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赛天仙 ...
-
人间有一画本子,名曰《桃妖恋》。讲的是自那开天之际,仙人还未设置屏障之时,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在郊外遇见坐在桃树上嫣然浅笑的女子。
腼腆的白衣书生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景象,他吟吟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女子扑哧一笑,望着面红耳赤的书生,一眼万年。
人妖本殊途,妖族尚且能活很久,但人的寿命不过转瞬即逝。
书生渐渐老去,但他发现女子的面容仍同少女般美丽精致。心爱之人告诉他,她其实是一株千年桃树化成的桃妖。
书生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不舍。短短百年,怎够诉尽情意。
传闻那桃妖在书生临死之前,以心头血为契,许十世轮回,与心悦之人永结缘分。
天不遂愿,第一世书生早早死于襁褓之中,第二世待桃妖欣喜地找到他时,他早已阖家团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直到第十世,桃妖与书生仍未圆满。
在一个寒冷的雪夜,竭尽妖力的桃妖将自己埋葬在已经成为枯骨的爱人身边。初春之际,有情人的墓上竟长出一棵茂盛的桃树。经过于此的眷侣见如此神仙美景,都双双许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后来,一位身着白衣的书生进京赶考,路遇桃树,不知怎的,泪流满面,嘴里还念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唉——悲剧呐!”坐在江浸月旁边的猛汉捶胸顿足,泣涕涟涟。
江浸月看着面前微微凹陷的桌面,淡定地揉着早上被踹的老腰,还顺手喝了口茶。
其实故事还有一小段,桃妖与人结契的做法给了后来的捉妖师启示。捉妖师会与性情良善温和的妖怪结契,各取所需。江浸月有个捉妖师朋友与兔妖结了契,那兔妖看着懦弱胆小,但其实战斗力凶悍。
他问朋友那兔子要什么,朋友回答:“胡萝卜。”
“就这?”江浸月当时惊掉下巴。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沉的霜烬,心一咯噔,说好的温和良善呢!
霜烬回望过来,给了他一个“我还没找你算账”的表情。
江浸月赶紧心虚地垂下头。
今天早上他还呼呼大睡的时候,被某只狐狸一脚蹬醒,他捂着腰睁开迷蒙的睡眼,就见霜烬冷着脸,眉间像飘着大雪。
他再看,霜烬拉过一条尾巴摆在他面前,只见柔顺雪白的狐尾上,有一块明显湿润的毛发。
江浸月顿时没了睡意,眼一瞪,赶紧擦了擦嘴角。
完蛋。他又想起了狐狸那雄伟高大的本体,只觉命不久矣。
他还有机会吗?
“你说呢?”霜烬环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他,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沿着高挺的鼻梁照到唇角。
“那......我给你洗尾巴?”说完,江浸月只觉得霜烬脸色更冷了。
那怎么办,也不能让他睡回来吧。嗯?这话好像有歧义。
“本座的尾巴,可是用悬冰莲浸泡保养的。”霜烬冰冻三尺的声音里好像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浸月听完只觉肉疼,价值千金的悬冰莲就让这狐狸泡尾巴!
这事难办,他心里有歉意,但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悬冰莲这等贵重之物我尚且买不起,不过我知道人界有一种兰草,香气四溢。”他看了眼脸色逐渐放晴的狐狸,“要不等咱办案完,我摘给你?”
“勉强可以。”高冷狐狸用下巴瞪他。
不过霜烬说什么都不再愿意变成小狐狸的模样了,江浸月苦苦哀求,霜烬铁打不动。
没办法,江浸月从泽灵袋左掏掏右掏掏,现场做了个银色的面具给狐狸戴上。
样式简单,贴合着霜烬绝色的脸,半张面具,只露出薄唇,像雪地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江浸月左瞧瞧右看看,甚是满意。
“诶,你这银头发变变吧。”他看着霜烬漂亮的白丝,像琴弦一样奏出世间最美的曲子。
狐狸稍施妖力,瀑布般的黑发倾泻下来。
这样低调多了。江浸月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霜烬进城的时候还是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回望。以前这街的姑娘都是看江浸月的。
江浸月郁闷得很。
“听说,邀月夫人病了?”江浸月正打算带着霜烬去找线索时,邻桌谈论了起来。
有时候,世间最密集的消息网藏匿于市井之中。
他竖起耳朵,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就是那个贼他娘好看的邀月夫人?”
