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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员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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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北坐落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子,府邸里住着王员外,王员外的儿子也是王员外。
小王员外出生那天,天降祥瑞,听算命先生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富贵命,一辈子衣食无忧。王员外听了喜笑颜开,赏了一箱白银,那算命先生也喜笑颜开,赠与小王员外“恒升”之名,寓意“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王恒升从小就胖乎乎的,有时候被同龄人嘲笑,他也毫不在意地回应,“我爹说我这是富贵相。”
六岁那年,为了装点住宅,府里的仆人搬了好多些花卉回来,王恒升一眼就相中了一株洁白的昙花。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它长大,将昙花放在自己房间里。
后来他住的院子着火了,王恒升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金银财宝,稀罕玩意都没带,就抱了株昙花。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昙花在红色火光的映照下,悄然绽放出了最娇艳的模样。
王恒升弱冠那年,他在桥头上遇到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宛若画中之人,姿色倾城,眉眼温柔。女子撑着伞,在雨幕中浅笑,说,“小女邀月,来邀请自己的月亮。”
在邀月的衬托下,王恒升显得如此丑陋,情窦初开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自卑。
后来如愿娶到邀月的时候,他仍然如觉梦中。
王员外绝望地跪坐在地上,像个灵魂空洞的木偶,眼泪像大坝决堤般流下。前一刻还撒着娇让他去买点心的鲜活的夫人,此刻已经变成一株死亡的昙花。
江浸月看着地上的簪子,染着血,比它本来的颜色还要鲜红。
他捡起簪子将它轻轻地放在王员外发抖的手里,簪子刚触碰到王员外的皮肤,他像发疯般大喊,“我杀了她!我杀了我夫人!我杀了我妻子!”
垂眸看了眼崩溃嘶吼的男人,江浸月轻叹一声,走过他抱起了死去的小婢女的尸体,然后望着还在屋顶上站着的白色身影,“霜烬,走了。”
月色下,清风摆动着霜烬的衣衫,他眸色深沉,回想着刚才江浸月的招式,出招狠厉,力量遒劲,若江浸月还有仙力,怕是此刻整个员外府都要被荡平。
他突然想起千年前去魔界游荡的时候,满城环绕着哭嚎声,一问才知原来是魔界最引以为豪的大将被上界之人一箭射穿心脏。
江浸月绝对不是普通的仙人,霜烬垂眼。
他随江浸月出了员外府。
荒郊野外,江浸月一路沉默,他将小婢女轻轻放在泥土上,转头幽幽地望向霜烬,“狐狸,刨个坑。”
“?”霜烬看着面前之人疲惫的神色,忍住揍他的冲动。
他慢慢地将黄土盖在小婢女身上,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准备刻字的手一顿。
安葬好小婢女,他和霜烬漫无目的地走在丛林间,偶尔有几缕月光透过叶子间的间隙照射下来。
走累了,江浸月停下来,对霜烬说,“今晚咱就在这将就一下吧。”
偶尔几声狼嚎响起,霜烬沉默地看了看周围,前天还有个破屋顶,眼下这是直接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了。霜烬突然觉得和江浸月签订契约的决定有些草率。
他盘腿而坐,靠着粗壮的树干,抬头望着江浸月的脸。
江浸月长得十分具有迷惑性,清俊儒雅,文质彬彬,是往街上走一遭都会惹得一众姑娘脸红的长相,但唯有那双醉人的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浸满笑意,神色紧绷时却透着血性。
“我去洗把脸。”江浸月眉间像有躁意,他垂首对狐狸说。
找到一处水源,他单膝蹲下,随意地扯下发带。黑色的发丝落下,遮住他的双颊。
湖面倒映着他的脸,他捧了水打在脸上,自嘲般轻笑,
江浸月啊江浸月,千年前你一剑挑一个魔都不见得你有什么心软啊,怎么如今像那有情之人一样,见到个妖,还不忍杀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霜烬走到他旁边,垂首望着水中的月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仙骨是怎么回事?”
