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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夷陵道(一) 一 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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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人物简介:
(注:排名按照出生年月的先后。曲水兰船《卷耳》中人物林薜、林荔友情出演)
沈七(190—246)
孔明贴身护卫。秉直忠正,寡言绝勇。初与魏空不睦,后释尽前嫌,渐生好感。
楚阳(193—211)
字子昭。宽仁良善,武艺卓绝,长于岐黄毒术。曹营杀手之一,少时与魏秦二人挚交。
魏空(194—234)
字子虚。偏执极端,冷血嗜杀,惟孔明是从。枪法狠戾奇诡,自成一家。原为曹营杀手,赤壁后归刘。
秦书(195—239)
字子翰。洞察人性,敏而善断。曹营杀手之一,初时独善其身,后效力司马,极受倚重。
林薜(195—228)
字蕲之。性宽柔,善长矛。临敌机变,时有奇谋。曾属刘度,后刘备攻零陵,投之。
林荔(197—?)
字蔺之。林薜之妹。秉性柔嘉,娴雅温良,精丹青女红。建安二十一年嫁与魏空。
孟昙(210—231)
南王孟获之女。灵动飞扬,野性不羁。善控兽之术,对孔明南征、北伐助力极大。
魏昀(227—?)
字思明。清明如月,才情卓绝。魏空、林荔养女,与诸葛瞻青梅竹马,互引知己。
刘鸢(227—?)
刘禅之女锦画公主。骑射双绝,刚柔并济。延熙九年嫁与诸葛瞻。
一
魏子虚归时,已过三更,成都夜色寂寂,灯火寥寥,古巷长街惟余她马蹄疾驰之声。夏夜微润的凉风拂在面上,掠起她几绺散开的鬓发。她远远便望见了丞相府邸那一抹闪烁的光,直恨坐下骏马过缓,不能刹那回到那人身旁。
若不是看他胃疾又犯不可远行,她才不会越俎代疱去视察都江堰。未料及她月余不在,他竟到了这时尚不歇息——
今后你休想用任何理由支开我!
子虚狠狠地往马上抽了一鞭子。
驶至相府门前,她手上发力缰绳一紧,骏马“希聿聿”地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她不待其四蹄落定,便已纵身跃下马来。门前守卫借着灯火,见来者是她,不由大喜,上前拜道:“魏将军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两个月么?”
魏子虚将马拴好,扫了一眼那守卫,却似笑非笑地反问:“现下几更天了?先生可曾就寝?”
守卫一窒,咬咬牙实话实说:“未曾。”
魏子虚脸色一变:“我临行前如何吩咐的!”
见守卫各个面露愧色,她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府中灯火,摆手道:“罢了,本就未对你们抱多少期望。夫人呢?夫人劝也无用?”
四下一片沉默,但这种沉默便已向她给出了答案。
魏子虚暗叹一声,容色稍缓,道:“无碍,自做汝的事罢,我去见他。”
说着她便要迈入府内,忽听得旁边一声低呼:“魏将军?”
闻言,魏子虚倏然回首,见阶下仍立一人,一身风尘满面灰土,却依稀可窥风骨儒雅。她不觉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却难以忆起,不由对那人拱了拱手:“阁下是……”
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那人悬于腰际的玉佩上,已是略有所悟,再对着脸颊仔细辨认一番,确是那人无疑。她心头隐隐一骇,惊疑道:“参军大人?!你……你不是在夷陵军中么?如何回了成都?”
来人正是一年多前随军出征的季汉参军马良。此番疾归成都,虽是一身尘土眉眼倦怠,也并非难以辨认,只是魏子虚未料到马良会回成都,因而根本没有往他身上想罢了。
马良眉宇之间难掩疲倦之色,见子虚问他,强打起精神,道:“良有要事禀呈,无奈侍卫不肯放行,烦请子虚通报一声。”
魏子虚心下暗叹,又来了……不要有何要事都得请示先生好不好?
“魏将军……”
“无需解释,你做得很好。”侍卫刚欲辩解,子虚便淡淡摇首,道:“夜过三更不理诸事,这亦是陛下给先生立的规矩,参军大人勿怪。况先生近日胃疾频发,入夜之后最忌少眠,大人有何要事不妨先说与在下,明日一早空便转呈丞相。”
马良面露犹疑之色:“这……”
“大人若是信不过空,那么便明早再来罢。”
“啊,不,”马良连忙摇首,“良手绘了一张陛下在夷陵的驻兵图,欲请丞相过目。”
魏子虚笑道:“陛下久经沙场,身侧不乏智囊,驻兵之法料无大碍,先生公务繁多,能少扰的,便莫扰了。明日一早空定将驻兵图呈与先生,参军大人今夜请回吧。”
马良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素帛,交与子虚:“个中缘由,子虚一看便知。”
魏子虚虽仅任相府侍卫统领,但实际地位却绝非一般武将可比。即使如此,她仍颇为慎重地犹豫了一下,随即将其接过,展帛来看。须臾之间,飞扬入鬓的剑眉已在马良意料之中地皱了起来,她惊怒道:
“是何人建议陛下如此驻兵的?满帐文武,便无一个可看出此法之弊的么?!”
