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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南蛮瘴(十六) 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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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魏将军,这都什么时辰了,文长将军怎么还不来?”
盘蛇谷内,巨石掩映之下,正有三四个汉卒紧张地注视着谷口的动静。他们已按诸葛亮吩咐在此埋伏多时了。而魏子虚此时正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闭目养神,好不惬意。听到有人抱怨,她这才“噗”地一声吐出了口中的青草,缓缓撑开眼帘,看了看日头,懒洋洋地说道:“还未到正午呢吧,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只要能赶得上起风便可。小子,时辰是魏文长要操心的,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懂不?”
那士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魏子虚看着他虎头虎脑的模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又重新舒展开四肢,闭上眼睛,沐浴在已近正午的阳光里,身上暖洋洋的更觉怠懒,魏空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闷头大睡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诸葛亮若是知道这种可耻的念头,又会以“玩忽职守”的罪名罚自己几十杖刑?
杖刑就杖刑吧,反正受了刑还得让你给我敷药。
魏子虚无赖地想着,回忆起诸葛亮给自己敷药时窘迫脸红仍强装镇定,她就很开心,很开心。魏子虚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子,换了个更佳的姿势。
她对上盘蛇谷内千奇百怪的巨石,不由想起那日阿昙引她与诸葛亮等人往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坎坷难行,众人只能弃了车马步行前往。待到一山,望见此谷,形如长蛇,蜿蜒曲折,光峭石壁,怪石林立,不生半点草木,仅有中间一条大路延至远方。
这地形倒可以用来设伏……
她正暗暗想着,果见身旁的诸葛亮停了脚步,侧首对阿昙问道:“此谷何名?”
“此为盘蛇谷。”阿昙答了一句,又瞟了盘蛇谷中地势一眼,不禁疑惑道:“丞相,你是想在这里设伏么?可此处寸草不生,如何火攻?”
诸葛亮凝视着盘蛇谷,沉思片刻后已有了计较,他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缓缓道:“这个,亮自有办法。”
跟随诸葛亮十余年,她最恨的就是这句故作神秘的话。
魏子虚又看了一眼谷内伪装成粮草车杖的黑油柜车,不禁撇了撇嘴,亏他能想出来。
“魏将军,魏将军!”
魏子虚正想继续偷懒,不料一双大手伸过来,不停摇晃着自己的肩膀。她一个翻身便跃了下来,身形迅捷如电,浑然不似方才懒散模样,看得那个士卒目瞪口呆。
“文长来了?”魏子虚急急追问,看着那士卒怔愣了一会儿死命点头,不由哭笑不得地顿足道:“你蠢蛋啊,文长来了还不摇旗引他过来?”
那士卒缓过神来忙执着白旗爬到巨岩的最高处为刚刚入谷的魏延所部引行,魏子虚也紧张地从岩缝里注视着。杂而不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绕着巨岩一转,魏延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魏子虚面前。
魏空见魏延满头大汗,□□坐骑也是粗喘不止,不由拱手笑道:“半月之内连败十五阵,并弃七个营寨,此番火烧藤甲兵,文长将军功不可没。”
魏延嘿嘿一笑,道:“丞相下了死命令,输十四阵也休来见他,延怎敢怠慢!”
魏空笑笑,随即吩咐士卒立刻领魏延所部至安全地带,自己却赶向来时的谷口,只待兀突骨入后便下令埋伏在那里的军士封谷。
不到半月,兀突骨已连胜十五阵,轻慢之意愈盛,早将孟获等人的警告抛至了脑后。兀突骨仗着手下藤甲兵刀枪不入,正想借此战斩了魏延,重创汉军元气,因而穷追不舍地跟到了盘蛇谷。初时见此处地势险峻,心生疑虑,但又发现谷内并无草木,因而放下心来,驱兵紧追魏延。
