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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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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什么呢?
江浸月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是在战场上,那时他俯首垂眸,持剑而立,猩红色像爬山虎一样攀附在剑身上,剑锋之下,是一张张恐惧的面孔。
仙人的寿命是很长的,除非灵魂破碎,他们是不会存在凡人所说的“死亡”的。就算肉身损坏,他们依然可以再塑造一个。
在人间游荡九百年,江浸月埋葬过很多人,在杂草丛生的坟冢前,他终于得到答案——死是一种空空的感觉。
江浸月半蹲在小女孩面前,望着她瘦弱蜡黄的脸,轻轻地说,“死是变成世间万物。”
“我不明白。”面前的小女孩摇摇头表示不解。
“是变成星星,每晚扒开云层偷偷见你。”江浸月温柔地说。
小女孩耷拉下了脑袋,“可是昨晚并没有星星,爹爹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是的。”江浸月歪了歪头,缕缕阳光绕过他轻柔地笼上小女孩的脸,“是变成了日光。”
“变成了月亮,雨水,一直陪伴着你。”
年幼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连忙问,“那爹爹会变成我的发绳吗?”
“一定会的。”江浸月伸手轻轻地理了理女孩头乱糟糟的羊角辫,认真地回答。
他正要拿两块桃花酥递给小女孩时,一个神色匆忙的妇人拉住了小女孩的手。
“妙妙!”妇人眼眶泛红,神形憔悴,此刻正警惕地望着江浸月。
江浸月了然地笑了笑,看着妇人抱着小女孩离开的背影,女孩趴在肩头,对他眨了眨眼睛。
“嗯,味道真不错。”江浸月吃了一块桃花酥,评价道。
给霜烬留一块吧,他包好油纸放在怀里,转身时,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墙角。
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下,半张脸藏匿于阴影中。雪色的白裘衬得人似美玉,他径直地望向江浸月黑曜石般的瞳孔。
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不绝于耳。江浸月觉得这狐狸真是该死的好看。
他走过去把怀里还剩一块的桃花酥递过去,“千金难买的桃花酥,尝一块。”
“千金难买?”霜烬伸出白皙的手接过,冰凉的指尖掠过江浸月温热的手掌。
江浸月手抖了抖,将手收了回来。“做工细致,口感尚佳。”还余留着一些热度。
霜烬垂眸看了看江浸月有些凌乱的衣领,突然勾了勾唇,“确实千金难买。”
“???”江浸月捏了把脸,没做梦。又抬头看了眼太阳,还在东边好好挂着。他以为以这狐狸挑剔的味蕾,一定会给出“一文不值”的评价呢。
霜烬看着江浸月复杂的表情,挑眉道,“怎么?”
“也没,就是觉得你的品味跟我一样好。”江浸月僵硬地答道。
“呵呵。”霜烬低笑一声,“你心里想的是‘这狐狸今天怎么这么给面子?’”
“万万不敢。”江浸月面不改色地摆摆手。
“对了,杳杳说明晚去城西的渡口找她。”他回想了下杳杳狡黠的神色。
霜烬环着手,垂眸望着江浸月,问,“所以呢?”
“所以”江浸月一脸严肃,“今晚我们要找个好地方落脚。”
微风拂过霜烬的衣摆,他抬头望了望心情并不很好的老天,再看了看房顶破了两个洞的破败寺庙,习惯般地对江浸月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江浸月一脸平静,面不改色,回道,“你看这洞,不多不少,刚好有俩。”
“呵。”霜烬冷笑。
“你看这门,不多不少,刚好没有。”
“呵呵。”霜烬冷笑。
江浸月走进寺庙,抱起茅草,熟练地堆好两个窝,看着完美的杰作,他站直了身子叉了叉腰,赞不绝口,“我简直是天才。”
“……”霜烬笑不出来。
霜烬走过去取下面具端坐下,他看了眼破漏屋顶外的天色,深蓝色的夜空之下,他白得有些晃眼的指尖燃起了狐火。
蓝色的火光映在江浸月黑如夜色的瞳孔中,江浸月正准备点火的手一滞,说道:“你这狐火,方便得很呐。”
霜烬瞥了眼坐在他旁边的江浸月,如画的眉眼在幽蓝的光影中显得有点诡异,他淡淡开口,“确实挺方便。”
“把老虎绑在树上烤,尤其方便。”
“……”江浸月一噎。
“我看人间的画本子说,你当年踹了老虎狮子的老巢?”他讪讪开口。
霜烬说:“一半。”
江浸月不解,皱眉,“什么意思?”
