆战地望着面前这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儒雅男子。这时,他们忽然发现,诸葛亮眼中的盛怒最后竟悄然化为了无边的痛楚与坚毅。
“……家中还缺多少粮食?”诸葛亮忽然开口,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老兵怔愣了一下,随即赶忙摇头摆手,一边说一边跪拜了下去:“不,不,不……够了,足够了,罪民谢丞相天恩!”
随着老兵的动作,不管是冒领的,还是普通的蛮兵都一一跪了下来,大声说着:“谢丞相天恩!”
赵云没有弄明白其中是怎么一回事,忙与诸葛亮将他们劝起。诸葛亮执着羽扇,对他们拜道:“亮会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终止这场战争,让汉蛮子民俱能安居乐业。”
听到这番话,蛮兵们更是对诸葛亮感激涕零,而汉军们却是一个个骄傲地停起了胸膛,我们有最优秀的丞相,他是我们的神灵。
“丞相!”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震动深沉的男声,诸葛亮讶异地转过头去,却见不远处魏空孟昙一左一右,夹着当中面色涨红的孟获,正对着自己苦笑。他不禁蹙了蹙眉,道:“子虚,不是让你……”
孟获却在这时动了,他迈开腿,一步一步地向诸葛亮走了过来,步履沉重坚实,周围的亲卫们怕他伤害丞相,正欲将孟获围住,但却被魏子虚用眼神制止。孟获一步步接近着诸葛亮,原本很短的距离在众人感觉竟也分外漫长,寂静之中孟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击着人心。
终于,孟获在诸葛亮面前停住了。
四下一片沉默。
“大王,休战吧!”
瘸腿的老兵不知从哪里来了胆子,竟高声喊了一句,蛮兵们如梦初醒,再次跪倒在地上,请求休战的言语被他们说得如此渴求而坚定,放在往日,他们可是连想想都不敢的。
诸葛亮面对孟获头一次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对孟获道:“大王现在就可以离开,粮草亮会奉还,如若有还欲再战的蛮兵大王也可以带走……”
看着孟获依旧明灭不定的眼神,诸葛亮知道自己并没有看出他的心思,他向与子虚站在一处的阿昙看了一眼,不由笑道:“大王莫非是欲带走昙姑娘么……”
诸葛亮的话语却被孟获的动作打断。下摆因为突兀急促的跪拜而飘飞起来,孟获将头重重地压在地上,在诸葛亮震惊的目光中,沉声道:
“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
听到这句话,人群先是一静,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久久不绝的欢呼。
四十八
季汉建兴三年,汉相诸葛亮南征,七擒七纵,终使南王孟获倾心归服,汉蛮百姓无不欢欣雀跃。是日,诸葛亮与孟获大设筵席,杀猪宰羊,以犒三军。赵云、魏延、马岱、王平、孟优、祝融夫人、带来洞主、银冶洞主等人尽皆不分汉蛮尊卑地坐了,举杯邀饮,恍若知己故交,前嫌尽释。台下南中的蛮姑舞着刀牌,短袂飞扬,刀烁寒芒,刚柔并济。南中降将们本来还有些拘谨,但见季汉军士对他们全无得胜者鄙夷轻蔑的眼光,座上的诸葛亮甚至还为舞乐轻轻打着拍子,笑容随和,不由释怀,彻底沉浸在休战和好的喜悦中。
待蛮姑们舞毕款款退下,孟获突然放下酒盏,捧着厚厚的表册,绕过酒案,来到席间,正对着诸葛亮跪拜了下去,大声道:“获冥顽不化,屡犯汉境,累丞相劳师远征,罪不可恕。丞相七番擒纵,自古未尝有也,获羞赧不已。今获献上表册,南中人口、牲畜等详记于此,以示南人永不复反之诚意!”