她猛地合起素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袭过她削瘦的脸,抚平胀热急怒,心海渐渐冷了下来。子虚回头望了望府内那一片晕黄,又看向一脸苦笑的马良,眼中愠色尚未褪去,却隐隐有三分愁绪平添,她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息:
看来今夜,是不得不扰了啊……
魏子虚闭了双目,对马良道:“参军大人,请随空入府拜见丞相吧。”
二
没有预想之中的痛心疾首,甚至没有表现出来过多的惊怒忧惧。季汉的丞相只是不可抑制地蹙了蹙眉梢,揉了揉微微凹陷的太阳穴,对马良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季常忠心可嘉,一路辛苦了。”
马良躬身道:“丞相谬赞了。”
或许只有相处日久的魏子虚方可敏锐地察觉到在展开素帛的一瞬间,诸葛亮眼中有什么东西不可察觉地黯了下去。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陛下的驻兵之法……可尚有补救之机?”
“如不即刻重新部署,恐……”诸葛亮顿了一下,抚额轻叹道:“我早该料到依陛下性情必会如此的。风闻南地酷暑,燥热至极,陛下扎营于草木深林,倒像他一贯作风。只是……却太小看江东陆郎了!”
魏子虚不屑地脱口而出:“黄口小儿,看我不杀得他满地找牙!”
“子虚,高估抑或低估对手,都将是致命的错误。”诸葛亮轻轻摇首,长叹道:“陆逊能够韬光养晦以至今日,人才难得。周瑜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吕蒙之后又出了个陆伯言,江东英才辈出,而我季汉近年来却人才凋敝……”
子虚闻言并不以为意,道:“季汉文有先生,武有子龙,比不得他江东千万么!”
诸葛亮苦笑不答,沉吟良久,方道:“我这就修书,请陛下依亮之法重新驻兵,否则陆逊一旦火攻,后果不堪设想,还要辛苦季常一趟。”
马良朗声应道:“为季汉效绵薄之力,良之幸也。”
三
“为何有两份?”
接过密函的马良有些错愕,诸葛亮抿唇不语,子虚却问:
“不知参军大人这一去一回,费时几何?”
“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也至少需要十日。”
“战机瞬息万变,何况十日?”魏子虚轻声道,“第二封密函是以防不测……”
她看了一眼诸葛亮的神色,又道:“自然,先生希望那第二封密函永远也没有被拆看的可能。”
马良只觉魏子虚语气重逾千斤,心下愈沉。他将密函细细收好,跪拜于地,决然道:“良纵拼却性命不要,也定将密函呈至陛下面前!”
诸葛亮闻言微微挑眉,当年他率军入蜀,托印于关羽时,对方便曾妄谈“死”字,最终因过度的倨傲失了荆襄亦失了性命。如今马良却又口出不吉之言……
“魏空。”
魏子虚随侍诸葛亮多年,私下里诸葛亮已习惯于唤她“子虚”,很少如此严肃地称呼她名姓“魏空”,因而她微微怔了一下,才应声道:“在,先生。”
诸葛亮深深地望了一眼跪拜于地的马良,道:“此行凶险,遂命你护送,务必要保参军大人周全。”
“啊?”子虚大惊,又想支开她啊?她不过是个相府侍卫统领,这又巡查都江堰又护送马良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兼职公务啊……
她赔着笑脸,希冀对方能够良心发现一次:“先生,空刚从都江堰回来……”
“甚好,连行装也不需打点了,去马棚换匹马,今夜便走。”
“先生!”
嗔怒之后,子虚方惊觉这语气在外人听来已是对丞相极为放肆了,不由讪讪收声。她狠狠地剜了诸葛亮一眼,仗着官儿大欺负人呀……但无论如何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
诸葛亮对于魏子虚的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他微微一笑,转首对马良道:“季汉,就交给季常了。”
“那么早去早回。”
尽管诸葛亮并未看她,但是魏子虚很明白,“早去早回”这四个字,是对她说的。
四
“我阅人无数,却始终有两人无法看清。”
驰往夷陵的路上,马良对魏子虚如是说。
恰巧子虚此时无聊,很配合地问了一句“谁”。
“一人是丞相……”
“你若能看清他,他便不是诸葛孔明了。”魏子虚心中郁结,近乎于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
马良好脾气地笑了笑,并无愠怒之意,相比于西乡侯张飞,魏子虚已经很有礼了。
“也对,”马良点了点头,不待她追问,复又接道:“还有一人,便是魏将军。”
“谁?魏文长?”