“踹了狮子的,老虎投降了。”霜烬漫不经心地答道。
江浸月沉思,片刻后开口,评价道:“这老虎还真是逊呐。”
霜烬轻笑,“那老虎是个妻管严。”
“?”江浸月眼神迷茫,表示不解。
当年霜烬刚踹完狮子老窝时,就赶去下家踹老虎的,那老虎身形健硕,长相凶猛,咆哮一声正准备迎战时,一个狼牙棒重重锤在老虎头上,只见一个美妇人从老虎身后走出来,望了望霜烬,眼里冒爱心,大呼,“天呐,这也太俊了。”
那老虎听完,士气锐减,直接从威武的大猫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猫咪,眼泪汪汪地躲在墙角画圈圈。
“……”江浸月想起了一街的姑娘含情脉脉地望着霜烬的场景,后槽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我听说,仙界有位赫赫有名的大将,曾于千里之外击中了魔军将首。”霜烬指尖的狐火燃得更艳,火光衬得他修长的骨节略显苍白。
江浸月眼中摇曳着幽蓝的狐火,淡淡地望着霜烬,说道:“确有此事。”
霜烬回望他,启唇:“你见过他?”
“那倒没有。”江浸月活动了手指,说:“我可见不到那等人物。”
“哦?”霜烬问道:“那你原在仙界是做甚的?”
“我?一个破扫地的。”江浸月耸了耸肩。
霜烬轻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浸月,没有再问下去。
“你很怕冷?”霜烬见江浸月劲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人的肉眼看不出来,但野兽的眼睛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
“什么?”江浸月问。
自从被扔下人间,他就十分畏寒,身体的抖动倒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严寒之下,他的五感会变得十分微弱。
“月见。”霜烬开口,只见一条雪白的尾巴像一团烈火暖洋洋地环在江浸月腰上。
江浸月察觉到腰间的一片柔软,整个身体僵硬住,片刻后,他有些生硬地说,“谢谢。”
霜烬挑眉,戏谑道,“今晚我的尾巴要是再湿了,呵呵。”
江浸月连忙举起手对天发誓,拍拍胸膛保证道,“绝对不会。”
话音刚落,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响了起来。
“……”江浸月暗骂,这破老天,忒不给面子了。
霜烬听着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的声音,对江浸月说,“别忘了我的兰草。”
江浸月连忙双手合掌,说,“霜烬大人,我铭记在心。”
“不过,你刚刚是不是叫了什么?好像是个名字?”江浸月问。
“月见。”霜烬淡淡答到。
“那是谁?”江浸月问。
霜烬瞥了眼江浸月线条漂亮的腰,淡淡回道:“你腰上的尾巴。”
“嗯?”江浸月挠挠头,说,“也就是说……你给每条尾巴都取了名字?”
霜烬点头。
江浸月看了看,指着和腰上一模一样的尾巴说,“那这条叫什么?”
“红红。”霜烬抬眼。
“噗。”江浸月连忙捂住咧开的嘴,“红……红红。”他是专业的,除非忍不住。
他万万没想到,这冰山狐狸,每天不是在摆臭脸,就是在飘大雪,竟然给尾巴取了这么一个……纯朴而可爱的名字。
“怎么?”霜烬斜了他一眼。
江浸月连忙摇头,说,“我觉得你取名十分……有内涵,不过为什么这白尾要叫'红红'呢?”
霜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平常一贯凛冽冷漠的眼神竟然溢出了一点温柔,他轻抚狐尾,白皙的手指和尾巴的颜色融为一体,停顿片刻后,他回答:“九尾狐每条尾巴都象征着一场浩劫。”
而在每场浩劫里,他都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雨声越来越响,在安静破败的寺庙里,显得十分吵闹,从破漏的屋顶垂直灌下的风窜进江浸月的衣领里,江浸月望着霜烬温柔而忧伤的蓝眼睛,不知怎的,他觉得心口颤了颤。
“狐狸。”江浸月缓缓开口。
“嗯?”霜烬抬眸看他。
“你现在的样子很……”江浸月绞尽脑汁想安慰一下他,然后说道:“很贤良淑德。”
“江浸月,这雨怎么不给你洗洗脑子呢。”霜烬眼里发寒,他冷觑着江浸月,大雪又在江浸月的神识里飘了起来。
江浸月在霜烬和冰凌一样锋利的眼神下抖了抖,暗道,狐狸还是那个狐狸。
雨声渐缓,地面略显潮湿,江浸月隔着里衣感受着背下茅草的触感,他翻身看了看旁边躺得十分端庄的狐狸,幽光在他俊美的脸上交错着,朦胧得像一层轻纱。
视线逐渐晃荡模糊,江浸月合眼睡去,他好像陷入沉沉的梦境中,梦中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凝望着他,再看时,却只有空洞的眼窝。
听到身边时而急促时而轻缓的呼吸声,霜烬睁开了眼,他望向江浸月紧皱的眉头,突然发现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又不像。
他略施妖力,额间的红梅印记闪烁着艳红色的光,和江浸月掌间的红梅相映着。
江浸月眉间的波澜被抚平,在梦中,他掉进了一块柔软的地方,像雪狐的尾巴。
“哥哥。”蛇信子般阴冷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美梦戛然而止。
“没有人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