四座一片寂静,每个人的目光都滞留于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表册上,随后又聚焦回座上的季汉丞相。侍立在他身后的魏子虚听到诸葛亮轻轻叹了一声,随即缓缓起身,向孟获走了过去。
孟获一直低着头,双手将那表册托得高高的,表现出十足的恭敬与驯服。一角素白的衣袂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细腻的锦面上绣着若有若无的雅致流纹。紧接着,他的双手一轻,表册已被诸葛亮接了过去。孟获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心中狂跳不止,不知诸葛亮会留下何人来治理南中,又会怎样处置自己。
诸葛亮在他的身前立定,接过表册,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抬眼将台上、台下的汉蛮将士望了望,见他们都紧张地盯着自己,不觉淡淡一笑。他短暂地顿了一下,而后又将表册放回了孟获仍在高举的双手里,同样大声道:“亮,将南中表册,奉还大王!南中一应事务,仍由大王处置。”
他语速很慢,稍微有些汉语基础的蛮兵都能听懂,他们不禁一阵沸腾,纵使有不甚清楚的四下一问,也随着人群雀跃起来。而台上无论是汉将还是南人,都不由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席间的二人。
孟获闻言大惊,嘴巴张得大大的,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视线顺着那一角衣袂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在风中飘飞的素净长袍,还有季汉丞相那张清瘦的脸颊。二人只在咫尺,孟获可以清楚地读出诸葛亮眼中的诚挚与宽和,还有那一抹掩饰不去的疲惫,他心中愧意油然而生,复低下头去,将表册托至诸葛亮面前,低声道:“获蒙丞相不杀之恩,已是惶恐,怎敢奢求南王之位?”
诸葛亮没有接过表册,而是握着他的两臂将孟获扶了起来,笑道:“无人能及大王在南中的影响,更无人能及大王对南中的了解。亮将南中托付于大王,正是为了汉蛮交好,永无芥蒂。”
孟获数受诸葛亮不杀之恩,昨日又见他待南中降兵亲如一家,现下对方又仍命自己掌管南中大小事务,毫无戒猜疑,听了不由浑身震悚,唇齿打颤,他怔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双膝一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诚挚、感激、甘愿地跪伏于另一个人的脚下。
他高举着表册,声音颤抖:“南中子民,皆感丞相天恩,子子孙孙,永不复反,背此誓者,天地不容!”
蛮兵们见状,也跪拜了下去,大声重复着南王的誓言。诸葛亮再次将孟获扶起,微微一笑,道:“大王今后可要善待子民,否则,亮必罢汝南王之位。”
孟获垂泪拜曰:“丞相之言,获安敢不从?”
二人携手同回席上,经此一事后,席上的气氛又重回热烈,甚至更甚于前。魏子虚看着身前谈笑从容的诸葛亮,即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心里也不由生出一种宽慰踏实之感。
接过魏子虚为他斟好的酒,诸葛亮望向坐得甚开的孟获父女,迟疑了片刻,道:“大王尚与昙姑娘心存芥蒂?亮有一言相告,昙姑娘并非背叛南中……”
孟获闻言咧嘴一笑,对诸葛亮拱手道:“不劳丞相费心,阿昙已与获解释清楚了。”
诸葛亮怔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与祝融夫人相依而坐,却看也不看孟获的阿昙一眼,不禁有些奇怪,难道反是阿昙在与父亲怄气?他问道:“那昙姑娘她为何……”
孟获干笑一声,答道:“阿昙初时竭力反对犯汉,语气重了些,获盛怒之下削了她公主之位赶她出来,这会儿想必气还没消。这丫头脾气向来执拗,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呵呵,丞相,我们不必理她。”
听到孟获这般解释,诸葛亮与诸将啼笑皆非,再想起祝融夫人母女自开宴便没理过孟获,看来威风八面的孟获亦是个惧内的。众人正暗自窃笑,这时阿昙对祝融夫人耳语几句,而后站起身来走至席前,恭身一拜,笑嘻嘻地说道:“酒至酣时,昙愿为诸位舞剑助兴,未审丞相、大王钧意如何?”