“那叫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上次我去学堂的时候,看见邀月夫人走来,简直赛过天上的神仙妃子啊!”
“你看看人家文化人怎么夸。”
嗯?赛过神仙妃子?江浸月默默看了眼端坐着喝茶的漂亮狐狸。
绝对没人比这狐狸还好看。
他扯着耳朵往下听。
“真羡慕邀月夫人的夫君啊。”
“是啊是啊。”
“听你们这么说,那邀月夫人的丈夫必定是一位绝伦的公子啊。”
说话者看着众人微妙的神色,“不是?”停顿片刻又问道:“那她丈夫一定很有钱?”
众人一致点头。
“你可知邀月夫人丈夫是谁?”
“谁呀?”
“咱凉州首富王员外呀。”
听者如鲠在喉,脑中浮现出那王员外膀大腰圆的模样,暗道,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据说王员外对邀月夫人尤其宠爱,自邀月夫人生病后,王员外请了天南地北的大夫来,那银子是一箱一箱往外砸呀。”
江浸月食指敲着桌面,在神识里问霜烬,“你怎么看?”
“太巧。”霜烬抿了一口茶。
是的,太凑巧。据杳杳说,十具尸体,规律般地隔一天没一个。
他与霜烬昨天和杳杳告别后就立马去大理寺探查,前九具皆已经入土,第十具被草席一裹,放在冰冷的暗室。
江浸月看着那具尸体,可怖的焦黑的脸上还可以窥见恐惧的神色,浑身枯瘦得只剩下骨头。
前天好像有位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孩跪在大理寺门前,声嘶力竭地哭喊,“求各位大人,还我夫君公道!”
“我夫君在世时,是邻里称赞的好人,为何,老天如此不公,任坏人逍遥法外!”
她几度哭晕过去,最后被人扶了回去。
尸身还被大理寺收着,她想给爱人带件寿衣都不行。
江浸月沉默地翻看着案卷。
死者中有在脂粉铺搬货物的,有点心铺的伙计,有布庄的老板,有首饰铺的工匠......
窗棂外月亮高悬,月光安静地铺洒在案牍上。
江浸月垂眸,突然想起从上界掉下来后,把他捡回家的老婆婆,婆婆家很穷,但把腊肉全给他这个陌生人吃了。
他亲手埋葬了婆婆,在亲属栏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厚厚的泥土将一个人的一生掩埋,江浸月那时候突然觉得心脏空空的。
手中的茶杯破碎,江浸月回过神。
“在这个节点,怕那邀月夫人就是下一个受害者。”他对神识里的霜烬说。
“走,去员外府。”他刷得一下站了起来,拉住霜烬的袖子。
霜烬看着江浸月骨节分明的手,幽蓝的眸子闪了闪。
此时一人一狐狸站在金碧辉煌的员外府门前。
江浸月暗暗地和霜烬的宫殿比较,心想:还是狐狸品味好,这门从上到下都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老伯,他见两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前,问道,“两位有何事呀?”
“听闻府上夫人身体抱恙,我和我家兄长行医多年,特此来看看。”江浸月脸不红心不跳。
兄长?神识里的狐狸挑挑眉。
“我看起来比较嫩。”某个厚脸皮的人对霜烬说。
“......”
老伯狐疑地看着外表很年轻两人,心里琢磨着该不是江湖骗子吧,“请二位稍等,我且先唤老爷前来。”
江浸月看了眼匆忙的背影,扯起个笑,“不知道这员外府还缺不缺干活的人。”
霜烬冷哼一声,“出息。”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一个圆滚滚的人正朝他走跑来,后面的老伯在奋力追赶。
“两位......快请进。”上气不接下气的王员外流着汗,一身的肉都跟着颤了颤。
江浸月打量着眼前的首富,面容敦厚老实,耳垂很厚,看起来是福气的长相,胖了点,但是很有亲和力。
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王员外的眼下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黑眼圈。
“我家夫人不知生了什么病,看她痛的样子,我恨不得我来替她承受。”旁边的老伯递上手帕,王员外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若二位能治好我家夫人的病,必重金感谢。”
江浸月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郑重地点头,“必当倾尽全力。”
靠近王员外的时候,一股浓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江浸月凝神细细嗅了嗅。
这好像是一种花香。
回头看霜烬,幽蓝的瞳孔也回望着他。
这座员外府,很是不对劲。
江浸月眼眸深了深。