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富贵命 ...
-
日渐西斜，云层挽留着晚霞，整个员外府被一层轻薄的，淡黄色的光笼罩着，像枯萎凋零的花。
江浸月随王员外去了大堂，他刚踏过高高的门槛，便发觉不对劲。
南方气候多潮湿寒冷，虽然是四月，但到了晚上的时候，风一吹，纵使裹着厚厚的被子，都觉得骨头隐隐作痛。
可这屋子敞着门窗，怎么还觉得这么热呢？
“狐狸，你热吗？”江浸月在神识里问霜烬。
九尾狐族喜极寒之地，对气候环境变化甚是敏感。
“看周围。”话少的狐狸淡淡地说道。
江浸月环顾四周，大厅正中间摆放一个翘头案，前面搭一张八仙桌，一看便价值不菲，对门的墙壁上高高挂着“财源滚滚”的牌匾。
很常见的富贵人家的屋内摆式，唯一不一样的在那房顶四角各自悬挂着一个由丝线系着的圆球状的东西，不大，镂空的样式。
一点点猩红燃进江浸月眼帘。是炭火。
四月烧炭火？
江浸月看着王员外厚实的腰身，暗道，这首富应该是不太需要。
那就是传闻中深受宠爱的邀月夫人很是怕冷了。
不怕冷的王员外亲自给他和霜烬递了茶，他擦着汗，看着很是热。
“请问二位如何称呼？”
“我姓江，这是我家兄长。”江浸月指着旁边杵得跟杆一样狐狸，朝着王员外友好地笑了笑。
“哦哦，原来是江大夫。”王员外举起满是汗水的手与江浸月虚握了一下。
待他正要与霜烬握手时，江浸月赶紧拦下，“王员外！”
某只金贵狐狸有很严重的洁癖，这要是一握，狐狸该又要用眼神下大雪了。
“你们这屋里怎么这么热呀。”
霜烬看着横亘在中间的手臂，青蓝色的袖子，布料看起来很粗糙。
神识里铺满的雪融化了一点。狐狸轻哼了一声。
江浸月以手作扇，佯装着扇了扇。
“是这样的，我家夫人是极寒之体，除了夏季，几乎在每间屋里都会烧炭火。”王员外话音刚落，江浸月就见刚才给他们开门的老仆伏在主人耳边低声说着话。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王员外脸色大变，原本憨厚和善的脸上顿时布满了谨慎的神色。
“江大夫，你家兄长为何要戴着面具？”严肃的语气和刚刚截然不同。
传闻有游荡在人间的妖怪，因为无法控制人类五官的位置，索性戴上了面具。
“我家兄长相貌丑陋，怕吓到人。”江浸月说这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良心很痛。
“......”
“......”
“......”
此话一出，霜烬沉默了，他觉得江浸月许诺给他摘的兰草还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王员外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身材伟岸，气度不凡，只露出一张嘴便也觉相貌堂堂的男子，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老仆也沉默了，他看着自家矮胖的员外和高瘦的男子，嘴角抽了抽。
江浸月良心只痛了一瞬，便面色平常地打破沉默的局面，“员外您无须担忧，我与我家兄长行医多年，医术仁者见仁，但品质是完全信得过的。”
“你说你行医多年，为何连个药匣子都不见！”王员外质疑的吼声震得江浸月耳朵发麻。
糟糕。
江浸月神色一紧，来时太急，忘了这茬。
人界捉妖师身份特殊，大多数凡人其实都不相信世上有妖存在，为了避免造成恐慌，捉妖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员外莫急，您可知晓道医？”江浸月面色不变，又开始胡扯。
“我们与寻常大夫不一样，寻常大夫讲究望闻问切，我们讲究‘气’。”
王员外神色稍有动摇。之前砸了千金请大夫来看，都还不见自家夫人病情好转，这或许是个机会。
江浸月见老仆又伏在员外耳边说了些什么，眯了眯眼睛。
原以为这王员外是个外表朴实内里有着商人狡猾的人，这么一看，这人好似内外一致的......憨厚，自己没心眼，还好旁人多长了一个。
“二位莫在意，现下天色已晚，还请两位贵客小住下来。”王员外换了个手帕擦了擦了汗，“明日我带二位见我家夫人，还要麻烦两位江大夫了。”
江浸月知道这是还要再商量的意思。
他朝王员外点头示意，礼貌地笑了笑，“谈何麻烦，倒是我们叨扰了。”
离开大厅前，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有一株洁白的昙花，死气沉沉地垂着头，花瓣紧闭着，像在流泪。
“小姑娘，你们夫人是不是特别喜欢昙花？”他问前面领路的女婢。
