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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蛮瘴(十四) 三十九 ...

  •   三十九
      魏空、马岱擒了祝融夫人,诸葛亮急令武士去其束缚,请在别帐设酒压惊。孟获利欲熏心,无端率兵犯蜀,祝融夫人本就有三分愧意,前日又被女儿说得动摇,席间又见诸葛亮温文尔雅,举止得体,目光真挚,言辞中隐隐透出对汉蛮交恶的痛惜与不忍,不由对这位季汉丞相多了几分好感,心中已在考虑是否应该如女儿所说,尽快终止这场生灵涂炭的战争。
      诸葛亮用祝融夫人向孟获换回了落入敌手的张嶷、马忠二将。送母亲出营的阿昙回来禀告说,祝融夫人是满怀心事地离开季汉大营的,似有动摇之意。正在审阅公文的诸葛亮闻言不禁叹道:“祝融夫人深明大义,真乃女中丈夫。”
      魏子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把人家的娘给调戏了,虽说是为了诱敌,仍是心虚地不发一言,低头整理着诸葛亮堆积如山的卷宗,按轻重缓急将它们放置整齐。
      阿昙却并没有注意到魏空的异样,迟疑了片刻,又对诸葛亮道:“丞相,阿妈临走前有意无意地与我透露,阿爸似乎请了八纳洞的木鹿大王相助。”
      诸葛亮笔锋一顿:“木鹿大王?”
      “嗯。”阿昙点了点头,蹙着眉梢,继续说道:“人言木鹿大王精通法术,可呼风唤雨,白象为骑,猛兽相随。其人贪财,阿爸若以重金厚礼许之,他必率兵与丞相为敌。”
      魏子虚听了,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呼风唤雨?这可太巧了,我家先生也会呼风唤雨。小鬼,晓得么,赤壁那三日三夜的东南风便是他于七星坛做法借来的。”
      阿昙她本来就对诸葛亮崇拜得要死,听了这话更是眼睛一亮:“丞相,这是真的么?”
      “子虚,不要装神弄鬼,赤壁之时你也在,应当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诸葛亮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复问阿昙道:“亮从不信鬼神天命,昙姑娘,你继续说吧。”
      阿昙“哦”了一声,说道:“我也是不信的,我曾见过我们这里的巫师做法,无非是看准了天象,呼风唤雨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戏,根本就是骗人嗒。只是木鹿大王的控兽之术却并非自吹自擂,当真厉害。战场上驱出虎豹豺狼,毒蛇恶蝎,防不胜防。”
      诸葛亮闻言却并没有露出忧虑之色,反而是挑了挑英挺的长眉,很感兴趣地问道:“不知木鹿大王的控兽之术比你如何?”
      阿昙没有想到诸葛亮竟会问她这个,当下便不假思索地笑道:“其实木鹿那家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控兽之术谁不会呀,当我控不得他的白象猛虎么?”
      魏子虚才不信她,撇嘴道:“嘁,真的假的?不如战场上见真章。”
      “我骗你做什么?”见这没眼色的大胡子又当着诸葛亮的面与她较劲儿,阿昙不由狠狠瞪了魏子虚一眼,又看向一脸微笑的诸葛亮,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但是木鹿大王控制的飞禽走兽已经他饲养多年,对我的操控有一定影响,仓促之间我无法控制那么许多,因而……因而除非丞相帐下有百名如我这等懂得控兽之术的人,木鹿大王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魏子虚满不在乎地说道:“木鹿大王来到战场多少还要些时日,我这就去挑一百个资质高些的将士来学你的控兽之术,我便不信控制几头野兽有甚难学的!”
      “如此仓促能学成什么?子虚,你近日还要负责安排巡营、暗哨等要务,就不要胡跑了。”诸葛亮突然轻笑出声,支着下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控兽之术么?呵呵,亮帐下恰好便有百名此等人才。”
      魏空与阿昙面面相觑,吃惊地问道:“先生,帐下哪里有这样的人?”