江浸月眼里有寒气,他并不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你的尾巴呢,还没说真话。”
“给了一个仙人。”霜烬这次回答地很坦然。
按理说,他自己的尾巴,怎么着也该会有感应,但他找了整整五百年,那人仿佛带着尾巴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当年他直接用蛮力敲碎了仙界一处屏障,冰凌直接指着年轻的仙帝,问他是哪个仙人救下了他,却见那仙帝听了后扯了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然后大笑着说,“那你可找不到他了。”
霜烬皱眉,然后又听见他说,
“他永远地死去了。”
霜烬不信,人死了,那他的尾巴呢?为何他一点都感应不到。
年轻的仙帝却什么都不再说,待一众仙兵包围霜烬,他疯狂大笑,“当时有人救你,现在可没有了。”
江浸月有些惊讶地撇头看他,“该不会,你真把尾巴当定情信物给了一个仙人吧?”
他想起了之前对杳杳瞎编乱造的故事,接着说道,“然后那人消失不见,独留你黯然神伤?之后你恼怒万分,只想夺回尾巴?”
“......”霜烬表示无语。他只是留下了尾巴表示感谢而已。
“江浸月,你真该洗洗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江浸月眯着眼看狐狸远去的背影,顿觉心情大好。
心情不佳,逗逗狐狸。
翌日,江浸月拉着狐狸去见杳杳。
蹲在巷子口,江浸月遇到了点麻烦。
妖的事情不能随便说,那邀月夫人这案子怎么结呢?扯了把头发,江浸月咬着牙给他那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与兔妖结契的朋友写了封信,让他上下打点一下。
人族的达官显贵与捉妖师有密切往来,江浸月他那朋友在捉妖师里更是有威望。
江浸月见杳杳正费力地推着小推车向巷子口走来,他挥了挥手,“杳杳。”
小姑娘看了眼江浸月,又看了眼江浸月旁边站着的高大身影,腿还是有些发软。
江浸月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杳杳,杳杳接过,垂首看,只见一株枯黄的昙花躺在她掌心,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她想起多年前,饿得快要晕厥的她去员外府偷东西吃,变回本体的黄鼠狼人人喊打,可那貌美的女子却传话给她,“小妖。”邀月夫人将桌上的鸡胸肉递给它,微笑着说,“吃吧。”
杳杳将昙花轻轻放在怀里,人是她的朋友,妖也是她的朋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昙花给你了。”江浸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所以说,寻物之法器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杳杳还没说完,就见江浸月开始挽起袖子了。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赶紧说,“但我师傅肯定知道,作为补偿,我我我带你去找我师傅!”
“那个传说中的仙人?”江浸月挑了挑眉问。
杳杳小鸡啄米般点头。
哦,这不正好。江浸月眸色深了深。
人群突然出现一阵慌忙的脚步声,江浸月偏头看,乌压压的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跑。
“快来看公告。”不知什么人大喊了一声。
他带着杳杳和霜烬扒开人群看着墙上贴的告示。大理寺办事效率真是高,前脚还在传信,后脚公告都拟好了。
“真想不到,那邀月夫人竟然是杀人凶手......”
“我早说邀月夫人那狐媚长相不似好人,说不定是妖精变的呢!”
“你说她嫁得那样好,干嘛要去杀人呢。”
“就是就是,那王员外也是瞎了眼,看上个杀人凶手。”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杳杳好想争辩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杀人自当偿命。
江浸月转身离开。
过了几天,江浸月意外地见到一身素衣的王员外,据说这些天,王员外家大门外一直有人往他府邸扔鸡蛋白菜,王员外散尽家财赔偿给受害者家属,封住了大门,将记忆掩埋。
江浸月看着眼前瘦了一圈,愁容惨淡的王员外,开口道,“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寻一处清闲之地,然后养几株昙花吧。”
江浸月点点头,表示挺好。
“谢谢你。”江浸月有些疑惑,他见王恒升继续开口道,“谢谢你救了我家夫人。”
人世喧闹,他睫毛颤了颤,看着王员外离开的背影。
以前作为战神的时候,江浸月从未有过怜悯之心,现在作为捉妖师,他竟然觉得众生皆苦。仙界是个不怎么有情的地方,但人间不是,这里满是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嘴里发苦,他突然很想吃甜的,费力地掏了掏钱包,终于掏出两文钱,他去点心铺买了几块桃花酥。
正当他付钱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袖。
江浸月垂眼看她,只见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大哥哥,‘死’是什么呀?”
“我娘说,爹爹死了,死是什么呢?”
年幼的小女孩不知道,死是永恒,是永远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