“回客人，是的。我家夫人最喜昙花，老爷为了夫人，可是花重金搜罗了各地的昙花呢。”扎着双髻的女婢轻笑着回答。
“他们可真是恩爱。”江浸月夸赞道。
他倒是想起了王员外身上那股扑鼻的香气，是昙花香啊。
此时是四月，昙花多开在夏季，那这香是从何而来呢？
如果说是从邀月夫人身上沾上的，那绝对说不通。一个卧病在床的女子，还会有心思倒弄胭脂水粉吗？
月光疏疏如残雪，江浸月眸光闪了闪。
“我家老爷和夫人自是神仙眷侣。”小婢女表示强烈赞同，“外人总说我家老爷是图夫人美色，我家夫人是图老爷钱财，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真挚的爱情吗？”
王员外和邀月夫人大婚之时，酒桌上有一人喝高了，大着嗓门怒吼，“不就是有几个破钱？”
“我看女人就是物质，我要是有他那富贵命，就算是月亮上的嫦娥仙子我也能娶回来。”
场面一度很尴尬，虽然众人纷纷这么想，但都是埋在心里不说。
憨厚的员外嘴笨，气到脖子根也只是吩咐下人将醉汉赶出去。
“当然有。”
晚风温柔地吹拂着江浸月夜色般的头发，好看的桃花眼在春风中格外醉人，他微微勾起唇，“世人多逐利，但我相信有最纯粹的爱情。”
身旁的霜烬垂眼看他，似乎是晚风微凉，惹得他雪白的睫毛颤了颤。
“好高深的话。”年纪不大的小婢女睁大眼睛，模样可爱极了。
“前面就是二位住处了。”她指着前面豪华的客房，屈身行礼，道：“那奴婢就暂且退下了。”
江浸月看着轻快的背影，偏头戳了戳旁边的狐狸，“你相信爱情吗？”
“滚。”霜烬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皮。
呵，千年冰山，脾气又臭，肯定没谈过恋爱。江浸月心里暗骂。
不过他为什么要跟个大男人聊爱情？他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俊脸。
躺在柔软的床上，江浸月仰面看屋顶，习惯了风餐露宿，过于安逸的环境让他一时很不适应。
他撇头望门，人影绰绰。看来这员外还是不太放心。
睡不着，戳狐狸。
“怀民？怀民？睡了吗？”他进入狐狸的神识。
霜烬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神识中，一人一狐狸对坐。江浸月望了望每次来都下雪的景色，吐槽到，“怎么又是雪？”
某只被吵醒的狐狸冷笑，“江浸月，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妖族。”
“嗯？怎么说”某个脸皮厚的毫无自知之明。
他见霜烬冰冷的脸色，转了转眼睛又问，“那你说我要是妖族，该是什么妖？”
“呵呵。”霜烬皮笑肉不笑，“狗。”
“......”当他没问。
“霜烬，这员外府，你怎么看？”江浸月严肃了神色。
“府里有妖。”霜烬淡淡开口，“且妖力十分微弱。”
捉妖师需要借助各种法器辨别妖怪，妖力强劲的妖怪尤其擅长伪装。但其实一般的大妖都不屑于伪装，所以杳杳能一眼辨认出霜烬是她族的妖王。
江浸月踏入府门的时候，便察觉到整个员外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妖气，像一层灰蒙蒙的雾一样浮在上空。
“你能探查到是什么妖吗？”江浸月看着面前的霜烬。
狐狸幽蓝的瞳孔闪了闪，额前的梅花印好似更红了，片刻，他淡淡开口。
他垂下了眼睛，脑中又浮现出小婢女神采奕奕的模样。
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真挚的爱情吗？
也许有，但难免伤人。
串联了所有线索，还需要最后一样证据。江浸月想。
霜烬看着眼前人怏怏的神色，道，“你知道《桃妖恋》真正的故事吗？”
他抬起头，表示好奇。
“第二世，待桃妖欣喜若狂地找到书生时，书生早已儿女双全，桃妖受不了刺激，便杀了他妻儿，书生悲痛欲绝，转而自杀。桃妖突然意识到，转世的书生还是她的爱人吗？于是在一个雪夜，她自行散尽所有妖力，化为一棵桃树，守在爱人墓旁。”
江浸月听完目瞪口呆，这与画本子上的故事相差太大了吧！
“所以说，人妖殊途。”
无论哪一方先逝去，留下的都是无尽的悲痛。
江浸月离开霜烬的神识，望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突然间有了困意。
邻屋的狐狸躺在床上觉得骨头硌得慌。
还不如睡茅草堆。娇贵狐狸破天荒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富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