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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渴望 院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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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阳光很暖,惠然抬头触摸天空,但只觉得手心里暖了一下,却没有抓到什么。
“圣子。”惠然循声望去,族长正带着一袋点心过来,温惠然喜出望外,因为祖父除了重要的活动和节日几乎没有来过她的院子。“祖……族长。”惠然激动地上前。
族长将手里的点心递给她,惠然赶忙接过来,一看袋子里是一些糖果子,族长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淡淡一笑,又轻叹一口气,说道:“圣子……我带你去个地方。”惠然又喜,赶忙答应。
惠然边吃边走,族长就在她身边沉默不语。
看到目的地,惠然吃东西的动作突然一顿。
眼前之地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她父母的墓地,准确说,只是她父亲的墓地。
父亲母亲去世后,这处便是族内的禁地了。她知道自己父母的结合从来不被族内接受,也知道自己能待在族内是因为自己出生时的祥瑞之兆和自己圣子的名号。
“你父母当初成婚,我本来是极力反对的。”族长拉着惠然,走到那棵古树下,现下树木繁花盛开,淡粉的桃花飘向,树下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爱子温贺之墓”,惠然将几块果子放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族长示意惠然坐下,一老一小就这么盘腿坐在墓前。
“族长,为什么我父母不可以成婚?”温惠然小心地询问着。
“因为你母亲的身份。”族长淡淡说道。
“我母亲是什么人?”温惠然直勾勾地盯着族长。
“你母亲,是个很美很善良的姑娘,但只可惜她是中原亡国的郡主。”族长叹了口气。
温惠然一听,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母亲,是,是中原人?还是皇室的人?”
族长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只是轻声应了一下。
“那我父母是怎么认识的?”温惠然又问。
“当年你母亲一族被流放于北冥边界,你父亲就是在那和你母亲相遇的,又救了你母亲的命,一来二往,两人便熟络起来,后来两个人便不顾族规,以天地为煤,成了夫妻。后来,就有了你。”族长看了看惠然,惠然抬头撞进族长的眸子,她看着这老者的双目里是复杂的情绪。
“那我父母是不被族内接纳的吧,圣灵一族不可能同意族内和一般人族通婚的……”惠然难过地说道。
族长点了点头,无奈地说:“你父母很可怜,但我们无可奈何,族规如此,又与神族相结,没有人敢违背。我族不允许有外族之人生下带有我族血脉的孩子,你父亲以死来求我,我最后便只好将你母亲软禁于我们的山后白院,你父亲为了给你母亲名分,就奋力获权,希望自己的能力能说服族人。后来在上元节,你母亲思虑过度,不幸早产时,我和你父亲外出办事,当时的婢女也偷懒出去看灯,没人注意到你母亲的呼救。还是当时守花人看到神花开放,惊喜地呼叫了所有人,人们才注意到你母亲,但为时已晚,你母亲已经身体受损,你却安全降生了,他们都说你是天神庇护,你就成了我们的圣子。”
温惠然红了眼眶,颤抖着说道:“那我父亲……”
族长叹了口气说:“你父亲,在你母亲生你之后,便一直愧疚,那些婢女本要被你父亲处死,是你母亲拖着病体为她们求情,你父亲便只对他们严刑处罚。你母亲是个好姑娘,可命运不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后来感了风寒,没撑住,走了。你的父亲,我的儿子,也走了。”
族长转过头,默默擦泪,惠然抬头看着他,伸手抓住族长的手,想去安慰他。
“你的样貌很想你母亲,特别是你的眼睛,但性格,却像你父亲。”族长红着眼,看着惠然。
“圣子,我不能让你母亲和你父亲合葬,这是你母亲的要求。”
惠然吃惊的看着族长问道:“为什么母亲要这么做?”
族长:“要不然,我说你母亲是个好姑娘,她太懂事了,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想和你父亲死后葬在一起,必定又会引起族内不满,你、我、你父亲,都会收到牵连。所以,她在死前,便规划好一切。”
惠然问道:“母亲她,规划了什么?”