      “嘘——”诸葛亮微笑着,竖起一指轻轻压在唇上,随即用另一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箱子。魏子虚会意噤声,走上前去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她将其展开,细看之下却再也忍不住地惊呼了起来。阿昙看得奇怪,从魏子虚手上接过了图纸,怔愣半晌后也抑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回过神来的魏子虚猛地转首,望向又开始伏案审阅公文的诸葛亮,又惊又喜地说道:“先生,你何时……”
      诸葛亮并没有看她,只是淡淡一笑,清湛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
      “天机不可泄漏。”
      阿昙看着案前如神祗一般的男子,忽然觉得他若是留下来装神弄鬼,那必是南中第一的大巫师。

      四十
      三日之后,木鹿大王驱兵赶至,与孟获合兵一处,日夜挑战,叫骂不绝。诸葛亮得报,亲自领兵迎敌,魏空、孟昙主动请战,诸葛亮应允。
      孟获兄弟等人与木鹿大王立于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密切观察着汉军动向。这时汉军前军一分,几名小校推出一辆四轮车来到阵前,其上端坐一人,羽扇纶巾,仪态从容,魏空、孟昙分列左右,以成护卫。
      孟获见孟昙看见自己非但不惧,反而直视过来,目光如电,心下不由着恼。他指着四轮车上羽扇徐摇的男子,对木鹿大王道:“车上坐的便是诸葛孔明,如若擒了此人,大事可成!”
      木鹿大王看了一眼诸葛亮,哈哈大笑道:“某斩此人首级,有如探囊取物,何况生擒!”
      祝融夫人素不喜他为人,又对对她以礼相待的诸葛亮颇有好感,因而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是么?车旁左边那名黑衣小将武艺不凡,对孔明忠心得很,木鹿大王可莫要轻敌啊。”
      木鹿大王从鼻孔里发出一音,笑道:“夫人勿忧,猛兽之威,岂人力可挡?今日某必要生擒那诸葛亮,顺道斩了那名黑衣小将!”
      说着,他便转身下去乘了白象,径自往阵前去了。
      孟优怔了一下,他最疼阿昙这个侄女儿,想到阿昙就在诸葛亮身边,不由急道:“哎呀,忘了嘱咐他。到时万兽狂奔,诸葛亮必成众矢之的,阿昙就在他车右边,万一伤了如何是好?”
      孟获蹙了眉头,无论阿昙是否背叛,她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没有一个父亲希望看到自己女儿惨死,但他无论如何又拉不下脸来追上去告诉木鹿大王阿昙降了季汉,一时踌躇不决,祝融夫人却是冷笑一声,道:“诸葛亮既敢亲自迎敌,必有准备,就凭木鹿那两下子,伤得了人家么?”
      却说汉军阵前,魏空与孟昙一左一右,护卫着车上的诸葛亮。只见木鹿大王手下蛮兵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筛金为号。他们面目丑陋,身材矮小不说,衣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残破不堪,更有甚者赤身裸体,臊得魏空、孟昙两个女子面红耳赤。
      魏子虚不能泄露性别秘密,只能忍住羞臊耷拉着眼皮死盯着地上的虫蚁来来回回,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血。阿昙以女装示人,可以用双手捂脸,比她还能好些,她过滤掉那些不着寸缕的蛮兵,匆匆扫了一眼,然后低下身来对车上的诸葛亮说:“这群蛮兵多少会些控兽之术,真实战力却不怎样,丞相,只要击溃他们操控的猛兽飞禽,木鹿大王便不足为惧。”
      诸葛亮含笑看了一眼低着脑袋的魏子虚,对阿昙点了点头,道:“嗯。昙姑娘,你只管操控木鹿大王的坐骑,其余的飞禽走兽有亮应对。”
      阿昙笑眼弯弯,答道:“放心吧丞相,我不控得他人扬‘象’翻,我便不叫孟昙!”
      魏子虚听这两人大敌当前却谈得好生惬意,不由哼了一声,抬起头来飞快地白了诸葛亮一眼,无意间却发现蛮兵向两侧分开,有一头白象缓缓走出,上坐一人,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披头散发,面饰油彩,白象旁还跟了四头吊睛白额的猛虎。见大王出来,一众蛮兵又开始盛气凌人地叫骂,不过汉军听不懂他们的蛮语,只觉得这群暴露狂“嗷嗷”地好不烦人,心下期盼着丞相快些下令杀将过去。
      赵云见此阵势,对身旁的魏延叹道:“我等征伐一生,未尝见过如此人物!”
      魏延点头称是,二人沉吟之际,白象上的木鹿大王好似闭目轻吟了句什么,最前面的两头猛虎突然咆哮一声,身形一弓,便向诸葛亮的四轮车扑来。猛虎去势甚疾,气势凌人,又从两个不同方向进攻,事出突然,□□手根本不及反应,便发觉猛虎已扑至了四轮车前。
      “丞相!”
