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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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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东方既白。几声清脆的鸟啼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江浸月推开门,隔壁也传来了脚步声。
“二位睡得可好?”他低头,见王员外本就厚重的黑眼圈又扩大了一层。
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的员外擦着汗,看来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招待不周,还请江大夫谅解。”
“您客气了。”江浸月礼貌地笑了笑。
“今早起来的时候,我家夫人身体情况愈加差了,还请江大夫前去一看。”
江浸月低头看着神色颓唐的王员外,安慰道,“您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必会好起来的。”
他转头看了眼推开门的霜烬,戴着他做的面具,整只狐沐浴在晨光下,比大厅墙角那株昙花还要好看。
走过九曲回廊,江浸月双腿打颤,开始平等地仇视每个富人。
他看着领路的王员外,圆滚滚的身体移动得倒飞快,不知怎的,轻叹了口气。
穿过亭台水榭,来到一处幽静的地方,王员外立于门前,轻推开门。
一阵浓重的昙花香窜入鼻腔,江浸月皱眉,眸光深了深。
“夫君,谁来了?”轻纱幔帐里的女子虚弱着嗓音问道。
江浸月随着王员外慢慢靠近床,抬头打量那榻上女子。
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不施粉黛,貌若西子,脸色苍白,却更显柔弱可怜。
听身旁站着的狐狸说,妖族寿命虽然比人族寿命长得多,但终究有限。天生妖力更盛的百兽至少能活千百年之久,但孕育雨露而生的花妖,自绽放出最美的那刻开始,生命就进入倒计时了。
“夫人莫怕,这是江大夫。”王员外眼间的褶子里堆满了柔情。
美人抬头望了江浸月一眼,视线掠过某处时,突然身体一僵,随后浑身抖动起来。
“呕——咳咳。”邀月夫人吐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价值千金的薄衾。
“夫人!”王员外踉跄着趴到床沿。
江浸月赶紧从泽灵袋中掏出一块泛着荧光绿的玉石放在邀月夫人手中。
“狐狸,收一收。”他转过头用眼神暗示霜烬。
霜烬掀了掀眼皮,收了威压,垂头看捂着胸口呕血的女人。
突然想起江浸月问他,你相信爱情吗?
不信,他一点都不信,所谓爱,不过是利益交织和满足私欲的尘网罢了。
“我不要,我不要。”不再呕血但脸色愈加苍白的邀月夫人突然发狠地推开江浸月,“把他们赶走!快把他们赶走!”
霜烬向前一步单手拦住江浸月劲瘦的腰身,后退的人对他低声说了句“多谢。”
江浸月弯腰将已经变色的玉石捡起来拍了拍,他正要开口时,王员外发话了。
“还请两外江大夫先出去片刻,我夫人这......”他不知道为何平时温言软语的邀月夫人突然反应这么大。
“明白。”江浸月点头,自然地拉过霜烬的袖子就往外走。
一人一狐狸立在门外,狐狸先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微微变色的玉石,阳光照射下,有些发烫。
这块玉石是从妖族一处纯净之地挖到的,汇聚天地灵力,人握在手里毫无变化,但妖握着会使之变色。
什么妖?
“昙花妖,妖力已经衰竭到无力回天了。”霜烬当时如是说到。
现在证据确凿。脂粉铺,点心铺,布庄,首饰铺...全是女子会去的地方。
生命即将枯竭的昙花妖靠着吸食人的精力为生。
为了......与爱人长相厮守?
泽灵袋里的倚天剑蠢蠢欲动,江浸月眉间有阴翳,“今晚结案。”
屋内的王员外正轻声哄着邀月夫人睡下。
门被打开又合上。
王员外耷拉着眉眼,佝偻着本就矮小的身躯走了出来。
“王员外。”江浸月开口,“不瞒您说,您夫人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他看着面前颤抖的人,结巴地说道,“怎......怎么办,江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夫人。”
王员外癔症般地扯住江浸月的袖子,“你要什么都可以,钱,宝贝,还是这员外府,都都都可以给你,求你了,救救我夫人......”
江浸月抬头看看天色,垂首拂开王员外的手,似有不忍,“您放心。”
“今晚我还需问诊一次。”
昙花于夜里盛开,又被称为月下美人。
“贵夫人是否早上精神疲惫,晚上却病情转好呢?”