族长低着头,说道:“她在知道自己快不行时,躲了起来。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自焚于那北冥边境,只留下当年你父亲给她的翠簪,当我们看到那烧毁的树木和衣绸残片,我们便知道,你母亲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惠然的泪涌出眼眶,看着父亲的墓碑,想着父母感情的悲剧,她还小,很多不明白,但她也知道,自己爱着的人离开了自己那种痛苦。
“惠然,你恨我们吗?”族长轻轻地问道。
温惠然咬着下唇,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沉默片刻,说道:“那能怎么样,我还是圣子,圣子得到族人敬爱,我就也要敬爱族人。”
族长轻笑:“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
惠然把果子塞给族长,仰起头说道:“族长……我母亲的簪子,可以给我吗?”
族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要簪子,便把衣袋里的翠簪取出来,戴在她的头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
惠然摸着簪子,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两人回到院子,族长拍了拍惠然的脑袋,惠然受宠若惊地看了看族长。族长只说道:“回去吧,这几天没事,就不要出来了,疫病还需要几天才能解决。”惠然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那一天,是祖父与她最亲近的一天,也是两人还能相见的最后一天。
“族长亲自上山,自罚守灵,怕是回不来了。”大巫师看着惠然,淡淡地说道。
惠然手里的茶杯摔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滑破寂静,她不知道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守灵便是永隔。
大巫师安慰道:“为神守灵,是族长祈求尊神原谅的做法,是为族牺牲自己的寿命,圣子莫要太过悲伤。我们还可以去山上祭拜族长。”
惠然小声问道:“那我还能见祖父吗?”大巫师摇了摇头说:“守灵,便是与世俗永隔,剃发修行,为神侍奉,他再也不是我们的族长了,不可再与我们见面。”
惠然一个腿软,倒在椅子上,再也忍不住抱着白瞳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没有祖父了!我没有祖父了!”
族长走后,圣子便大病了一场。
新一位族长成了圣灵族的难题,族长福薄,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温贺早已殒命,二儿子温天常年缠绵病榻,三儿子温下才学不如两位兄长。
最后经过几天族内长老们的讨论,便让温下暂时继承了族长的位子。温下继位后,族内虽有异议,但也只能暂时接受来稳定局面。
族内疫病在老族长守灵后,便渐渐消失。众人为老族长刻立雕像,每年祈祷祭拜。就这样过了三年,人们渐渐从哀伤中恢复平静。
“圣子,请用茶。”白瞳端上茶水退到一旁,三年时间,惠然的样貌越发出众,气质在白瞳的教导下,也逐渐更符合族人心中的圣子。
温惠然看着院里的桃花,那是当年祖父走前那晚,祖父和自己一起种下的,当年她还奇怪为什么祖父突然要和自己一起钟桃树,现在想想,那是祖父在和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今年,我就可以去看祖父了吧……”惠然似乎在和白瞳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
白瞳回答:“是的,圣子,您已经到了可以进神庙的年龄了。”
惠然淡淡一笑,期待着三叔可以来通知自己去看祖父。
就这样,到了族人祭祀之时,三叔来到她的院里。
三叔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本他只喜欢穿红色衣服,现在却喜欢玄色。整个人变得更加成熟,也有些冷淡。惠然吞了口口水,小声问道:“族长?可是我们要一起去看祖父了吗?”