      赵云、魏延等将不由惊呼出声。然而令人大吃一惊的是,两头猛虎眼看便能将诸葛亮撕得粉碎,但就在距四轮车咫尺之遥时,它们忽然伏下了身子贴在地上,目光凝滞。对面蛮兵一阵骚动,木鹿大王亦是大惊。而整个过程里,诸葛亮脸上沉静平和的微笑一阵都没有变过,仿佛没有看见扑过来的猛虎一般。
      这时却见四轮车右侧有一少女缓步踱出,身形窈窕,长发披散。她一手执着束发金铃索有节奏地轻轻摇晃,铃铛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口中不停地低声重复着什么。终于,猛虎眼中的狠戾之色尽皆褪去,少女微微一笑,停止了念咒摇铃,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两头猛虎的头,那百兽之王在她面前便如两只乖顺的小猫,在少女亲昵的抚慰下甚至发出舒服的呢喃之音。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木鹿大王狠狠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古怪少女,驱象向前,开口竟是很标准的汉话:“女娃子,你是何人?”
      阿昙轻轻摇晃了一下金铃索,那一副笑嘻嘻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深得魏子虚真传。她将右手放在左胸,貌似恭恭敬敬地一礼,而后抬起头来,笑道:“木鹿伯伯,不认得阿昙了么?”
      木鹿大王一怔,他上次见到阿昙时对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时竟难以认出。他抬眸望去,阳光洒在对面少女明媚的笑靥上,依着那灵秀精巧的五官,依稀可以认出是当年那个天真聪颖的女童。他不由惊道:“阿昙?你何时降了季汉?”
      “不,我从未降过季汉。”阿昙回答得很大声,周围的汉军们听了心中都是一紧,距离如此之近,她若是突然变脸,那诸葛亮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而阿昙只是对诸葛亮微微一笑,而后回头,更加大声地回答了一句,随即又用蛮语重复了一遍。
      她高声道:“因为南中,向来都是臣服于季汉的!”
      南中,向来都是臣服于季汉的!
      这句话裹挟着慑人心魄的威力,深深刺入一个个蛮兵的心中,刺入高岗上的,孟获等人的心中,久久回荡,烙下深深的印记。
      木鹿大王见阵中已有些骚动,不禁有些气急败坏,指着阿昙吼道:“孟昙,你身为南中公主,竟敢背叛自己的家人亲友,其罪当诛!”
      阿昙的神情很冷静,一字一顿地告诉木鹿大王:“木鹿伯伯,我说过,南中,向来都是臣服于季汉的,何来背叛之说?真正的叛贼,是你们这群利欲熏心的家伙!”
      汉军们被说得热血沸腾,高声附和着,在气势上面完全压倒了一众蛮兵。木鹿大王恼羞成怒,也顾不得阿昙公主的身份,狂吼着下令:“放箭,放箭!孟昙背叛南中,口出狂言,给我射死她!”
      阿昙这位公主在南中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木鹿大王,但最前面的数十个弓箭手素日里听惯了木鹿大王的命令,从不敢有半分违逆,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箭、下沉、松力,脑子里明明还在纠结着到底该不该杀公主,箭如飞蝗,已向阿昙射了过去。
      弓弦颤鸣,眼看着阿昙这样一个俏美少女便要被扎成筛子,汉军阵中忽而闪出一道黑影,身形迅如闪电,挡在阿昙面前,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罩住二人身体。众人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流矢纷落,根本近不得二人三尺。
      挡开最后一枝雕翎羽箭,魏子虚将覆雪枪一横,目光冷若冰霜,厉声道:“我看哪个敢伤她半分!”
      魏空气势慑人,这一怒喝震得一众蛮兵战战兢兢,不敢动弹。木鹿大王定睛一看,见是祝融夫人方才所说的那员武艺高强的黑衣小将,心下暗暗警觉。被魏子虚护在身后的阿昙微微一笑,怕木鹿大王听不懂后面的这些生僻词汇,遂用蛮语道:“木鹿伯伯,我知道是阿爸用重礼请你相助,放弃吧,你不是丞相的对手,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向你保证,丞相会传授你们牛耕等先进技术,还会带来茶种、丝帛,利益何止百倍于阿爸所赠!”