“不,是魏子虚。”
“我?”魏子虚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哑然失笑道:“怕是因我最没心没肺,反令参军大人你难以看清吧?”
马良摇首道:“将军的才智,丞相曾数次称誉,又何必自贱?”
那不过是一个将我支出相府办事的借口罢了。
子虚在心中小声嘀咕。
马良仍在继续:“……很少有人能让丞相如此宽纳到放纵的地步呢。”
听到此处,魏子虚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道:“只因我是丞相府的侍卫统领,他要讨好我不要向陛下报告他常常理政到四更天。”
“呃……”马良一窒,险些笑出声来,他实在是想象不出向来以谨慎端方著称的诸葛丞相近乎于谄媚地向魏子虚讨好的场景,不过……那一定很是有趣……
“魏将军是一个很……”他仔细斟酌着字句,“可爱的人。”
魏子虚闻言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她瞪了他一眼:“空希望参军大人现下指的是魏文长。”
马良笑了笑,没有回答。但魏子虚的目光中突然寒光大炽,身子发力向马良压了过来,马良猝不及防,竟连人带马被她推翻至地,后脑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晕眩。他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道武人竟都是如此睚眦必报的么?好在未硌上砂石,否则便惨了。
他尚不及反应,耳畔便传来骏马哀鸣之声,他猛然回神,坐起身来,见原先与子虚所处之地已密密麻麻地射满了箭矢。而魏子虚为护马良顾不得自己的马匹,□□坐骑连中数十箭,当场气绝。此时魏子虚与马良倒在一块巨岩后面,巨岩与草木形成了一个极为刁钻的夹角,伏兵的箭弩一时无法射及。
也不知魏子虚心窍是如何长的,电光火石之间,不但护了二人一马周全,亦觅得一处极佳的藏身之所。
魏子虚倒地后并无过多的狼狈,她起身从缝隙中敛眉向外望了望,密林中隐约可见伏兵拈弓搭箭的身影,衣着青绿,不由暗暗一惊,脱口道:
“麻烦了。”
“怎么?”马良亦想看看,不料刚欲起身,便有一枝流矢几乎是贴着他的发髻险险飞过,惊出一身冷汗,又跌回地上。巧的是魏子虚此时正转过头来,恰看见马良的乌龙表演,乌黑的眸子覆上一层浅淡的笑意,不禁戏谑般地笑道:“参军大人方才很可爱啊。”
马良有些啼笑皆非,原以为方才之事就算过去了,孰料在这里等着他哪,看来丞相身边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当下他只有强装正经,道:“魏将军够了——外面怎么样?”
魏子虚素识大体,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多为难。她扶马良起身,道:“应该是丁承渊的人,老对头了,赤壁时候交过手——失了马匹倒在其次,只是冲杀出去,又要废些时日了。”
“还有……陆逊既已能够派人绕至军后截断夷陵与蜀中的联系,至少说明总攻即将开始,”魏子虚的目光动了动,轻声道:“而且陛下的斥候已无法发现,抑或无法驱除咽喉要道上的吴军了——”
必须马上找到陛下!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决然的信念。
“五百人左右,不算多,但对我们来说已有些吃力了,也不知后面还有没有。”马良望着弃了弓弩,正在一步步迫近的东吴军卒,说出了自己粗略的判断结果,“能行吗?”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参军大人对在下枪法的怀疑?”魏子虚微微一笑,从身上取出两截兵刃,一并一合之间,成了一把长枪的模样——很久很久以前,她学武之时,为了出行方便且掩人耳目,专挑了可分为两截的覆雪枪作为武器。
她轻蔑地笑道:“若马未死,又无你这个累赘,五千人又有何妨!”
于是马良毫不犹豫地说道:“如若魏将军实在不济,那么就杀了我。”
“呃……”子虚怔了一下,心中有些莫名的感动,但她随即便笑道:“一个大男人,却忒的没用!放宽心吧,空开玩笑的,不过参军大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哦。”
“且看好了。”不待哭笑不得的马良反应过来,她清明的眸中便泛开一丝冷冽,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将是杀戮开始的前兆。魏子虚飒然踱出巨岩草木的掩护,用长枪直指立于最后的吴军将官,长声笑道:“喂,汝□□之马着实不错,本将军用了!”
谈笑间,覆雪枪寒芒一烁,直刺而来,隐听空气灼烧之声!
“杀——”
金铁之声响彻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