温下点了点头,让人呈上金丝绸段的衣服,惠然激动地凑上前,看着那绣着浮云的圣衣,笑着看向温下。温下也淡淡一笑,说道:“今天,就要去看父亲了,好好打扮打扮。”
惠然高兴地抱着衣服道谢,白瞳站在一旁不言。
一行人走在山间,惠然欢喜地走在人前,温下看着自己的小侄女,眼底是难以琢磨的情绪。
“族长,那就是神庙吗?祖父就在那里吗?”惠然抬头问道。
温下点了点头,惠然刚想跑进去,脚刚踏上台阶,便被一人拦住,惠然一看,是一个陌生人,自己刚刚其实也注意到了,那人一直站在族长身旁,是位女子,衣着并不像自己的族人,她也是一身玄衣,面带黑纱。
“圣子,要先行礼,要有规矩。”那女子似在训斥。
惠然怯怯地收回脚,退到台阶下:“我知道了……”
“暗姬,她还小。”族长上前把惠然护到身后。
惠然往后看了看,族人们都没有说话。“是我失礼了,我向圣子谢罪。”暗姬走到惠然面前,行礼致歉。
惠然只是小心地看着她,小声地说道:“没关系,也是我太冒失了。”
等到人们都站好位置,惠然和暗姬、温下三人站在众人面前,面朝神庙,惠然学着他们地样子进行祭拜前的行礼。
行礼过后,他们便进入神庙,神庙里是一座一座雕塑,还有碑文。
惠然抬头看到那中间刻在墙上的一座座神门,那里边的人,是历代族长的灵魂,他们都是死后奉献灵魂以护神明。
温下带着惠然到一扇巨大地神门,那是最大也是雕刻最繁琐的一扇门,他们称之为“主门”。
而祖父,就在里面。
惠然跪在门前,磕了两个头,掏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糖果子,摆在主门前。温下和族人们也跪在主门前,恭敬地说道:“父亲,我带着圣子来看您了。”
惠然眼含泪水说:“祖父……我很想您……我带了果子,等到桃子熟了,我再给您带桃子来。”
族人们也纷纷诉说自己的心声,只有白瞳沉默不语。
“你们先去安排其他事项吧。”温下对其他族人说道。其他人也纷纷应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惠然一直盯着主门,问道:“祖父能听到我说话吗?”温下看着手里的卷宗,说道:“会的。”
惠然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夕阳落下,一群人准备返回。暗姬最后走了出来,看着惠然,勾起一个浅笑。惠然往后退了退,拉住白瞳,白瞳紧握着她的手,挡在惠然面前。暗姬好似觉得没趣,便转头走向温下。
“那件事,您考虑得如何了?若不尽快决定可能……”温下打断她,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暗姬轻笑一声,说道:“没有,您还是不要因小失大了。”说完又凑到温下耳边说道:“有些东西没了还有替补,但有些没了可就回不来了。”
温下眉目暗了暗,叹了口气。
忽然回去后,一头栽到了枕头里。白瞳端着晚饭进来,说道:“圣子,用膳吧。”惠然跳起来,跑到白瞳身边说:“白姐姐,那个穿黑衣的是谁?”白瞳答道:“那位是一年前族长带回来的巫师。”惠然一脸疑惑问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白瞳说道:“圣子常年居于院内,很少过问族内事,也自然不会知道了,但也没关系,圣子如果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讲给你听。”
惠然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知道也没什么不一样……”白瞳将一块鸡肉夹到惠然盘里,说道:“好,那您先用膳吧。”
惠然漫不经心地吃着晚膳,白瞳边剥着虾,边说道:“圣子,义父已经力不从心,一生希望修仙成神,却还是没有成功,接下来,我可能要接替义父的职务,不能时刻都在您身边了。”
惠然手里的筷子一顿,咽下嘴里的食物,沉默片刻后说道:“好……我,我知道了。”
白瞳点了点头说:“圣子,您果然太懂事了。”
夜晚惠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实在没有睡意,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脑袋——去找祖父聊聊天。
天真的孩子,说干就干,披上衣服带了几个点心,跑了出去。
晚风很凉,所有人都入睡了,惠然提着灯,小心地找着白天的路。
惠然正走着,突然一声鸟鸣把她吓得一个激灵。
“天神保佑,不要让我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啊。”小惠然双手冒汗,嘴里碎碎念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惠然身体绷直,不敢回头,低着头一个劲地加快脚步向前。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急得快哭了,一不留神,踩了个空,正当她以为自己马上要摔个狗啃泥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领子,把她一把捞了上去。
“你这小孩,大晚上出来还不看路,是想摔死吗?”钟霄冷冷的看着自己拎着的小孩,掂量了掂量,长高了不少。
惠然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眼熟,但还是警惕地甩开那人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说道:“你是谁?”