孟昙今日着了一身绯色短衣,金丝绣边,头上仍戴着那闪闪发光的束发金铃索。明明大金大红最是俗艳,由她穿来却平添俏丽之色,愈发讨喜。她左腰斜挂一柄长剑,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诸葛亮与孟获自然不能拒绝,得到两位主角的许可后,阿昙欢喜地道了一声谢,随即又面露忧愁之色,喃喃自语道:“一人舞剑可没兴味呢……”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一听阿昙开口,都很有默契地将或同情或期待的目光投到了诸葛亮身后的黑衣小将身上。魏子虚在席间一直沉默不语,原本无人注意,现下竟是万众瞩目,她不禁恨恨地瞪了阿昙一眼,却见那小鬼笑意盈盈的根本不怕她。
成心的!这小鬼绝对是成心的!
果然,阿昙冲她故意拉长了音调:“魏将军——”
魏子虚本想拒绝,诸葛亮却转过头来,对她微笑道:“公主相邀,盛情难却,去吧。”
“先生……”魏子虚还要推辞,阿昙却在席前作恍然大悟状,拱手道:“哦,原来魏将军不善剑术,是昙冒昧了,还请魏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死小鬼,哪个不善剑术了?!”魏子虚抵不住孟昙一再挑衅,脱口而出,直到出口才反应过来中了这小丫头的激将之法,怎奈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得讪讪离席,来到阿昙跟前。阿昙见成功搞定了这个黑脸大胡子,不由满意地一笑,乌溜溜的大眼睛狡黠地一转,目光又望向座上的诸葛亮:“丞相——”
魏子虚吓了一跳,连忙道:“空陪你舞剑就是了,何苦拉上先生?”
“臭胡子,你急什么急?”阿昙白了魏子虚一眼,转首看向一脸浅笑的诸葛亮,霞生双靥,声音也低了下去:“昙……昙风闻丞相琴技甚佳,若有幸闻丞相一曲……”
孟昙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竟轻如蚊蝇,根本听不清楚。魏子虚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老天,这小鬼太得寸进尺了吧?
让季汉丞相为自己操琴,这种请求本该是极为放肆的,但四座只是怔愣了一会儿便很快反应过来,复望向座上的诸葛亮。他们也很期待啊,丞相有多久没抚琴了?
诸葛亮闻言不由哑然失笑,他无视掉魏子虚投过来的眼神,笑道:“亮岂有不应之理。只是……亮已许久不曾抚琴,如若技艺生疏,还望昙姑娘与诸位海涵。”
不光是阿昙,四座听他应允,眼睛都是亮亮的,惟有魏子虚一人黑着一张脸,瞪着一双眼,却根本没人理她。旁边早有一个亲卫抱来了诸葛亮闲置已久的素琴,轻置案上。诸葛亮见那素琴上的尘土都已被人小心拭去,心知阿昙早就算计好了,不禁无奈地苦笑。
他轻轻挑动了一根弦,素琴发出清越悠扬的一响。看那素琴朴素无华,谁知竟有如此上佳的音色。调音毕后,诸葛亮单指按在一根琴弦上,缓缓滑向另一端,另一只手对二人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琴音从弦底飘扬出来的那一刻,每个人心中都是一震,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正被那琴音轻柔地触动着,望向那个抚琴男子的目光中平添了几分敬慕之意,哪个会信他已有数年不曾抚琴?
但魏空与孟昙却没有心思欣赏诸葛亮指底天音。魏子虚收回视线,右手缓缓抽出自己的长剑,咬牙切齿地盯着笑靥如花的孟昙。
好啊,一个个全都当老子不存在是吧?死小鬼,看你大胡子叔叔怎么收拾你!
她目光一冷,也不开口,挥剑便向阿昙砍了过去。阿昙耳听身侧风声有异,当下便将身子一矮躲了过去,也借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众人只觉两条缠斗一处的矫健人影一开一阖,一进一退,衣袂翩飞,煞是好看,直到最后舞得越来越快,竟分不清楚何为剑光何为人影,一时教人眼花缭乱。
而诸葛亮并没有看向打得不可开交的二女,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琴上优雅地跳跃,仿佛看得见那弦似的,无乱一音。他全神倾听着二女兵器撞击之声,二女缠斗之时音趋低沉急促,待到一人全力一搏时又趋高亢,一时金铁之声与素琴之音高低相和,相映得趣。
琴起琤琮之声,剑开风雷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