不想蛮兵们一路喊杀着入了盘蛇谷,却不见了汉军踪影。兀突骨只见谷内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十余辆车仗,心下生疑,身旁有蛮兵猜道:“此谷许是汉军粮道,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便走。”
兀突骨稍稍放心,待追到盘蛇谷另一侧口,惊觉谷口已被横木乱石垒断。他情知中计,但见此处并无草木,心中却是不慌,传令退兵。此时却听谷上三通鼓响,万弩齐发,火箭射到装满干柴烟火之物的黑油柜车上立刻燃烧起来,此时后军发喊,报说谷口已被封死。
蛮兵大惊,在谷上蛰伏已久的汉军又投下无数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蛮兵还未及反应,土石巨岩便已猛地炸裂开来,碎粒飞溅。只见满谷中火蛇乱舞,赤焰肆虐,更兼诸葛亮在药线与黑油柜车中多添了些易起浓烟、辛辣呛鼻之物,还加了些能使人头晕眼花、肢体酥软的药材。一时谷内惨叫、哭嚎、呻吟之声不绝于耳。被乱石砸死的、烈焰烧死的、浓烟熏死的蛮兵不计其数。
阿昙在谷上望见蛮兵浑身起火,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凄厉地惨叫哭嚎,原本丑陋狰狞的面孔因此也更加骇人。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转过头来望向身后的诸葛亮,却见季汉丞相的面色亦是惨白,无半分得胜的喜悦,见自己看他,他的眼睛停滞了一会儿,而后又注视着谷内跳跃的火光,轻声道:“阿昙,去替亮至谷口传令,凡躲过一劫大难不死的,尽皆放他们逃命去吧。”
阿昙闻言怔了怔,仿佛没有听清一般,难以置信地盯着诸葛亮静穆清和的面容:“丞……丞相?”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亮虽有功于社稷,却几使乌戈灭族,必损寿矣……”
阿昙原本以为诸葛亮此次已下定决心屠尽兀突骨所有藤甲兵以震慑孟获,此时听了诸葛亮仍心怀善念意欲放生,再想起他一面要应对阿爸再三的挑衅,压制帐下将士的愤懑不平,一面又要安抚南中百姓传授并先进技术,中军帐内灯火几乎彻夜通明,心中不由悸动,再难自禁,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第一次循汉礼诚挚地拜了下去,待再抬起头来时,眸中已是水汽氤氲,她大声道:
“丞相,阿爸他们一定会理解你的,昙与南中百姓,愿为丞相祈福!”
诸葛亮摇了摇首,将阿昙轻轻扶起,勉强地笑了一下,用素巾印去她的泪水,叹道:“亮也希冀他能够早日归降啊……阿昙,传令去吧,待会儿若是让子虚见了你这副模样,还指不定怎么揶揄呢。”
四十六
“怎不见丞相?”
被暂时安置在别帐压惊的孟获等人见魏空、孟昙挑帘而入,不由一惊,只恐诸葛亮恼羞成怒,此番硬下心肠要斩了自己。
原来孟获等人得知兀突骨率众追击魏延败兵,正在寨中焦急等待音讯,这时忽有千余蛮兵笑拜于此,喜报兀突骨已将魏延围在盘蛇谷中,诱诸葛亮来救,请大王前去接应,生擒孔明。孟获闻言大喜过望,即印宗党并所聚蕃兵前往盘蛇谷。祝融夫人有些狐疑地盯了那些报信的乌戈蛮兵一眼,但终究是没有说话,随丈夫上马去了。
待到盘蛇谷,只见谷内火光大炽,腐臭之气扑鼻而来,孟获这时才知中计,正要退兵,左右张嶷、马忠二将领军杀出,引路的乌戈蛮兵中大半都是汉军假扮,里应外和将蛮王宗党及蕃兵尽皆生擒。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正撞见魏空与马岱,被二人活捉。
魏子虚与孟昙相视一眼,冷声道:“先生事物繁重,哪有空闲来见你?孟老爷子食言惯了,想必此次亦是不服,先生严令我不得放肆,那我也懒得动你。只待宴后再放你回去,两家继续厮杀下去。”
孟昙叹了一口气,又将诸葛亮原意转述了一遍:“丞相面羞,不欲与阿爸相见。特令我二人来放你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阿爸现在就可以离开。”
祝融夫人闻言暗自感动,望向自己的丈夫,忽而道:“大王,不可再战了!”
孟优与带来洞主数番受孔明活命之恩,又怜南中涂炭之苦,此时也生降意,但又窥见孟获阴郁脸色,故不敢多言。祝融夫人见他似有动摇之意,不由又唤了声:“大王!”
孟获忽而振衣而起,直直向帐外走去,阿昙以为他仍存再战之心,不禁大急,正欲上前劝阻,却被魏子虚摇头止住。孟获将帐帘一翻,惊觉帐外竟跪了数百名蛮兵,个个带伤,目含泪水,见孟获出来,他们强忍住肢体剧痛,一一跪拜至地,带着哭音劝道:“大王,丞相天恩,不可再战了啊!”
“大王,丞相天恩,不可再战了啊!”
数百名伤残蛮兵就这样跪倒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孟获震惊不已,猛地回头望向一身黑衣的魏子虚。见他看来,魏空漠然将视线别开,冷冷道:“搭上你这么个大王,南中何其不幸!别看我,他们不是先生请来给你演戏的。”
“大王,南中,再受不得战乱之苦了啊!”