钟霄看了看惠然,略带嘲讽地说道:“你们人族的记忆还真是不怎么样。”
惠然仔细端详眼前的男子,一身白衣突然唤起了她的记忆,她激动地说道:“你是三年前那位神仙!”钟霄点了点头。惠然赶忙行礼,为自己刚才的不敬请罪。
“你晚上在这山里乱跑,不怕遇到邪祟?”钟霄眯着眼,等着惠然的回答。惠然摇了摇头说:“害怕……但是我想来找祖父聊天……”钟霄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看着她落寞的表情,自己也不觉沉下心来。
“你祖父听不到你说话。”钟霄直接说道,惠然一脸震惊地抬起头,面容慢慢又被难过覆盖,眼里含着泪说道:“果然,族长是骗我的……”
钟霄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略显慌张地看着惠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你,你这是怎么了?你祖父听不到,但我可以和你聊。”惠然一听,含着泪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钟霄,钟霄也不知道怎么做,也只能看着她。惠然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出了声。
钟霄真得从来没有想到人族姑娘这么能哭。
夜晚静静的,在一块光滑的磐石上,一大一小盘腿坐在上面。
惠然哭完后眼睛通红,鼻子还一抽一抽的。钟霄耐心地等她开口。
“祖父走了之后,我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惠然低着头,小声地说道。钟霄看着那落寞的身影,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瞬间感同身受。
“现在,从小到大陪着我的白姐姐也不能陪着我了……”惠然的话中渗透着苦涩。钟霄问道:“你父母呢?”惠然顿了顿,回答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钟霄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轻声说道:“抱歉。”惠然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他们都称我圣子,因为我生得好,但是他们地恭敬里,带着疏离,我是知道的。”惠然将点心果子扑开,递到钟霄手里。钟霄看着那果子,犹豫一下,还是咬了一口,很甜。
“可我不想当圣子,如果当年不是我生时有祥瑞,可能我不会活到现在了,也不会坐在这里。我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不用身份高贵,不用家财万贯,只要有祖父、叔父们、父亲母亲就好了。一家人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好了。”惠然含泪吃下一块点心,尝不出味道,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钟霄看了看她,想起了当年自己也有这样简单却不可能的愿望,面容温和了下来,说道:“谁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你可以决定你以后走什么样的路,有什么样的将来。”是啊,他选了自己的路,自己掌控着自己的命运,现在过得也不算不如意。
惠然抹了把眼泪,颤颤地说道:“大神仙,以我现在的能力,可以选自己的路吗?”钟霄轻轻勾唇,答道:“那就努力变强,你越强,就越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惠然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惠然偷偷看了看一旁的钟霄,抿了抿嘴,微微开口:“尊神,成了神是不是就就会很厉害了?”钟霄顿了顿,看向惠然:“比起人类,确实会强很多。”惠然激动地问道:“那我怎么样可以成为神仙?”钟霄:“若出身神族,生下来便是神;若不是出身神族,那么自然需要修炼,时间难测,看天赋。”惠然说道:“那我可以吗?我能成神吗?我能变强吗?”钟霄:“修炼很苦,有的人修炼了一辈子,常人难受修炼之苦,到魂归西天也没有修炼成功,白白浪费此生,不值得。”
惠然心里纠结,她想起族里的大巫师,似乎修炼一辈子,也只是身附灵力,却未成仙。但她对自己的底气不足,她也不知道自己天赋如何……
钟霄看小孩半天不说话,还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缓缓说道:“如果你成了神,你想干什么?”惠然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到怎么打,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钟霄轻笑一声:“看来你只是一时兴起……”“不是!”惠然赶忙打断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又害怕的低下头。
钟霄看了看夜空,说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惠然:“尊神,我还能来找你吗?”
钟霄看了看她,冷淡地说:“那看你的能力了,或者说……看缘分吧。”
惠然笑着说道:“我一定能找到你的!”
钟霄有些失神地看着少女的面庞,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钟霄带着惠然下山,到了山口,钟霄停下了脚步。惠然疑惑地看向他,钟霄说道:“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还没等惠然反应过来,钟霄就不见了,惠然刚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转头看着前面的路,自己只能鼓起勇气顺着路走下去。
渐渐的,她看到了族人们守夜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