眼前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点头。
“那就,待晚上您夫人状态好一些,我再来看看。”
“您且多陪陪贵夫人吧。”
江浸月带着狐狸离开前对王员外说。
回到房内,和狐狸对坐着,江浸月此刻烦躁得很。
“你是捉妖师?”霜烬白玉般好看的手端着茶杯,明知故问。
“据我所知,捉妖师的职责是第一时间处理掉在人界为非作歹的妖吧。”他觉得对面揉着眉心的人甚是有趣。
人与妖如何,与霜烬毫无关系。两百年前他将妖王之位交于孔雀一族代理,自己在人间寻了一处好地方,享百年孤独。
“霜烬。”面前的人神色郁闷。
“嗯?”霜烬把玩着茶杯,有些戏谑地看着江浸月。
“我该不是人间画本子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吧。”江浸月自己都不解地拍拍头。
“呵。”霜烬啜了口茶,看了看窗外。
天色渐晚,江浸月拉着霜烬趴在屋顶上。
穿着雪袍的狐狸看着沾满灰尘的瓦,脸很自然地黑了,“江浸月。”
“干嘛?”江浸月趴得很是标准,偏头看站在旁边的霜烬。
“想给你洗洗脑子。”狐狸眉间凝结着冰霜,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人。
江浸月假装没听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月亮逐渐高挂,风吹拂着树影,安静的夜突然被一阵开门声打破。
穿着紫色纱裙的美艳女子推门而出,她迎着月光缓慢走进院子里。
就在刚刚,她任性地向深爱着自己的夫君撒娇,让他大晚上亲自去城南的铺子里买自己最爱吃的点心。
月色朦胧,女子美丽的身姿竟然逐渐变得矮小,突然,她转头望向屋顶。
江浸月心一咯噔,吓得差点掉下去。
邀月夫人原本肤如凝脂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皱纹,人类五官错落了位置。
霜烬眼神一凛,手掌下压,女子轻而易举地被压倒在地。
正待江浸月跳下屋顶之时,一个小婢女轻哼着歌走来。
“夫人,您——”
电光火石之间,一具枯焦的尸体就这样映进江浸月眼眸。
“不——”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唇瓣动了动。
小婢女仰头倒下去,嘴还张着 死前甚至还来不及反应。
原本被压制住的昙花妖突然间妖力暴涨,月色下,她恢复曾经的容貌,头发在风中飞舞着。
江浸月拔出倚天剑,眼中有戾气,他在神识里告诉霜烬,“我来。”
邀月夫人以花瓣作刃,向江浸月飞快刺去,月下的昙花妖如鱼得水,她眼睛发红,疯癫地扑向江浸月。
都得死都得死,阻碍她的人都得死。她疯狂大笑着,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可怖。
江浸月屏息凝神,倚天剑飞速地斩断花刃。
但没有仙力的倚天剑只是一把质量上等的凡剑。
他冷冷地从怀里掏出符纸,吐了一个字,“锁。”
只见一条巨大的锁链自昙花妖背后张狂地缠住她的四肢,邀月咬着牙挣扎一番,无果,她阴冷地抬起眼睛。
幽香化作丝线如蛇般快速飞向江浸月,院中几棵枇杷树轰然倒下。
江浸月鼻间嗅到鲜血的气息,一道划痕在他的右脸上显现。
他抹了把脸,鲜红色晕开。
晚风轻轻吹着,他想起千年前仙魔大战,身为战神的他蒙着眼睛于千里之外,射下了魔军首领的头颅。
唇角勾起,倚天剑不知何时正向昙花妖心脏刺去。
突然,一根红色的簪子横在邀月夫人的心脏处。江浸月抬手收回了剑。
邀月夫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窟窿,有些发懵,她轻轻唤着,“夫君......”
江浸月抬首,地上撒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邀月夫人倒在王员外怀里。
昙花妖妖力快速散去,她脸上开始刻满了皱纹,“夫君?夫君......”
这簪子是大婚当日王员外亲自给邀月夫人戴上的,年轻时依旧圆滚滚的王员外看着天仙之姿的邀月夫人,红了脸,说,“我......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那时,穿着红嫁衣的邀月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回答说,“好。”
泪水滴在邀月夫人不再美丽的脸上,她想抬起手摸摸自她生病起开始变得瘦起来的王员外,但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江浸月走到昙花妖身边,挡住月光,对她说,“那个小姑娘说,夫人和老爷是一对神仙眷侣。”
此时她已经五感尽失,他接着说,“你杀的人,他们也有妻子,也有丈夫。”
邀月夫人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突然觉得她好像做错了什么,“对不起......”
江浸月眼神冰冷地念了个口诀,王员外怀中的人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株枯黄的,失去生机的昙花。
她死在了爱人怀中,她的爱人还没来得及给她最后一吻。
外人对邀月夫人的评价大多是人美心善,她会热心地帮助那些因灾害流离失所的人,她会买下那些被当成商品卖掉的女孩,她会温柔地为自己的夫君织衣裳。
但她也会因为自己的私心,杀掉那些信任她的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