魏子虚话音甫落,一个上了年纪,失去一臂的蛮兵忽然提高了嗓门,失声痛哭,最后竟昏了过去。魏空大惊,忙指挥军士将这老兵抬至医官处救治。仿佛是受到了老兵的感染,帐内的孟优、祝融夫人与带来洞主竟也屈膝跪倒,伏在地上,轻声地,但毫不动摇地说道:“请大王休战吧。”
“夫……夫人……三弟!你……你们……”孟获见此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阴晴不定,魏子虚在一旁哂笑不止,道:“孟老爷子,此时你已无异于众叛亲离,还要负隅顽抗么?”
阿昙忙跺了她一脚,笨蛋啊,明知她父亲最听不得人激,还在这里刺激他,这厮分明是在帮倒忙么!
她轻轻走上前去,跪了下来,垂首道:“阿爸,女儿知道您其实早就不欲将南中的战火继续下去了,只因胸中的一口气,硬要与丞相一较长短。但您可知如此反复征伐下去,饱受疾苦的却是您深爱的南中子民啊。休战吧,阿爸,当今天下几无丞相对手,你能令丞相反复擒纵七次,大耗心力,也足以留名了,并不有损您的颜面。”
“……”孟获听得浑身震动,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帐内帐外跪下请命的人们,脸色苍白,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孟昙他们则显得极有耐心,就这么长跪于地,默默地等待着南王开口,魏空将覆雪枪抱在怀中,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孟获的嘴巴,那狠戾模样颇有一种他不答应就咬死他的意味。
这座营帐汇聚了数百人,却静得出奇,而孟获粗重的喘息声也因此显得愈发突兀。
“……阿昙。”
长跪不起的孟昙忽然听到沉默良久的父亲幽幽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迟缓了许多,而这也是自从得知她“背叛”之后阿爸第一次当面如此亲昵地呼唤自己,心中不由一喜,以为阿爸终于拗不过,要归降季汉了,她竭力掩饰着心中的喜悦,低声道:“阿爸。”
魏子虚的眼皮也不禁跳了一下,眸子发亮,紧迫密切地注视着这对父女的一举一动。
“……我要见丞相。”
听孟获一字一顿,却并无投降意味。众人心中一苦,阿昙有些落寞地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自己又不是诸葛孔明,仅凭嘴皮子哪能令素来桀骜好强的父亲拱手而降?
只是……若是想见丞相,便并非她能做得了主了。
阿昙心下正这样想着,魏子虚已在一旁开口,她原本以为这头倔牛终于要被他们感动了,结果非但不降反而要去烦劳丞相,口气中不禁有些不耐烦:“先生现在应当正与蛮兵们分粮,忙得很呐,你去见他做什么?又惹先生生气么?”
孟获一怔,迟疑道:“丞相他……在与蛮兵分粮?”
“别跟我装聋子,空不喜欢重复。”魏子虚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阿昙看了她一眼,低声解释道:“此前阿爸为使丞相陷入绝境,不但牵走了土人,还烧毁了田垄果树……丞相言,蛮人也是季汉的子民,他抵住军士们的不满与压力,为他们放粮……”
众人闻颜,面上皆露出感慨愧恨之色。孟获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瞳仁血红血红的,看起来分外吓人,然后似猛然惊醒一般,扑过来扣住魏子虚的两臂,吼道:“你们汉人都是如此卑鄙么!屠戮了南中那么多子民,诸葛孔明那个无耻村夫仍在假仁假义,惺惺作态地收买人心!我不会相信你们的!永远不会!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告诉我,诸葛亮是在演戏!派我女儿来,派这些老兵来,都是在演戏!”
“孟老爷子,嗓门大并不代表你有理。”魏子虚双肩轻轻一动,便将死死扣住她的孟获挣出了几尺。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笑道:“你以为只有蛮兵方算人么?要将生灵置之于死地的是你!告诉我,你请出如此阴毒的藤甲兵,除火攻之外可有他法可破?先生从不处斩擒获的蛮兵,而是分发钱粮放他们离开,而你呢?!就为了满足你那一点点可耻无聊的虚荣与自尊,数月前就该终止的南征却被你延续到了现在!”
魏子虚声色俱厉,阿昙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勃然大怒,心中震悚,不敢插话。魏子虚顿了一下,而后忽然出手,扣住孟获的腕子,目光凛冽:“你说先生在演戏?好啊,那就烦请大王随空去看看,可有如此损耗心力的戏子!”
魏空动了真火,力道奇大无比,根本无法挣脱,孟获还未及反应便被她扯走了。众人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阿昙起身,顿了顿足,生怕盛怒之下的魏空又要将事情搞砸,忙追了过去。祝融夫人慢慢起身,望着丈夫与女儿匆匆离去的身影,幽幽一叹。而跪在帐外的蛮兵们亦是苦涩地笑笑:
这征战,何时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