      木鹿大王根本不信,哼道:“阿昙,你被那诸葛村夫骗了,汉人的鬼心眼儿我还不清楚么?不就是想将南中控制在自己鼓掌之间?”
      阿昙变色道:“丞相不是那样的人!”
      木鹿大王肃容道:“你才认识他几天,怎知其肺腑,南中除了你这等叛徒,我为你感到耻辱!你控得了两头猛虎,却控不住我带来的所有飞禽走兽!”
      阿昙盯着他,忽而展颜,淡淡一笑,道:“木鹿伯伯,你错了,其实我没必要控那么多的。”
      木鹿大王一怔:“什么意思?”
      这二人用蛮语交谈,魏子虚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冷笑道:“还跟他废什么话,对于这种冥顽不化的混账,必须得让他知道厉害!”
      阿昙凝眸不语,木鹿大王见她失神,暗自念咒,剩下的两头猛虎长啸一声,便向魏空与孟昙扑来。木鹿大王很清楚,猛兽一旦被阿昙控制,自己再难收回,然而短时间内最多仅能控制三头老虎这样的猛兽却是这种最上乘控兽之术的致命弱点。因而此时同时驱使两头猛虎发动攻击,阿昙充其量仅能控制一头,而那员黑衣小将武艺虽高,但面对这种不要命的猛兽,高明的枪法未必就能占了上风。
      “闪开!”
      魏子虚横起覆雪枪正要抵挡,阿昙忽然暴喝一声将她扯至一侧,魏子虚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花,两条矫健的影子与自己擦肩而过,与那两头猛虎争斗撕咬起来,待看清楚时,才发觉那两条影子正是方才被阿昙控制的老虎。
      见木鹿大王竟真对自己动了杀意,阿昙的目光冷了下来,缓缓摇动着手中的束发金铃索,道:“木鹿伯伯,这是你逼我的!”
      木鹿大王狞笑道:“孟昙,你跟你老子一样狂!你虽掌握了最上乘的控兽之术,难道忘了短时间内你最多仅能控制三头猛兽么?”
      阿昙轻笑出声:“我方才说过,我没必要控制那么多的。”
      “那就让我们来较量一下吧——”木鹿大王狂妄地长笑一声,口中念咒,兽药蒂钟,顷刻之间,众人皆感脚下土地微微颤动。一声画角响起,虎豹豺狼,毒蛇恶蝎,从高坡两侧如潮水般席卷下来,张牙舞爪,双目血红,如着魔一般冲向汉军阵营。猛虎未至,却先惊了汉军的马匹,一个个人立而起,惊嘶不止,幸得骑手们马术高超,才将马匹一一稳定下来。
      “子虚阿昙,速撤回阵中!”诸葛亮见万兽齐奔,虽是早有准备也不免心中悸动。他从车上站起身来,将羽扇一挥,对早已待命多时的数十名亲卫发令道:“放!”
      汉军阵中数十个高大柜门被亲卫们迅速打开,其中皆是按诸葛亮所画图纸造出的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精钢硬铁为牙爪,口内装烟火之物。假兽拥出,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面目凶神恶煞,犹如厉鬼,直接迎向冲杀过来的猛兽。猛兽何曾见过此等阵势,被唬得不敢进前,怔在原地,直到最前面的一头豹子被火烧地痛嚎一声,才从惊乱中反应过来,猛地掉头奔回去,反将蛮兵冲倒无数。
      诸葛亮见此立刻下令乘胜追击,驱兵大进,鼓角齐鸣,一时斩获无数。木鹿大王惊得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逃命,骑着白象看似威风,但白象行动迟缓,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追上,而白象身形高大,如若跳下去逃命不摔成残废才怪。木鹿大王心急如焚,这时白象忽然长嘶一声,竟患了失心疯一般不停地原地打转,且越转越快,木鹿大王根本无法控制,惨呼一声便被甩飞了出去。
      木鹿大王吐出吃进口中的泥土,慌乱之中偶然抬头,见汉军阵里,一个秀美少女披散着一头长发,正轻轻摇动着一串闪闪发光的束发金铃索……
      孟昙!
      木鹿大王的喉咙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他深知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他对孟昙恨得咬牙切齿,死了也要将她拉下来垫背。这时见阿昙全力操控自己的白象,必会疏忽对猛虎的控制,木鹿大王目中寒光一闪,就欲起身念咒,当他抬起头来时,却发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向自己的脑袋砸了过来。
      那是那头界于疯狂状态下的白象的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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